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阴阳交汇之体
沈未久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黑色的玉珏,它已经不烫了,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还给她,还她自由。”
妇妍没有说话。
庙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破旧的窗棂咯吱作响,阿虞就站在门外,赤足踩在碎石上,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阿虞。”妇妍的声音很轻。
阿虞没有应。
“你听到没有?他说还你自由。”
阿虞慢慢抬起头,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封千年的湖面,终于承受不住春日的暖阳,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纹。
“自由。”她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什么是自由?”
没有人能回答。
沈未久站起身,走到门口,站在她面前。
“自由就是,你想去哪就去哪,想见谁就见谁,想死就死,想活就活。”
阿虞看着他:“我想记起自己是谁。”
“那我帮你。”
“两成把握?”
“两成。”沈未久没有改口。
阿虞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沈未久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笑。
“好。”
沈未久转过头,看向庙里的妇妍:“禁制怎么解,你教我还是你来?”
妇妍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解不了,她的禁制是我亲手下的,每加固一次,就更深一层,一千年下来,早就锁死了,只有你能解。”
“因为我爹?”
“因为你的血。”
妇妍解释道:“你父亲是纯阳体质,你母亲是极阴体质,你继承了他们两个人的血脉,天生就是阴阳调和之体,阿虞的禁制走的正是阴阳偏锋的路子,你的血就是钥匙。”
沈未久沉默了。
原来从一开始,一切就都连在一起。
他爹找妇妍,妇妍给出阿虞,阿虞护着他爹,他爹留下遗信,遗信引他来北疆,来北疆就遇到封洛瑶,封洛瑶引出妇妍,妇妍告诉他,你的血能解禁制。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盘下了二十年的棋。
而下棋的人,已经死了。
“我爹他……他知道自己会死?”
妇妍看着沈未久,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类似怜悯的神情。
“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庙里的茶彻底凉了。
妇妍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念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旧书。
可封洛瑶看着她,看见她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杯沿上留下一道极浅的指痕。
沈未久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阿虞已经退到了屋檐下,赤足踩在青石板上,白衣垂落,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白梅,她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苏云裳把剑横在膝上,坐在蒲团上没动。
她的目光始终锁在妇妍身上,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封洛瑶坐在最远处,指间那枚银针已经收起来了,但她的手还是在抖,不是怕,是很多话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我爹还跟你说了什么?”沈未久转过身,看着妇妍。
妇妍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凉茶入喉,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说,如果他儿子来了,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布囊,灰蓝色,洗得发白,口上用红绳扎着,那红绳已经褪色了,像是被摩挲过很多遍。
沈未久接过布囊,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一眼妇妍,妇妍点了点头。
他解开红绳,从布囊里倒出一枚铜钱。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正面是大衍的通宝字样,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妇妍可信,阿虞可托,黑石岭下还有一人。
沈未久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眉头拧了起来,黑石岭下还有一人,谁?
他把纸条递给苏云裳,苏云裳看了一眼,又递给封洛瑶,封洛瑶看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沈侯爷做事,步步留后手,他说的这个人,恐怕连妇妍都不知道。”
妇妍没有否认:“他没告诉我,有些事,他只放在信里。”
沈未久把铜钱攥进掌心。
这枚铜钱太旧了,旧得像被人贴身带了二十年。
他忽然想起骁伯说过的话:少爷,侯爷走之前那几天,总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写东西,写完了就烧,烧完了再写,原来他写的不是信,是棋谱,每一步,都算好了。
“那现在。”沈未久收起铜钱和纸条,看向妇妍,“解禁制。”
妇妍站起身,走到阿虞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灰斗篷,一个白裙子,一个鬓边玉簪,一个赤足长发,她们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阿虞说话了:“师妹。”
妇妍的睫毛颤了一下,封洛瑶也猛地抬起了头。
师妹。
阿虞叫的不是妇妍,是封洛瑶。
封洛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阿虞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别哭。”
封洛瑶抬手捂住嘴,肩膀在抖。
妇妍没有回头,她伸出手,按在阿虞的额头上,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阿虞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青色的光芒从她眉心亮起,顺着额头、脸颊、脖颈一路蔓延下去,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她皮肤下游走。
“禁制已经渗进骨头了。”妇妍的声音很平,但手在微微用力:“要解,得先破开表层。”
沈未久走上前:“需要我做什么?”
“放血。”妇妍看了他一眼,“用你的血,涂在她眉心、心口、双手掌心,你的阴阳血脉会中和禁制的偏锋之气,我趁机剥离禁制。”
“放多少?”
“够涂满那些地方就行。”
沈未久二话不说,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血珠冒出来的瞬间,庙里的空气忽然变了,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极淡的、说不上来的气息,像春天第一场雨后泥土的清香,又像深冬雪夜里壁炉中木柴燃烧的暖意。
妇妍的眼神凝了一下:“果然是阴阳交汇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