第九十章 八万贯?你这家伙是真敢开口啊
窦氏别院。
青青荷塘,绕岸垂柳,亭台水榭崭新,奇花异草遍地,明明是在四季分明的陇右,这儿却偏偏透着一股春日江南的味道。
窦氏这千年华族的豪奢,真不是吹的!
正对着水榭的中门里头,几十位秦州本地的官员在墙角处肃立。
姜行本站在他们前头,沉默不语。
旁边的张怀安,则是满脸的古怪之色。
窦忠远远地站在另一侧,铁青着脸,收拢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紧紧握拳,因为太过用力,指甲刺破了皮肤,鲜血一滴滴的渗了出来,将他的袖袍给打湿。
苏湛等人大大咧咧地坐在中门的台阶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前头。
“仰启青玄,大开地狱门,销除宿业,解释冤根,镬汤化莲沼,刀山变芳园,亡魂离苦趣,步步踏祥云......”
灵堂门前,李淳风脚踏七星步,紧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满面庄严之色,左手舞着桃木剑,右手摇着三清铃。
念完,他突然向前踏出一步,剑指窦武的灵位。
“敕令,往生福天!”
呼——
也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吹得灵堂里的蜡烛一阵摇晃。
“啧,李淳风还真有两下子。”
“要是能再翻几个跟头就更妙了,以后就算不小心落魄了,上街卖艺都饿不死他。”
苏湛看得是啧啧有声。
一场法事,足足折腾了一刻钟。
李淳风抹了把额头的汗。
“法事之后,需挑选良辰吉日下葬,不能再耽搁了,否则会影响一族人的命数。”
窦忠深吸了口气,冷着脸走上前来,声音嘶哑道。
“够了吧?”
张怀安一个劲儿地用眼神瞥苏湛,那意思很明显,见好就收吧,别真把窦忠逼到要玩命的地步。
苏湛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踱步走到窦忠面前,笑眯眯说道:“李道长说了,令公子已经往生福天,想来,你心里也该感到几分安慰了吧?”
窦忠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的盯着苏湛,两人现在的距离不过半丈,他只要上前两步,就能抓住苏湛的脖子,然后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般,把他的喉咙给捏碎掉。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要杀了苏湛的冲动,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对!”
“那就好,也不枉李道长耗费心神做这场法事。”苏湛满意的点点头,笑容灿烂的继续说道:“按道门的规矩,这做完法事,主家得拿出一笔功德金来。”
李淳风额头上的汗一茬接一茬,正觉得不耐烦,听到苏湛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他本是被苏湛生拉硬拽来的,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不错,按规矩也好,按礼数也罢,做完法事是该拿一笔功德金出来!”
“我听说过,这功德金又叫随喜,是越多越好,给得越多,这家人福分就越大!”
“窦兄,这可是关乎令公子投胎转世的大事,万万马虎不得啊!”
“李道长可是道门接班人,未来的道门魁首!旁人哪请得动他做法事?也就是苏庄主有这么大的面子!”
那些秦州官员附和一片。
张怀安嘴角一抽。
他头一回发现,自己手底下这帮官员,竟然这么势利眼。
不光势利眼,还他娘的贱!
苏湛手里攥着他们的把柄,他们就铆足了劲替苏湛说话,帮着苏湛往死里背刺窦忠。
窦忠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想要多少?”
李淳风赶忙跑过来。
“按规矩,你给个八……”
不等他手势比划出来,苏湛抢先一步开口,“李道长胸怀天下,以度化世人为己任,这样吧,也不用你给多,意思意思一下就行,给个八万贯吧。”
李淳风吓了一跳,看向苏湛的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这家伙是真敢开口啊!
不过震惊归震惊,他的反应也是挺快的。
“对!按规矩,就是八万贯!”
“……给!”
窦忠又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
法事做完了,钱也收了,苏湛带着一行人上车离去,张怀安也跟着他走了。
姜行本面色复杂地看着窦忠,轻轻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事到不可为时,退一步也无可厚非。”
“虽说苏湛把你的后路都堵死了,但好在他没赶尽杀绝,要是日后真有什么难处,你还是可以派人来找我。”
姜行本忽然有点心疼这位大舅哥。
儿子死了,仇报不了,还被仇人找上门来打脸。
这其中的滋味,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姜行本冲他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他这一走,秦州的大小官员也纷纷跟着告辞。
等所有人都走了,窦忠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仰头‘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趔趄的着跌坐在了地上。
“老爷!”
管家惊呼一声,赶忙扶住他。
窦忠却是一把将他推开,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眼里的血丝更多也更浓了,他哑着嗓子说道。
“吩咐下去,准备马车回祖地!”
管家满脸惊愕,“可、可祖地派下的任务……”
“还说什么任务!”
窦忠低吼。
“你没听明白姜行本话里的意思吗?!”
“朝廷已经派人来陇右,要彻查我窦氏与官员私下结交的事,而且来的人身份非同小可,不然你以为,苏湛手里那本账本,真能吓得住姜行本和秦州这么多官员?!”
“眼下这局面,只有祖地来人,才能对付苏湛!”
“走!现在就走!”
……
虽说小雨还没停,可苏湛心里却是晴空一片。
“那个,苏兄啊……”
李淳风搓着手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苏湛斜眼瞥向他。
李淳风向来都是直呼其名,这声苏兄倒是新鲜。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一开始,只想要八百贯吧?”苏湛问。
“道爷我的格局哪有这么小,我一开始就想说八万贯!”
“说实话!说实话就分你银子,否则一文钱都别想。”
迎着苏湛那戏谑的目光,李淳风装不下去了,讪讪一笑,“按我们道门的规矩,就算是我师父出面做法事,象征性地收个几十贯也就差不多了,毕竟是功德上的事,钱要多了,显得咱寒碜。”
“我一开始确实是想说八百贯,不过后来你一张嘴,我就反应过来了,别说八万贯,就算八十万贯,他姓窦的也得给,当然,前提是他掏得起,嘿嘿……”
苏湛鄙视地看着他:“就你这穷酸样,肚子里存不住二两猪油,天生就是个吃苦受累的命!”
“今日苏某心情好,赏你一千贯,拿去玩命挥霍吧!”
李淳风一愣,“你讹了……你要了窦忠八万贯,就给我一千贯?你好意思吗你!一千贯能挥霍个屁!”
“一千贯都是看在我心情好的份上!要不是我反应快,今天撑死就赚八百贯,你还得分我点中介费呢!”
苏湛不客气冷笑。
看着两人在车上斗嘴,张怀安一阵无语。
“苏湛,窦氏这一劫,算是暂且告一段落了,等杜相一到,他窦忠就算是有窦氏保着,估计也活不了,不过话说回来,等杜相到了,你可得替我老张做个证,我可没掺和到窦家那些蝇营狗苟的事里头。”
说着,他掏出一个随身带的小本本,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堆名字。
“这里头,都是今天没到场的人,来了的,自然要放他们一马,可这没来的……”
后边的话,张怀安没说完。
“从姜行本决定来窦家别院那一刻起,那些曾经跟窦忠私下有联系的秦州官员,就只剩两个选择。”
苏湛摇了摇头。
“一个是立刻赶到窦家别院,旗帜鲜明地表明立场,跟窦家彻底划清界限。”
“另一个,则是保留观望态度,静观其变,他们不知道杜相要来秦州的消息,只以为窦家势力大,就算那本册子递上去,也有窦家护着,掀不起太大风浪。”
“对这些人,张大人自然不用客气。”
张怀安心中大喜!
苏湛这番话,等于是把检举揭发的功劳,直接送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