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兰跑了。
何超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巷子，围裙带子在身后飘着，拐进老曹摊子后面那条窄巷，不见了。
李哥看了看何超。
“追不追？”
何超笑了笑，摊了摊手。
老曹把锥子扎下去“啪”一声，然后抬了抬头，朝巷子方向努了努嘴。
何超叹了口气。
行吧。
他绕过老曹的摊子，走进窄巷。
巷子到头是个拐角，堆了几个破纸箱，孙桂兰蹲在纸箱旁边，围裙还攥在手里，脸埋在里面。
何超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孙姐。”
孙桂兰没抬头。
“你别劝我，我不干。”
声音闷在围裙里，有点抖。
何超没说话。
孙桂兰把脸抬起来，眼眶红了，她拿围裙角擦了一下鼻子。
“小何，你是不知道，我孙桂兰在沛县老街摊了半辈子煎饼，谁不知道我？都知道啊，但那是知道我会摊煎饼，我又不会唱歌……”
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让我站最前面，起头？全县人盯着我，我一张嘴，跑调了怎么办？忘词了怎么办？人家电视上唱歌的那是练过的，我连卡拉OK都没去过。”
何超在孙桂兰身边蹲下，没说话。
“我回去摊煎饼行不行？领唱你找别人，李婶嗓子比我亮，大娘嗓门比我大。”
“她们都不行。”
孙桂兰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们不是孙桂兰。”
孙桂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何超又蹲了下来。
“孙姐，我问你，你那个软皮抄，记了多久了？”
孙桂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
“快半年了。”
“为什么记？”
“不是你让我记的吗？”
“后来呢？”
孙桂兰不说话了。
何超替她说了。
“后来是你自己想记的，因为翻一翻就知道，上个月有人来了三次，原来这个人是回头客，原来不是没人来，是来了你没记住。”
孙桂兰攥着围裙的手紧了一下。
“孙姐，你记账的时候想过当什么文化符号吗？”
“没。”
“那你记账干什么？”
“就想知道每天多卖了几张饼。”
何超看着她。
“那你领唱也一样，不是让你当歌星，不是让你当文化符号，就是让你站最前面，起个头，后面的事，其他人会接。”
孙桂兰沉默了一会儿。
“小何，你不懂。”
“你说。”
“我这种人，一辈子就是摊煎饼的，站在最前面，人家会笑话，会说你看那个孙桂兰，一个摊煎饼的，还想学人家唱歌……”
“孙姐。”
何超打断了她，声音不大。
“上次评审会，你拿着软皮抄站在会议室里，赵天佑的助理说手写账本什么年代了，你怕了吗？”
孙桂兰愣了一下。
“你当时没怕，你把账本往桌上一搁，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那个助理后来闭嘴了。”
何超顿了顿。
“你现在怕了？”
孙桂兰不说话了。
何超换了个姿势，站起来靠在墙上。
“行，不唱也行，我找别人。”
孙桂兰抬了抬头。
“但是孙姐，我跟你说个账。”
“什么账？”
“你那个软皮抄，最近几个月，一天卖多少张？”
孙桂兰想了想。“三四百，好的时候四百出头。”
“一个月呢？”
“一万挂零。”
“我们亭长赛刚开始的时候，你一天多少？”
“两百不到。”
何超看着她。
“翻了一倍，怎么翻的？不是因为你摊煎饼的技术变好了，是因为来的人多了。”
孙桂兰没说话。
“如果这次试演赢了，主场放在老街，知道会来多少人吗？”
孙桂兰摇了摇头。
“乌龙江霸王杯第一天来了三万，汉文化节是县里最大的活动，只会更多。”
何超站了起来。
“三万人从你摊子前面过，你一天不止四百张，可能八百，可能一千。”
他在墙上画了一道。
“你一个人摊不过来，你要找人，李婶帮你切蒜，大娘帮你和面，你认识的那些姐妹，老街后巷那几家带孩子的大姐，她们都想找个活干。”
何超转过了身。
“你不想当什么文化符号，行，那你想不想让她们有活干？”
孙桂兰手里的围裙攥得更紧了。
“小何，你这是在逼我。”
“我没逼你，我在跟你算账。”
何超蹲了下来，声音放低了。
“孙姐，大风歌这东西，从来不是唱给上面的人听的，是唱给自己人听的，你老公在屋里哼的那个调，那个就是大风歌。”
孙桂兰低着头，围裙角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
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把围裙放下，抬起了头。
“行。”
何超看着她。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不化妆，不穿那花里胡哨的衣服。”
何超笑了。
“这些你不想化就不化。”
“还有，到时候拍视频，别把我拍得像演员。”
“怎么才叫像演员？”
孙桂兰想了想。
“就是那种站得直直的，笑得很假的，我不是那种人，我笑不出来。”
“那你该怎么笑怎么笑。”
孙桂兰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
“我说的。”
孙桂兰把围裙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搭在胳膊上。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了一下墙。
她望向巷口那边，老街的方向，然后深吸一口气，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动了动。
“大风起兮——”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调子偏得离谱，第一个字音就跑了。
但何超听见了。
她自己也听见了，愣了一下，然后自己笑了，笑得靠在墙上，围裙差点掉了。
“太难听了。”
何超也笑了。
“还行，比李哥强。”
然后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沛风共鸣—关键节点检测】
【本地居民自发歌唱行为：已触发】
【触发人：孙桂兰（摊主联盟负责人）】
【共鸣信号强度：初级】
【刘邦英灵适配度：68%→72%】
【提示：该节点为关键本地人共鸣节点，持续激活将推动适配度突破80%】
何超看了一眼面板。
可以的。
孙桂兰站直了，把围裙系上，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何。”
“嗯？”
“回去跟李哥他们说，谁要是笑话我跑调，我明天摊煎饼不放蒜。”
何超笑了。
“行，我去说。”
孙桂兰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到老街中间。
摊主们全看着她。
李哥面锅下的火还在烧，陈哥靠在夜酒摊车上，老曹的锥子停了。
孙桂兰看了看他们。
“看什么看，明天接着练。”
铲子从铁板上拿起来，往面糊桶里一伸。
煎饼好了。
加了蒜，加了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