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何超正站在孙桂兰摊位前唠嗑。
邓雯指了指老街方向。
“何超,城管那些人来了。”
何超顺着邓雯的方向看去,不远处停了一辆商务车,下来四个人,穿着制服。
领头的四十来岁,戴眼镜,表情不冷不热。
孙桂兰正在翻饼,抬头看见城管制服的时候,手一停。
“小何?”
何超看了一眼那四个人。
“孙姐,没事,你先继续做生意。”
“可是……”
何超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四个人走到写着“亭长赛”的牌子下面。
领头人只是扫了一圈周围排队的游客,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
王哥蹲在路边直播,小声对着手机说了句:“家人们等一下,这边有点情况。”然后关了麦。
直播间弹幕已经有人刷了。
“制服来了?”
“又来查?上次城管还没吃够亏?”
“先看看,看着像是综合执法的。”
何超迎了上去。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戴眼镜的看了他一眼。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是。”
“我们接到群众反映,说这一带流动摊位规模超标,需要现场核实一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上面盖了章。
何超扫了一眼内容:亭长小车流动摊位数量、经营时间、卫生状况、占道面积、管理主体,每一条都列了具体标准。
周围游客已经有人在围观了。
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小声跟老公说:“不会是来收摊的吧?我刚排了二十分钟队。”
几个等煎饼的本地大爷也凑了过来,表情不太好看。
王哥重新开了直播,但评论已经乱了。
“完了完了,亭长小车难道要被没收了?”
“我还没去过呢,别整啊。”
何超站在牌子下面,眯了眯眼,掏出手机对着文件拍了张照。
他看向孙桂兰摊位旁边的铁皮柜子。
“王哥,把我那个蓝色文件夹拿来。”
王哥愣了一下,转身跑去拿。
戴眼镜的不急不忙,站在老曹的亭长驿站旁边打量着。
他身后那三个人各自散开,有人量摊车尺寸,有人看垃圾桶,有人在手机上记东西。
何超注意到了其中一个年轻点的,一直举着手机录像。
他专门拍排队的人群和摊车挤在一起的画面。
这个角度,剪出来标题都不用想:沛县老街乱象,流动摊位阻塞交通。
哟,连素材都帮赵天佑拍好了。
王哥把蓝色的文件夹递过来。
何超打开,在里面翻。
第一张,摊位备案登记表,十七辆摊车,车牌号、尺寸、经营范围,全部登记在册。
第二张,食品卫生许可证,每个食品摊位各一份。
第三张,动线图,手绘的老街地图,标注了每个点位、人流方向、消防通道、紧急疏散路线。
第四张,应急预案,雨天怎么办、停电怎么办、有人闹事怎么办。
第五张,摊位轮值卫生表,每天谁负责扫哪一段、垃圾桶几点清、油污怎么处理。
何超把五张纸在旁边的桌上一字排开。
“同志,这是我们的备案材料、卫生记录、动线图、应急预案,你们刚才量的摊车尺寸,备案表上都有,可以一一对应。”
戴眼镜的愣了一下。
他拿起备案表,对着刚才量的数据看了几秒。
然后拿起卫生许可证,一页一页翻。
最后拿起应急方案,从头看到尾。
王哥也把直播对准何超刚拿出来的那堆材料拍了张照,发到群里。
戴眼镜的合上文件夹。
“材料齐全。”
他抬起头看着何超。
“备案、卫生、动线、预案,你们确实做了不少准备,这段路的摊车摆放,从目前核实的情况来看,没有超标。”
孙桂兰和周围几个摊主虽然在做着生意,但耳朵一直竖着。
听到城管那边说了这话,他们原本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但戴眼镜转身和身后同事说了几句悄悄话后,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
“不过,有一个问题。”
“你们现在的规模已经不是一个临时集市了,十七辆摊车,二十几个摊位,日客流上千,这在我们县的备案体系里,属于‘临时性便民集市’。”
他看着何超。
“按规定,临时性便民集市必须有明确的管理主体,可以是公司、合作社、个体工商联合体,但不管是哪种,必须有一个能签字的、能担责的、能对接所有部门的人。”
他笑了笑。
“你们现在,好像没有。”
周围安静了。
戴眼镜的人把手上的文件塞回文件夹。
“我不是来针对你们的,你们的材料比我见过的很多固定市场都规范,但管理主体这条,不是材料能替代的,没有管理主体,你们就是一盘散沙,今天合规,明天就可能出现更多乱象,我们只是扼杀源头。”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
“今天我也只是来通知你们,一个月内,把管理主体定下来,如果一个月后我再来,还是各摆各的摊,各签各的字,那就不是我能通融的了。”
何超点了点头。
“明白的,谢谢领导指导工作。”
他点了点头,转身上车,其他几人都跟着。
商务车掉头,开走了。
摊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人还不知道刚才城管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哥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陈哥手里的酒瓶悬在半空,菜市场刘哥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不说话。
他们这几个都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管理主体,就是一盘散沙。
何超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各位,刚才那话,你们也听到了。”
“我们的备案、卫生、动线、预案这些人家都认可的,因为合法合规,但他们最后说的那一条,我们确实没有,我们的摊车是绑在亭长赛上跑的,亭长赛是谁的?不是我的,不是邓雯的,不是任何一个人的。”
他看着孙桂兰。
“孙姐,你的煎饼摊归谁管?”
孙桂兰张了张嘴。
“归……我自己管。”
“对,你自己管你的,老曹管老曹的,陈哥管陈哥的。”
何超把蓝色文件夹放在桌上。
“之前我们对付城管、对付封路、对付封顶仪式,都是我在前面弄好了,但人家今天说得很清楚:我不能永远是那个签字的人,不是我不想签,是我不够格,我不是沛县人,我的公司注册在金陵。”
他看了看所有人的脸。
“想继续干,就不能只是各卖各的,得有人站出来。”
一片沉默。
何超没催他们,他知道这个问题还是需要他们消化的。
然后孙桂兰把手里的铲子往煎饼炉上一搁。
“那我能当管事的不?”
所有人转头看着她。
孙桂兰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嘴硬心软惯了的那种。
“看什么看?我在这老街摆了那么多年摊,整条街谁不认识我?工商局的门朝哪开我都知道。”
她看了何超一眼。
“小何,你别误会,创意方案什么的还是要你来,但签字盖章跑部门那摊子事,我来,我孙桂兰别的不行,跟领导吵架没输过。”
何超看着她,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可以。”
“就一个字?不用面试什么的?”
“不用。”
孙桂兰拍了拍围裙。
“那行,明天我就去工商局问,搞个什么联合体要什么手续。”
李哥把烟点燃了。
“算我一个。”
刘哥从小马扎上站起来。
“我也算一个。”
陈哥举起酒瓶。
“那还说什么,今晚都去我摊上,喝。”
老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孙桂兰旁边,伸出手。
孙桂兰愣了一下。
然后一巴掌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