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千五百年的苦难
沈未久坐在石桌边，看着苏云裳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苏云裳这个人，嘴上从不饶人，但做的事，件件都在帮他。
天璇宗圣女，北域年轻一辈的阵道第一人，放着好好的宗门不待，跑到这穷乡僻壤的山上陪他吃苦。
图什么？沈未久不敢想，也不愿想。
有些人情，欠了就得还，他已经欠了姜问璃的，欠了顾星眠的，欠了苏云裳的，再欠下去，怕是下辈子都还不完。
“想什么呢？”顾星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想怎么还债。”沈未久说道。
顾星眠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欠谁的债了？”
“欠了好多人的。”
沈未久掰着指头数：“长公主的、你的、苏圣女的、封洛瑶的、阿虞的、韩照的、骁伯的、邓二河的、老伍头的、刘小禾的……”
“行了行了。”
顾星眠打断他：“你再数下去，今天就不用做别的事了。”
沈未久笑了笑，没有再数，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是他的脸，但眼神变了。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惧，像一只被扔进狼群的兔子，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火。
“顾姑娘。”沈未久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跟我来北疆。”
顾星眠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我是人。”
顾星眠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在钦天监，我是棋子，宴玄机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在这里，至少我能选。”
沈未久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顾星眠这个人，表面上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倔。
她被宴玄机种了蛊，被关了地牢，被当成礼物送进公主府，换成别人，早就崩溃了。
她没有。
她咬着牙撑过来了，现在还坐在这里，和他一起喝茶，一起等消息。
“顾姑娘。”沈未久又说。
“又怎么了？”
“等这边的事了了，我帮你把星盘修好。”
顾星眠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未久想了想，开口说道：“因为你帮过我，在阴阳秘境里，你救过我的命，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记恩的本事还是有的。”
顾星眠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没有说谢，但沈未久知道，她领这份情。
下午的时候，韩照从山下带回来一个消息。
不是妇妍的消息，是京城来的。
韩照说，山下有个商队刚从京城过来，带了不少货，也带了不少话，其中最要紧的一句，长公主在朝堂上跟皇帝吵了一架，为了什么不知道，但吵完之后，皇帝摔了一个茶杯。
沈未久听完，愣了片刻，然后笑了。
“殿下还是这个脾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边的方向，京城太远了，远得看不见，但他知道，姜问璃在那里，替他撑着公主府，替他挡着满朝文武的口水，替他在皇帝面前争那一口气。
“她有没有受伤？”沈未久问。
韩照摇头：“商队的人说，长公主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身上没有伤。”
沈未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识海里那枚夫妻同心符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随时可以点燃的火种。
千里之内，瞬间传送，他现在的距离，正好在千里之内，也就是说，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出现在姜问璃面前。
但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现在出现在京城，只会给姜问璃添乱，皇帝正愁找不到他的把柄，他送上门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大哥，再探。”
沈未久说道：“有任何消息，立刻报给我。”
韩照抱拳去了。
苏云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靠在廊柱上，抱着剑：“你不回去看看？”
沈未久摇了摇头：“现在回去，不是看她，是害她。”
苏云裳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剑走了。
晚上，阿虞又坐在了石台上。
沈未久端着一壶热茶去找她，在她旁边坐下，倒了一杯递过去，阿虞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今天茶是热的。”
“嗯，特意烧的。”
阿虞低头抿了一口，眉头舒展开了一点，只有一点，但沈未久看出来了。
“你今天心情不错。”沈未久说道。
阿虞想了想：“不是心情好，是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了伏羲山，山上的松树，石阶，还有师父。”
阿虞的声音很轻：“师父罚我抄经，我边抄边哭，小瑶在旁边给我递帕子。”
小瑶，封洛瑶。
沈未久心里动了一下：“你记得的事，越来越多了。”
阿虞点了点头：“禁制解了之后，那些被压住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回来了，像冰化了，水从下面渗上来。”
“渗上来是好事。”
阿虞没有接话，她捧着那杯热茶，看着山下零星的灯火，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渗上来的，不全是好的。”
沈未久没有追问。
他知道，一千五百年的记忆，不可能全是美好的。
那些杀过的人，那些被迫做过的事，那些她想忘也忘不掉的东西，都会随着禁制的解除，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那不是解脱，是另一种折磨。
“阿虞。”沈未久忽然开口。
“嗯。”
“等这边的事了了，我陪你去伏羲山看看。”
阿虞转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还记得我说过伏羲山？”
“记得，你说过山上的松树、石阶，还有你师父。”
沈未久笑了笑：“我记性好。”
阿虞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真。
夜深了。
沈未久回到听雪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识海里，天女宝鉴忽然震了一下，他心念一动，拉开卷轴，卷轴上只有一行字，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他。
【夫妻同心符】使用提醒：当前距离长公主府约八百里，在传送范围内，是否使用？
沈未久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是”和“否”之间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选了“否”。
不是现在，但快了。
等他收拢旧部，等他有了足够的实力，等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姜问璃面前，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出现，到那时候，他再用这张符。
不是偷偷回去看一眼，是大摇大摆地回去，告诉所有人：我沈未久，回来了。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京城的灯火看不见，但沈未久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
不是等他用符偷偷溜回去，是等他光明正大地回来。
沈未久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句。
殿下，再等等，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