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7点，其他人都走了以后，何超和老张留在管理处继续整理评审资料。
老张从柜子里抱出一摞文件夹，摆在桌上。
“评审会的材料你看看这些有没有用？”
何超看了一眼那摞文件夹，半尺厚。
“老张，你是打算让我在这过夜？”
老张吹了吹那些文件上的灰。
“反正你昨晚也是趴桌子睡的，脖子没事了吧？”
得，被拿捏了。
两个人坐在桌子前，一人一沓文件。
老张负责翻，何超负责记。
景区的土地使用合同、历年维修记录、游客投诉处理台账、安全检查报告等等。
老张每翻一份就念一句，何超就往电脑里敲一行。
凌晨两点，何超眼睛开始发涩。
老张面前的烟灰缸也堆起一堆烟头。
“老张，你说咱俩像不像期末考试前一晚的两个学渣？”
老张不屑地看了眼何超。
“我当年是班长。”
行吧。
何超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积分1100，新任务“应对资本施压”还没动静。
不知道赵天佑会搞什么幺蛾子。
凌晨三点，两人实在撑不住了。
老张往沙发上一倒，何超把两张椅子拼在一起，凑合了一宿。
周一早上，阿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办公室里居然有两个人，愣了一下。
“你们昨晚这是干啥了？”
“通宵补作业。”
何超从椅子上坐起来，脖子又落枕了。
连续两天都没睡好，他这颈椎迟早得找老张“算账”。
老张已经起来了，从办公桌身后的柜子里拿出白衬衫换上了，精神比何超好三倍。
看来老张也是在这里通宵的常客了。
这老头的续航能力跟他的搪瓷缸子一样是个谜。
上午继续整理。
邓雯发来斗乐后台数据截图当附件，王哥把昨天直播回放的播放量也报了过来。
何超一样一样往材料里加。
评审会还有两天，天佑文旅的申报材料昨天就交了。
听邓雯说，赵天佑那边估计PPT已经打磨了三轮，这边还在往Excel里填数字。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张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门口接起来。
何超没在意，继续敲键盘。
老张平时接电话声音不小，景区人多嘈杂惯了，说话都像喊的。
但这次他声音很低，何超只听到断断续续几个词。
“赵天佑……找集团领导……”
老张挂了电话。
转过身时，何超从认识老张到现在，从未见过他脸上有这样的表情。
满脸阴沉。
“小何。”
“怎么了？”
“集团那边来电话，赵天佑通过市里一个领导的关系找了我们集团上层。集团有意把乌龙江景区下一步的合作运营权拿出来公开招标。”
“啪！”
老张手掌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公开招标？说得好听，这不就是为了安排天佑文旅能验证明顺接管乌龙江景区吗？”
何超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原来赵天佑打的是这样的算盘。
周日发短信威胁，周一就通过上层关系把招标通道打开了。
这后台跟他的脸皮一样硬。
“评审会在周三，重新招标还有赔偿你们公司的事估计评审会之后就会启动。”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然后走到柜子前，蹲下来，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袋子。
这是个灰蓝色粗布袋子，边角已被岁月磨破。
“小何，我给你看样东西。”
布袋解开，里面是账本。
十几本。
蓝皮的绿皮的牛皮纸封面的。
何超没见过这么多手写账本堆在一起。
这年头连路边卖烤红薯的都贴收款码了，老张这人还在用圆珠笔记账。
“这是二十年的了。”
他用手轻轻翻开其中一本。
纸页薄得透光，圆珠笔的字迹有些被潮气散开了。
“修石碑，自己掏钱。买路灯，自己掏钱。游客寥寥的日子，煮了三碗面只卖了一碗，剩下两碗给大爷和阿姨吃了。有一年台风把路灯刮倒了，重买一盏花了四百。有一年账上只剩六百块，工资发不出，我自己垫了两千。”
他翻到另一本。
“中间来过好几拨人，有的要搞水上乐园，有的要搞玻璃桥。我都没答应，项羽自刎的地方，搞这些？”
老张把账本合上。
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在这守了二十年。守到没人来，守到自己往里贴钱。现在他们说要拿去公开招标。招标给谁？给赵天佑？”
他站起来。
“他要买，行！”
老张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我把石碑拆了埋江底，也不给他糟蹋！”
何超站起来，按住他的手。
用力按下去，把那只手压在桌上。
十几本账本，二十年。
就压在这只手下。
“不拆。”
老张没说话。
“我们不拆，我们让它更亮。”
老张没动，被何超压着的手掌在微微发抖。
这老头平时端搪瓷缸子稳得跟拿着十五斤哑铃一样稳，现在居然抖成这样。
“二十年前你一个人守，现在不是了。”
何超继续说。
“老周的武馆每周来表演，王哥直播间一天比一天人多，邓雯打印了三份报表。我们才刚开始小吃摊一天就卖了一千八百六。”
何超松开手。
“赵天佑要买，我们不卖，他要抢，让他来。石碑在这，账本在这，你在这。如果他买了你搪瓷缸子放哪里？”
老张愣了一下。
随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冷茶。
“周三。”
“周三。”
老张推门出去。
何超没有阻止，虽然他不知道老张要去干嘛，但是从他刚才的眼神里，看出了坚定。
手机震了，周科长的消息。
“小何，评审会周三下午两点，市文旅局三楼会议室。天佑文旅的材料昨天提交了。另外，我听到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听说天佑文旅通过关系找了乌龙江景区的上级集团，可能要推动运营权重新招标。你们要有准备。”
何超回了一条：“收到。”
何超随手拿起一本账本翻了一页，拿起笔，在空白的位置写了一行字。
“让我们破釜沉舟吧！”
他把笔放下。
在手机里发出一条消息给邓雯和王哥：“评审会前，再办一场霸王杯。不收报名费。谁都能来。想办法搞最大型的直播现场。”
赵天佑要买，那就让他看看，这地方不是你说买就能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