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个入圣境的杀器,谁见了不怕?
同一时刻,山下大营。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到了极点。
钦差坐在上首,面沉如水,曹辂站在下首,脸色铁青,手按着刀柄来回踱步。
“她居然收了剑。”曹辂咬着牙,吼道:“一个入圣境,居然被一个灵海境的小子几句话说得收了剑!”
钦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曹辂停住脚步,猛地转头看向他。
“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啊!那个女的要是真的倒戈,咱们这几万人就是送菜的!”
钦差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她不会倒戈。”
“你怎么知道?”
“因为控制她的不是她自己。”钦差淡淡道:“她就算心里想跟沈未久走,身体也做不到,禁制一日不除,她就是一条被拴住的狗,再凶也挣不开绳子。”
曹辂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所以沈未久是在白费力气?”
“未必。”
钦差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山上的灯火:“那小子既然敢开这个口,说明他手里确实有几分把握,万一他真的解了……”
他没有说下去。
曹辂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追问。
“大人,万一他真的解了呢?”
钦差放下帘子,转过身。
“那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了。”
“那谁管?”
钦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今夜拔营,退后十里。”
曹辂以为自己听错了。
“退?现在正是围山的时候……”
“让你退就退。”
钦差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个女的不动手,光靠咱们这几万人,拿缙云山没办法,与其在这里干耗,不如退后扎营,等京城那边的消息。”
曹辂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反驳,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了。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钦差一人。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折好,塞进一只铜管里,唤来亲信。
“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是。”
亲信退出后,钦差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帐中,望着案上摇曳的烛火,低声说了一句。
“沈未久……你到底是人是鬼。”
夜色深了。
缙云山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听雪居里还亮着光。
沈未久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枚青玉符,姜问璃送的那枚。
他把它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摩挲着符面上细密的纹路。
不知道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姜问璃一个人撑着公主府,面对皇帝的步步紧逼,她还能撑多久?
他欠她太多。
从成婚那天起,就是她在替他挡刀。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回去。
“还没睡?”
顾星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未久没有回头。
“你不也没睡。”
顾星眠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在想长公主?”
沈未久没有否认。
“嗯。”
“她会没事的。”顾星眠的声音很轻:“她比你想象的强得多。”
沈未久笑了一下。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顾星眠忽然问了一句。
“三天之后,你有把握吗?”
沈未久收起青玉符,站起身。
“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顾星眠的眼睛。
“但我会让她活。”
顾星眠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轻声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总是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
沈未久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山里草木的清香。
他仰头望着漫天星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是把别人的命看得重。”
“是欠的太多,还不起。”
顾星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那我欠你的呢?
又该怎么还。
远处山外,夜风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铃响。
叮铃!
像是有人在山道上摇着铃赶路,又像是风穿过废弃的寺庙檐角。
沈未久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就消失了。
他没有在意。
转身回了屋。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缙云山北麓的旧道上,一个披着灰斗篷的身影正逆风而行。
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精准地踩在山道的石板上。
斗篷下露出一角白色的衣裙。
和一双青色的眼睛。
……
沈未久是被一阵凉意惊醒的。
不是风,不是露水,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睁眼的瞬间,手指已经按住了枕下的剑柄。
窗前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发,赤足。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她站在那儿,像一尊被人遗忘在古庙深处的白玉雕像,美得不像活物,冷得不像人间之物。
沈未久没有动,他看着那双青色的眼睛,里面没有杀意,也没有白天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很遥远的、记不清轮廓的影子。
“三天没到。”沈未久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很稳。
白衣女人没有回答。
她偏了偏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枕边那只乌木匣子上。
沈未久心里一紧,那只匣子里装着他父亲的遗信、断箭和半枚虎符,他没有时间多想,白衣女人已经伸出手,指尖悬在匣面上方半寸的地方,没有碰触,像是在感受什么。
“这个气息,我认得。”
沈未久坐起身,剑没有拔,但手没有离开剑柄:“你认得什么?”
白衣女人没有回答,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什么也没有,沉默了很久,她才慢慢开口:“有个人……也用这个气息。”
“什么样的人?”
“记不清了。”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只记得……他不怕我。”
沈未久心头猛地一跳。
不怕她!
一个入圣境的杀器,谁见了不怕?
除非那个人见过她之前的样子,知道她不是天生的怪物。
沈未久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放得很平:“那个人,是不是姓沈?”
白衣女人抬起眼,青色的眸子里忽然起了一层极淡的波澜,像平静了千年的深潭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很轻,却久久不散。
“沈。”
她重复了这个字,像是在咀嚼一个很久没有说出口的音节,然后她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沈未久没有再追问,他从榻边起身,披上外袍,倒了一杯凉茶递过去,白衣女人看着那只茶杯,没有接。
“你半夜来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些。”
沈未久把茶杯放在桌上,退后两步,拉开距离,把姿态放到最低。
白衣女人看着那杯茶,忽然伸出手,端了起来。
她捧着茶杯的动作很生疏,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用过手做这种寻常事。
茶是凉的,她抿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沈未久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近似于“疑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