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这老妖怪不会说话啊
沈未久走到最破的一间棚子前，蹲下身。
棚子里住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身上盖着件破棉袄，棉袄上全是补丁。
老头听见动静，用那只独眼瞅了瞅他，瞅了半天，忽然翻身就要跪。
沈未久一把按住他：“大爷，别跪。”
“少侯爷，末将赵铁柱，当年给侯爷牵过马！”
老头的声音沙哑，眼眶红红的：“末将这条命是侯爷救的，末将……”
“行了行了。”
沈未久打断他，开口道：“你给侯爷牵过马，那就是我爹的兄弟，不用跪。”
赵铁柱愣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说。
沈未久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塞到老头手里：“治旧伤的，你先吃着，吃完了我让人再送。”
赵铁柱攥着那包药，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未久站起身，又去看下一个。
一连看了七八间棚子，每间都差不多，破，穷，住的都是替他爹卖过命的人。
他一边看一边塞银子塞药，塞到最后，怀里那点家底几乎掏空了。
韩照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但没说话。
他知道二弟心疼，他也心疼，可他更知道，光心疼没用。
从老鸦岭下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未久骑在马上，忽然问了一句：“大哥，你说我爹当年要是没死，这些人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好？”
韩照想了想：“侯爷在的时候，朝廷还给口饭吃，侯爷不在了，连口饭都没了。”
沈未久没再问。
回到缙云山，听雪居的灯还亮着。
苏云裳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一封信，她看见沈未久进来，把信推过去：“天璇宗送来的。”
沈未久拆开信看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你们长老说，灵液可以再给一瓶，但要你回宗门一趟。”
苏云裳面无表情：“让我回去做什么？”
“没细说，只说有事商量。”
苏云裳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回去看看。”
沈未久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走到灶台边，提了壶水烧上，水开了，他泡了壶茶，端着往后山走。
后山石室门口，封洛瑶正靠着石壁打盹，她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嘟囔了一句：“送茶的？”
“送茶的。”沈未久蹲下身，倒了一碗递给她。
封洛瑶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你这茶泡得真难喝。”
“嫌难喝别喝。”
封洛瑶又喝了一口，没还嘴。
沈未久往石室里瞅了一眼，顾星眠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那三片星盘碎片，灵液从青瓷瓶中缓缓流出，像一根银白色的丝线，将碎片一块一块地缝合。
碎片上的星光忽明忽暗，照得顾星眠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蓝。
“还要多久？”沈未久问。
封洛瑶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最快三天。”
沈未久点了点头，把茶壶放在她脚边：“茶放这儿了，渴了自己倒。”
封洛瑶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沈未久去找阿虞，阿虞坐在石室后面的一块大石头上，赤足盘腿，手里捧着冰心诀，正在看第三层。
月光照在书页上，冰蓝色的文字泛着微光。
沈未久在她旁边坐下：“看得懂吗？”
阿虞没抬头：“比你懂。”
沈未久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颗阿虞给他的夜明珠，在手里掂了掂：“这珠子能当多少银子？”
阿虞想了想：“几千两吧，具体多少，得看当铺黑不黑。”
“那我去找个不黑的。”
阿虞没理他。
沈未久把夜明珠收好，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老鸦岭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一百多口人，正挤在破棚子里，啃着黑窝头，等着他带他们活下去。
“阿虞。”
“嗯。”
“你说我是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五百多口人要吃要喝要穿要住，我哪来那么多银子？”
阿虞翻了一页书：“烤就烤吧，烤熟了，就不疼了。”
沈未久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这老妖怪说话，有时候像刀子，有时候像药，说不清是哪种，但都能让他心里踏实一点。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去烧水，茶凉了记得叫我。”
阿虞没应。
沈未久往山下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竹林。
他没回头，嘴角翘了翘，大步走了。
……
骁伯下山当了夜明珠，换回来一千三百两银子。
沈未久看着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锭子，心里算了笔账。
一千三百两，买粮能买两千石，够五百多人吃两个月，买药也能买不少，但封洛瑶说要配好药，银子得花得更细些。
“少爷，当铺掌柜说这颗珠子品相好，要不是急着出手，能当两千两。”骁伯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两千两是慢钱，咱们等不起。”
沈未久把银子分成三堆：“大哥，这五百两给邓二河送过去，让他先把粮食买了，这三百两买药材，让封洛瑶开单子，骁伯去办，剩下五百两留着，应急。”
韩照应了一声，揣着银子走了，骁伯也拿着药单出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苏云裳还没从天璇宗回来，顾星眠在后山修星盘，封洛瑶在给她护法，阿虞在练冰心诀。
沈未久一个人坐在石桌边，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这茶是封洛瑶的，说是伏羲山上老茶树产的，存了一千多年。
沈未久觉得跟树叶子泡水没啥区别，但封洛瑶说这是宝贝，他也不好意思倒掉。
“沈未久。”
阿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赤足白衣，头发用一根竹筷随便绾着，手里捧着那卷冰心诀。
“怎么了？”沈未久放下茶杯。
“第三层看完了，有几句看不懂。”
沈未久愣了一下：“你看不懂，我更不能懂了，我才灵海境。”
阿虞走进院子，在沈未久对面坐下，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这里，‘冰心既固，外邪不侵，然固之过甚，则心死矣。’什么意思？”
沈未久凑过去看了看。
那行字是用古篆写的，笔画繁复，他连认都认不全。
但他大概明白意思，冰心诀修到深处，能把心冻住，外邪不侵，但冻得太厉害，心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