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超从县政府离开后，下午就让王哥把人全喊到老街。
煎饼摊的、修鞋的、下面条的、卖酱的、挤羊奶的。
老张带了乌龙江那二十多号人也来了，蹲在老曹摊子前面，一人端了碗骨头汤。
何超站在留言板前面，把评审会的结果跟众人都说了。
七天，试演，赢了主场放在老街这里。
“所以我们得排练。”
李哥不解地问道：“排练啥？”
“大合唱：大风歌。”
老街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李哥第一个从面摊后面站起来。
“小何，你让我下面条可以，唱歌？我这嗓子跟砂纸似的，唱完游客全跑了。”
陈哥在旁边接上了。
“我那夜酒摊你也知道，十二点收摊嗓子是哑的，让我唱歌不如让我搬啤酒。”
马驰举着手机，脸都白了。
“哥，我拍视频还行，你让我唱，我唱歌粉丝能掉一半。”
做酱的赵庄老太太摆了摆手。
“俺不识字，那词俺念都念不顺。”
李婶举着一瓣蒜。
“不是不帮，是真不会，这花里胡哨的东西……”
“花里胡哨？”
李婶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她平时说别人花里胡哨说惯了，这回何超还没开口呢。
李婶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何超。
何超笑了。
很好，就怕没人挑刺。
他走到老曹摊子前面，老曹正在给一只鞋上线。
“老曹，你会唱吗？”
老曹锥子没停。
“不会。”
“那你想唱吗？”
“不想。”
“为什么？”
老曹抬头看了何超一眼。
“我没唱过歌。”
“……”
他走到街中间，转了一圈，看了一圈。
“谁说排练是让你们学唱歌？”
何超指了指李哥的面锅。
“李哥，你每天早上第一锅面下锅的时候，喊什么？”
李哥愣了一下。
“喊什么？就下面咯。”
“你喊一个。”
“下面咯~~~”
声音拖得老长，带点沛县口音，喊完了自己都觉得好笑。
旁边几个摊主跟着笑了起来。
何超指了指陈哥。
“陈哥，你呢？”
“我就喊哪桌要上酒？”
“孙姐。”
孙桂兰铲子在铁板上一翻。
“煎饼好了！自己加蒜加辣！”
声音又脆又亮。
何超指了指那个做酱的老太太。
“大娘，你卖酱怎么喊？”
老太太张嘴就来。
“俺这酱……祖传的。”
嗓门大得老张手里的搪瓷缸子都抖了一下。
何超转过了身。
“听到了吗？你们每个人本来就会唱。”
他指了指李哥。
“下面咯——三个字，拖长了就是一首歌。”
他指了指孙桂兰。
“煎饼好了——四个字，比电视上那些歌手有劲。”
他指了指老曹。
“老曹可以不喊，但老曹扎鞋底那个节奏，锥子扎下去，线拉起来，一扎一拉，就是拍子。”
何超找了把椅子坐下。
“不需要你们学新东西，就唱你们每天在干的，李哥下面条的时候把面来了唱出来，孙姐摊煎饼的时候把煎饼好了喊出来，老曹就在旁边扎鞋底，扎三下，拉三下。”
“其余的，你们平时怎么吆喝就怎么来。”
老街又安静了。
李哥站在面锅前面，试了一声。
“面——来——了——”
声音磕磕巴巴的，拖到最后自己先笑了。
陈哥在旁边接了一声。
“哪桌要上酒——”
刚喊了半句就停了。
“不对不对，平时喝酒的时候顺嘴就出来了，怎么现在跟念课文似的。”
邓雯站在旁边，平板抱在怀里，眉头皱了起来。
她把何超拉到一边。
“这样不行。”
何超看了她一眼。
“他们每个人调子都不一样，李哥是往上扬的，陈哥是往下降的，孙姐干脆就没调，大娘那个完全是扯着嗓子喊，混在一起就是菜市场，直播出去观众会以为我们在搞笑。”
何超看了一眼老街。
李哥在面锅前面试第三遍了，每次都偏一点。
陈哥在对着手机录自己的吆喝，录完自己听了两秒就删了。
马驰举着手机想拍素材，拍了半天也没按录制键。
只有老曹还在扎鞋底，节奏稳稳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孙桂兰的铲子也不刮了，靠在小车上发呆。
何超没说话。
确实像菜市场，但菜市场有什么不好？
然后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沛风共鸣触发条件分析】
【检测到排练状态：散乱/各自为战】
【英灵提示：刘邦起兵时，手下是屠狗的樊哙、织席的周勃、赶车的夏侯婴，无一人受过军乐训练】
【但垓下合围时，汉军的战歌能让楚军放下武器】
【建议：勿将摊主训为歌队，草根本来就不齐，齐了就不是草根】
何超看着面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明白了，懂了。
他站了起来。
“邓雯。”
邓雯抬起头。
“不用统一调子了。”
“什么？”
“不统一，每个人用自己舒服的方式唱，李哥扬上去就扬上去，陈哥降下来就降下来，大娘扯嗓子就扯嗓子，老曹扎鞋底就扎鞋底。”
邓雯张了张嘴。
“可是这样传播的话……”
“传播什么？你让一群摊主站成一排齐声合唱，观众信吗？”
邓雯没说话。
“他们本来就不是唱歌的，他们是下面条的、摊煎饼的、补鞋的、卖酱的，把他们弄得整整齐齐的，那就不是草根大风歌了，那是天佑文旅。”
邓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把原来写的排练方案删了。
何超转过身，看着老街。
“继续，各练各的，谁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李哥听了，往锅里又下了一把面，扯开嗓子来了一声。
面——来——了——
这次拖得比以前都长。还是跑调。但喊完了没人笑了。
陈哥在摊子前面想了想，没再对着手机录。
他走到李哥面摊前面，接了一句。
哪桌——要上酒——
声音从面锅那边飘过来，穿过巷子，落在老曹摊子前面。
老曹没抬头，锥子扎下去“啪”，线拉起来“哧”，锥子再扎“啪”。
节奏跟刚才一模一样。
但这次听着，像打拍子。
何超看了看邓雯。
邓雯看着平板，把刚才删了的那行又敲了回去。
标题换了换，不叫排练方案。
叫排练记录。
然后何超扫了一圈。
“还有一件事。”
所有摊主看着他。
“得有个领唱的，不教专业，不教调子，就是到时候站最前面，起个头。”
他话还没说完，李哥就指了指孙桂兰。
陈哥也看了过去。
老曹锥子停了一下，也抬了抬头。
何超看着孙桂兰。
孙桂兰手里的铲子啪嗒掉在了铁板上。
然后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