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小师妹,好久不见
“凉的。”
白衣女人抿了一口茶,开口说道。
“嗯,凉的。”
沈未久靠着墙,抱着胳膊:“你要喝热的,我让人现烧。”
白衣女人摇了摇头,把茶杯放回桌上:“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说你能解我身上的禁制。”她抬起眼,那双青色的眸子里映着摇曳的烛火:“几分把握?”
沈未久没有骗她:“两成。”
白衣女人沉默了。
屋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夜鸟被什么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两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对。”沈未久没有解释,也没有找补:“我可以说五成、八成,骗你让我动手,但我不想骗你,两成就是两成,赌不赌,在你。”
白衣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未久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赌。”她说了一个字。
沈未久怔了一下。
“你就不怕死?”
白衣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纤细白皙的手,如今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像玉石,也像尸骨。
“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沈未久喉咙发紧,他见过怕死的人,见过不怕死的人,但第一次见到一个连“活着”和“死了”都分不清的人。
这不是勇气,不是绝望,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麻木。千年的麻木。
“那我帮你。”
沈未久说道:“不保证活,但保证尽全力。”
白衣女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未久叫住她,“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白衣女人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阿虞。”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还带着千年的水汽。
然后她一步踏入夜色,消失了。
沈未久站在窗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嘴里反复念着那两个字。
阿虞。
不是名,不是姓,是一个称呼。
一个只有极亲近的人才会用的称呼。
沈未久低头看着桌上那只她碰过的茶杯,杯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被她指尖那股不属于活人的寒气冻裂的。
天亮得很快。
苏云裳是在辰时赶回来的,她身上带着风尘,靴底沾着北麓特有的红土,脸色比走的时候更冷了几分。
“找到了?”沈未久递过去一碗水。
苏云裳接过来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
“找到了,在北麓废烽台再往北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里有人住过的痕迹,还有这个。”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碎布,布角绣着一朵半开的花,和封洛瑶昨夜画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封洛瑶接过碎布,指尖微微发颤:“是她的东西,妇妍果然在这里。”
“庙里还有人吗?”沈未久问。
苏云裳摇头道:“空的,但灶灰还是温的,她走得不远,可能在等什么。”
“等她。”沈未久看向山外,“等那个白衣女人回去。”
顾星眠皱了皱眉:“她在等阿虞回去?可阿虞现在在我们这边……”
“阿虞?”苏云裳看向沈未久。
沈未久把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听完之后,苏云裳的脸色更难看了。
“阿虞,虞这个姓,北疆很少见,但我记得天璇宗的古籍里提过一个名字,虞渊。”
封洛瑶猛地抬头:“虞渊?伏羲门下第一代弟子中,有一个叫虞渊的,后来不知何故叛出师门,下落不明,那是比妇妍还早两代的前辈。”
顾星眠倒吸一口凉气:“比妇妍还早两代?那她活了多久?”
“至少一千五百年。”
封洛瑶的声音发沉:“被炼了一千五百年,还能保留一丝神智,这个人的意志,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强。”
沈未久没有接话。
他想起昨夜阿虞站在窗前,捧着那杯凉茶,说“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一千五百年,不生不死,不人不鬼,他忽然觉得那两成的把握,太低了。
“今天动手。”沈未久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是等三天?”苏云裳皱眉。
“不等了。”
沈未久站起身:“她昨夜来找我,说明她已经在反噬的边缘了,再等下去,不等我们动手,妇妍那边就会先收紧禁制,到时候,她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封洛瑶点了点头:“有道理,而且昨夜她出营上山,钦差和曹辂不可能不知道,今天白天,山下的围势只会更紧。”
“那就今天。”
顾星眠撑着桌子站起来,脸色虽然白,但眼神很定:“需要我做什么?”
沈未久看了她一眼,开口说道:“你留在山上,和前辈一起守山。”
顾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跟下山只会拖后腿。
“我和你去。”苏云裳已经拿起了剑。
封洛瑶也站了起来:“我也去,解伏羲的禁制,在场的人里,没人比我更懂。”
沈未久没有拒绝,他转身看向门口,韩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甲胄在身,刀在腰间。
“大哥,山下的大营……”
“盯着呢。”
韩照咧嘴笑了笑:“少侯爷放心去办你的事,山上有我,有拜尘子前辈,曹辂那孙子翻不了天。”
沈未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出院子。
山道上,晨雾还没散尽,三个人影一前两后,踏着湿滑的石板往山下走去。
走了没多远,前面的竹林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白衣,赤足。
苏云裳的剑瞬间出鞘,封洛瑶的指尖也捏住了一枚银针。
沈未久抬手拦住她们。
阿虞站在路中间,青色的眼睛看着他:“你要去找她。”
不是疑问,是陈述,沈未久没有否认。
“是。”
“你会死。”
阿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沈未久笑了一下:“你不是说,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吗?既然没区别,死不死有什么关系。”
阿虞沉默了。
晨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她忽然伸出手,把一样东西递到沈未久面前。
那是一枚玉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封洛瑶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是伏羲门主的信物!怎么会在你手里?”
阿虞没有看她,只看着沈未久:“拿着,她认得这个。”
沈未久接过玉珏,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不像玉,更像一块被压缩了千年的寒意。
“你从哪里得来的?”
阿虞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出几步,声音飘了过来:“我会在外面等,活着出来,我跟你走,死在里面,我替你收尸。”
说完,白衣消失在晨雾里。
苏云裳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她到底是谁。”
封洛瑶盯着沈未久手里的玉珏,脸色复杂得像是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不管她是谁,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和沈家,有极深的渊源。”
沈未久握紧那枚玉珏,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寒意。
阿虞,虞渊,沈家。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中的那三句话,不可信钦天监,不可尽信肖昌军,还有第三条,去黑石岭北麓的废烽台下,取第二封信。
那封信里,会不会也写着这个女人的名字?
他没有时间想了。
山道尽头,灰蒙蒙的天光下,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已经依稀可见。
庙门半塌,屋顶长满了枯草,一道灰烟从残破的檐角升起,灶火还没熄。
沈未久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条通往庙门的小路,身后,苏云裳和封洛瑶一左一右,剑已出鞘,针已在手。
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灰斗篷,白玉簪,侧脸精致得像画中人,她正在煮茶,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阿虞,你回来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在等晚归的孩子。
可听在封洛瑶耳朵里,却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一寸一寸地剜进了胸口。
她握针的手,在发抖。
“妇妍。”
煮茶的女人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着封洛瑶,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得让人后背发凉。
“小师妹。”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