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跟着沈未久才有活路
韩照是天不亮就出发的。
沈未久站在山门前送他，晨雾很重，几步外就看不清人脸，韩照翻身上马，甲胄在雾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夜行虫子在草丛里爬。
“大哥，断门口那边情况不明，到了先看，别急着动手。”
沈未久把一只水囊递过去：“里面装的是药，不是水，封洛瑶配的，止血用的。”
韩照接过来掂了掂，咧嘴笑了笑：“二弟放心，我又不是毛头小子，不会一上头就跟人拼命。”
说完，一夹马腹，带着几个亲兵冲进了雾里，马蹄声很快远了，被浓雾吞没，什么也听不见。
沈未久站在山门前，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手指慢慢攥紧了。
断门口，名册上最后一个还没去的地方，七镇十八堡，他跑了七槐庄、老鸦岭、青羊驿，收了将近三百人。
断门口是最后一站，也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不是地势险，是人心险。
断门口在黑石岭东南，夹在两座山之间，只有一条窄路进出。
住在那里的老兵不多，名册上只有二十几个，但他们的家属多，男女老少加起来将近一百口。
曹辂的人没去断门口，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断门口那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守在那里的老兵叫葛三，韩照说过，这是个狠人。
沈未久没见过葛三，但听韩照的描述，大概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左手使一柄九环大刀，右手三根手指被刀砍断，剩下两根还能扣扳机，这种人，不是靠嘴皮子能说服的。
“担心？”苏云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沈未久没有回头：“有点。大哥一个人去，万一葛三不认……”
“韩照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带了八个亲兵，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兵，而且……”
苏云裳顿了顿：“阿虞跟着去了。”
沈未久愣了一下：“阿虞？她什么时候跟去的？”
“你送韩照的时候，她从后山绕过去的，你没看见。”
沈未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阿虞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做起事来比谁都干脆。
她跟着去断门口，不是沈未久吩咐的，是她自己决定的。
一千五百年的老怪物，做事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那我不担心了。”沈未久转身往山上走。
苏云裳跟在他身后：“你倒是放心。”
“一个神通境的保镖跟着，我还担心什么？葛三再狠，能狠得过阿虞？”
沈未久边走边说：“我就怕阿虞一不高兴，把葛三给冻成冰雕。”
苏云裳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听雪居里，封洛瑶正趴在石桌上睡觉，面前摊着那卷伏羲残卷，口水都快滴到上面了。
祝天纵蹲在墙角，怀里抱着药箱，居然也睡着了。
沈未久看着这一老一少，心里叹了口气。
封洛瑶嘴上说是在研究残卷，其实是舍不得离开这桌子。
这桌子是沈怀骥当年坐过的，她不说，但沈未久看得出来。
“封前辈。”沈未久叫了一声。
封洛瑶没反应。
“封洛瑶。”
还是没反应。
“妇妍来了。”
封洛瑶猛地抬起头，眼睛都没睁开，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银针：“哪儿？！”
沈未久笑了：“骗你的，起来，有事问你。”
封洛瑶看清是他，翻了个白眼，又趴回桌上：“什么事？”
“伏羲残卷上，有没有提到怎么修复星盘？”
封洛瑶抬起一只眼皮：“星盘？顾星眠那个？”
“嗯。”
“没有，星盘是天璇宗的东西，跟伏羲一脉没关系。”
封洛瑶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要修星盘，得去天璇宗找资料，苏云裳不就是天璇宗的？你问她啊。”
沈未久转头看向苏云裳，苏云裳抱着剑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天璇宗的星盘修复之法，不传外人。”
“我不是外人。”
沈未久说道：“我是你救命恩人。”
苏云裳看了他一眼：“救命恩人也不行，这是宗门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云裳没有再理他。
沈未久叹了口气，在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他也不在意，一口喝了半杯。
顾星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那枚星盘碎片，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碎片上流动的微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多了几分生气。
“顾姑娘，星盘碎片有反应了？”沈未久问。
顾星眠走过来，把碎片递给他看：“今天早上发现它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是比之前亮了一些。”
沈未久接过碎片，翻来覆去看了看。
确实亮了，像一颗被擦去灰尘的星星，虽然还是碎的，但已经有了光：“这说明什么？”
“说明另外两片碎片离它不远了。”
顾星眠的声音有些发紧：“星盘碎片之间有感应，离得越近，光越亮。”
沈未久心里一动：“另外两片碎片在哪？”
顾星眠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肯定在北疆，否则不会有这么强的感应。”
沈未久把碎片还给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北疆，又是北疆。
他爹的旧部在北疆，他娘的衣冠冢在北疆，阿虞的禁制在北疆，现在连星盘碎片也在北疆。
北疆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都吸了过来。
“顾姑娘，等大哥回来，我们去北疆找。”
顾星眠点了点头。
苏云裳忽然开口：“我也去。”
沈未久回头看她：“你不是说宗门规矩不传外人吗？”
“我保护顾星眠，跟宗门规矩无关。”苏云裳面无表情。
沈未久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日头偏西的时候，韩照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一群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老汉，满脸横肉，左臂夹着一柄九环大刀，右手三根手指断了两根，剩下两根扣在一把弩机的扳机上。
葛三。
他走到山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缙云山”的匾额，又看了看站在山门内的沈未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把九环大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了下去。
“少侯爷，葛三，带断门口一百二十三人，来投。”
声音粗哑，像砂纸磨铁。
他身后的人呼啦啦跪了一片。
沈未久快步走上前，弯腰去扶葛三：“老人家，起来。”
葛三不肯起，他抬起头，那双被风沙磨得通红的老眼里，全是血丝：“少侯爷，末将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知道。”沈未久的声音有些涩：“起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