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叫沈未久,沈怀骥的儿子
从穿越到现在,沈未久很少有睡得踏实的时候。
刚来那会儿是怕,怕被人发现芯子换了,怕被皇帝弄死,怕被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吃得骨头都不剩。
后来娶了姜问璃,抱上了金大腿,才算有了点底气。
再后来进了阴阳秘境,见了封洛瑶,拿了母蛊,解了禁制,收了阿虞……一步步走到今天,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缩在灵堂里、连个太监都不敢得罪的小侯爷了。
沈未久站在晨雾里,忽然笑了一下。
苏云裳抬眼看他:“笑什么?”
“笑我自己。”
沈未久说道:“想起来刚成婚那会儿,我还跟骁伯说,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一百三送江山,现在想想,那时候是真不要脸。”
苏云裳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也不要脸。”
顾星眠在旁边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沈未久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长公主一百三十多岁,长得跟二十出头似的,我赚大了。”
苏云裳懒得理他,收剑入鞘,站起身:“走不走?”
“走。”
沈未久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阿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赤足白衣,头发随便用一根树枝绾着,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但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你起这么早?”沈未久有些意外。
阿虞打了个哈欠:“没睡。”
“……没睡?”
“睡不惯。”
阿虞揉了揉眼睛,“床太软,地铺舒服。”
沈未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一千五百年没睡过床的人,你让她睡床,那不是享受,是受罪。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今晚给你打地铺。”
阿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一行五人,加上骁伯和几个亲兵,总共十来个人,沿着山道往北麓走。
韩照骑马走在最前面带路,沈未久骑在他旁边,苏云裳和顾星眠跟在后面,阿虞走在最后面,她不骑马,说骑马颠得慌,沈未久说那你走累了怎么办,阿虞看了他一眼,说不会累。
沈未久闭嘴了。
北麓的地势比缙云山平缓得多,越往北走,山势越低,到后来只剩下连绵的丘陵和枯黄的草地。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韩照指着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建筑说:“前面就是七槐庄。”
七槐庄不大,百来户人家,围着七棵老槐树建的,村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韩照勒住马,眉头皱了起来:“不对劲。”
沈未久也感觉到了,不是没有人,是有人在躲,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肯定藏着眼睛,正透过缝隙往外看。
“老伍头!”韩照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韩照又喊了一声:“老伍头!我是韩照!侯爷的人!”
一扇门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看了半天,看清是韩照,门才慢慢打开。
老伍头瘸着一条腿走出来,目光从韩照身上移到沈未久脸上,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未久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老头什么都没说,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少侯爷!”
这一声喊出来,像信号一样,村子里那些紧闭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各自屋里走出来,有的拄着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身上还带着伤。
他们看着沈未久,看着他腰间的短刀,看着他马鞍旁卷着的那面旧军旗,一个个红了眼眶。
沈未久翻身下马,走到老伍头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老人家,起来。”
老伍头不肯起,死死攥着他的手:“少侯爷,侯爷他……”
“我爹走了。”
沈未久的声音很平静:“我来替他看看你们。”
老伍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院子里挤满了人。
七槐庄不大,但沈家旧部在这里藏了不少。
老伍头把沈未久领进自家院子,搬出几条长凳,让大家坐下。
男人们大多穿着粗布衣裳,有的还穿着旧军靴,靴底磨得快要见底。
女人们抱着孩子站在后面,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韩照把名册摊在桌上,一个一个地点名。
每点到一个名字,就有人应一声,声音或大或小,有的中气十足,有的虚弱得像风吹就散。
“韩成义!”
“到。”
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左袖空荡荡的,在风里晃。
沈未久认出这个名字,韩照在缙云山上念过的,亲卫营的老兵,瘸了一条腿的那个。
“周阿七!”
“到。”
一个黑脸汉子站起来,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当年给侯爷牵马的少年,如今也四十多了。
“刘默!”
没人应。
韩照抬起头,又喊了一声:“刘默!”
还是没人应。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刘默……没了,曹辂那狗娘养的,在回风渡把他抓了,人头挂在驿站门口挂了三天。”
院子里安静了。
沈未久坐在长凳上,手指慢慢攥紧。
回风渡,他记得这个名字。
韩照在缙云山上念过,刘默,回风渡的老账房,早就不是兵了,他儿子才五岁。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的火气压下去。
“名册上活着的人,今天来了多少?”
韩照数了数:“七槐庄四十三人,能动的三十二人。”
“其他几个地方呢?”
“青羊驿的人被曹辂杀了一批,剩下的逃散了,要花时间找,回风渡……还在搜,老鸦岭那边邓二河还撑着,没让曹辂的人进去。”
沈未久点了点头,站起身,看着院子里的人。
“我叫沈未久,沈怀骥的儿子。”
他没有用“少侯爷”自称,那些虚的没用:“我今天来,是替我爹还债的,他欠你们的,我替他还不完,但我尽力。”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老伍头站在一旁,眼泪还没干。
沈未久从怀里取出那枚完整的虎符,举在身前:“这枚虎符,是我爹留下的,他说,虎符合上,旧部就认主,我不逼你们认,愿意跟我走的,我带着你们活,不愿意的,我留银子、留粮食,你们好好过日子。”
虎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铜色,上面那个“沈”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看得清。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老伍头第一个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