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老子的债,儿子还了
沈未久把带血的手指按在阿虞眉心,血沾上去的那一刻,阿虞闷哼了一声,像是被火烧了一下,又像是被冰封了千年的四肢忽然被人强行掰动,她咬着牙没有退。
沈未久没有停,眉心,心口,左手掌心,右手掌心,四处地方,四道血痕。
血渗进皮肤的一瞬间,阿虞身上的青色光纹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边缘开始发黑、卷曲、剥落。
妇妍同时出手,双手连点,指影快得看不清,每一指点下去都精准地落在禁制剥落的边缘,封洛瑶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走到阿虞身后,双手按在她背上,把灵气渡进去,稳住她的心脉。
三个人,一个放血,一个剥离,一个稳住。
苏云裳提剑守在门口,目光扫过庙外的每一寸阴影。
阿虞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她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那些在她体内盘踞了千年的禁制,正在一寸一寸地被剥离,像把长进肉里的荆棘一根一根地拔出来。
疼。
不是普通的疼。
是那种疼到极致反而叫不出来的疼。
沈未久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层青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忽然想起了昨夜她说的话,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一千五百年,不生不死,不人不鬼,如果换作是他,他未必撑得到今天。
最后一层禁制剥离的时候,阿虞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嘶喊,那声音不像人,更像是一头被困了千年的兽,终于看见了笼子的门打开了一道缝。
然后,她倒了下去。
封洛瑶一把扶住她,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阿虞的身体在发抖,像暴风雨中的树叶,抖得封洛瑶几乎抱不住她。
“师姐。”封洛瑶的声音哽咽了:“师姐,你撑住。”
阿虞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的青色正在迅速褪去,露出下面原本的颜色,黑色,很深的黑色,像一口千年的古井,深不见底,她看着封洛瑶,嘴唇动了动。
“小……瑶。”
封洛瑶浑身一震。
小瑶。
这个名字,只有一个人会叫。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伏羲山的清晨,阳光穿过松针落在石阶上,一个白衣少女追着另一个白衣少女跑,前面的回头喊了一声:小瑶,你慢点。
封洛瑶再也忍不住了,抱着阿虞哭出了声。
妇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未久退后几步,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他的手指还在渗血,脸色发白,头一阵一阵地晕。
放血不多,但加上这几日连续奔波、耗神,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苏云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把一只水囊递过来。
“喝。”
沈未久接过去,仰头灌了几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和手指上的血混在一起。
“你脸色很差。”苏云裳蹲下来,看着他。
“死不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未久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庙里安静了下来。
阿虞靠在封洛瑶怀里,呼吸渐渐平稳,眼睛里的青色几乎完全褪尽了,她看起来很累,累得像刚跑完了一千五百年的长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妇妍坐在蒲团上,重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她看着杯中的茶水,忽然说了一句。
“阿虞的禁制解了,但修为保不住。”
封洛瑶猛地抬头:“什么?”
“禁制是她修为的壳,壳破了,里面的东西还能剩多少?”
妇妍抿了一口茶:“她能活下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修为,能从入圣跌到什么境界,看她的造化。”
沈未久靠墙坐着,声音有些虚:“能保住命就行。”
妇妍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开。”
“不是我看得开。”
沈未久闭了闭眼,叹道:“是我欠她的,还不起,她能活着,我就少欠一点。”
阿虞在封洛瑶怀里,闭着眼睛,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不欠我。”
沈未久睁开眼看她。
阿虞没有睁眼,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父亲……救过我,在黑石岭……那一箭,是他替我挡的。”
沈未久心头一震。
“他死的时候……我在。”
阿虞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说……别告诉他儿子。”
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未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阿虞苍白的脸,看着她眼角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原来父亲死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有一个被禁制困了千年的女人,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替他挡了无数刀枪箭矢,然后独自活了二十年,等着他的儿子来找她。
沈未久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很久没有哭了。
上一次,是在父母的灵堂前,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还没有完全融入这个身份,哭得更多的是对自己处境的茫然和对原身的同情。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他是替沈怀骥哭的。
那个他只从遗信和旁人口中听说过的父亲,那个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将军,那个临死前还在替儿子铺路的男人,他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座坟,不是一个爵位。
他是活生生的人,会笑,会骂人,会穿着旧袍子千里跋涉去找一个不人不鬼的入圣境修士,只为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沈未久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他看着阿虞,声音沙哑。
“他还说了什么?”
阿虞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未久以为她睡着了。
“他说……”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
沈未久的喉咙猛地一紧。
“他说,如果有来生,他不做将军了,就做个普通人,种地,打猎,陪你娘看日出。”
阿虞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他说,这辈子欠的,下辈子还。”
庙外的风停了。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沈未久靠着墙,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用下辈子。”
他睁开眼,声音很轻,却很定。
“这辈子,我替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