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收拾一个宴玄机,够了
阿虞睡了过去。
不是昏迷,是真正的、没有任何防备的沉睡。
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潭死水终于有了微澜。
封洛瑶没有松手,就那么抱着她,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眼泪已经干了,眼眶红红的,像刚被烟熏过。
妇妍看着她们,手里的茶杯转了又转,最终没有喝。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灰斗篷被风吹起来,露出她月白色的衣摆。
苏云裳的剑尖微微抬起,目光跟着她的背影。
“不用紧张。”
妇妍没有回头:“我要杀你们,刚才茶里下毒就够了。”
苏云裳没有收剑:“你为什么不杀?”
妇妍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人不让。”
“谁?”
“沈怀骥。”
苏云裳眉头一皱,妇妍转过身,靠着门框,双手拢进袖子里:“他活着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不动他儿子,他死了,这个承诺还在。”
沈未久靠着墙,声音很轻:“你跟我爹,到底是什么关系?”
妇妍看了他一眼:“欠他人情的关系。”
“什么人情?”
妇妍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至少现在不会。”
沈未久没有追问,他看得出,这个女人的嘴比阿虞的禁制还难撬。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阿虞忽然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什么梦。
封洛瑶低头看着她,伸手替她拨开额前的乱发,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她以前也这样。”
封洛瑶低声说道:“在伏羲山的时候,每次修炼累了,她就枕着我的腿睡,师父说她宠我,她不承认。”
妇妍没有接话,但她的眼神软了一瞬。
苏云裳收剑入鞘,走到沈未久身边蹲下:“你的手还在流血。”
沈未久低头看了看,食指上的伤口已经凝了,但袖口沾了不少血迹,他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没事。”
苏云裳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拉过他的手,替他把伤口包扎起来,动作很快,也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沈未久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云裳也没有看他,包扎完就松了手,站起身回到门口守着。
沉默在庙里蔓延开来,像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直到阿虞睁开了眼。
她醒来的时候,眼睛里的青色几乎完全褪尽了,露出深邃的黑色。
那黑色不是空的,里面有光,很微弱,像是深夜旷野中的一点星火,随时会灭,但确确实实在烧。
封洛瑶低头看着她,声音发颤:“师姐。”
阿虞眨了眨眼,像是在适应久违的清明,她看着封洛瑶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封洛瑶的眼角。
“你老了。”
封洛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也老了。”
阿虞嘴角动了一下:“我老了正常,你才活了一千年,怎么就老了。”
封洛瑶哭着笑出声来,沈未久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角落悄悄松了半分。
阿虞撑着身子坐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不再是那种不正常的青灰色,恢复了苍白的肉色,但还是凉,像深秋的井水。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还是自己的。
“修为掉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入圣……守不住了。”
妇妍站在门口,没有回头:“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阿虞没有反驳,她闭了闭眼,像是在感受体内残存的灵气,过了片刻,睁开眼,淡淡道:“神通境,还能再掉,但不会太快。”
从入圣跌到神通,整整一个大境界,沈未久心里清楚,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崩溃了。
但阿虞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千五百年的磨砺,她最不缺的就是承受失去的能力。
“你记得多少?”沈未久问。
阿虞转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记得很多,也忘了不少。”
“我爹的事,还记得吗?”
阿虞沉默了片刻:“记得。”
沈未久没有立刻追问,他等了一会儿,等她主动开口。
阿虞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你父亲来找妇妍的时候,我还在禁制里,半醒半睡,像做梦,他跟我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我记不清了,但有一句我记得。”
她抬起头,继续说道:“他说,他有一个儿子,是个不省心的。”
沈未久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没有陪你长大,没有教你骑马射箭,没有看着你娶妻生子。”
阿虞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碑文:“他说,如果他死了,希望有人能替他看着你,不用护着你,看着就行,让你自己摔,自己爬起来。”
沈未久喉咙发紧:“所以他让你……”
“他没有让我做什么。”
阿虞打断他:“是我自己选的,他替我挡了那一箭,我欠他一条命,他死了,这条命就还给你。”
沈未久沉默了很久。
“那你现在自由了。”
沈未久轻声说道:“不欠谁了。”
阿虞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
沈未久一怔:“二十一。”
阿虞点了点头:“你父亲走的时候,三十八。”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他三十八年没还完的债,你打算用多少年还?”
沈未久没有回答。
阿虞也没有再问,她撑着身子站起来,封洛瑶扶了她一把,她站定后,看向妇妍:“禁制解了,你打算怎么办?”
妇妍转过身,灰斗篷在风中轻轻摆动:“回京城。”
封洛瑶脸色微变。
“你回京城做什么?”
妇妍看了她一眼:“有些账,该算了。”
“算谁的账?”
“宴玄机。”
妇妍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他用我的法子养蛊,用我炼的禁制控制活人,还打着伏羲一脉的旗号在钦天监招摇撞骗,这笔账,不能不算。”
封洛瑶皱眉:“可你现在……”
“入圣境还在。”
妇妍淡淡道:“跌了,但没跌透,收拾一个宴玄机,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