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这座山借你了
她脚下没动,腰却微微一沉。
那把窄刀还没出鞘第二次,沈未久就已经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刀意从天而降,像一座山,硬生生的砸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就跪了下去。
就在这时。
竹林深处,突然飘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把那道泰山压顶的刀意,轻轻一挑,就给挑散了。
楚惊霜瞳孔一缩,猛的扭过头。
下一秒,那个披着半旧道袍的老头,就从竹林深处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胡子头发全白了,眉毛长的都快垂到颧骨上了。
正是天机老人,拜尘子。
他手里没拿剑,也没结印,就那么慢悠悠的背着手,走到沈未久身边,淡淡的开口。
“小友,让一让。”
沈未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往边上挪了一步。
老头抬眼,目光落在了楚惊霜身上。
那一眼很轻,却让楚惊霜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
楚惊霜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她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神通境的高手也见过大半了,自认眼力不差。
可眼前这个老头,她居然看不透。
不是看不清修为,是压根看不到底。
像一口深井,往下看,没水,没石头,只有无尽的黑暗。
楚惊霜下意识的握紧了刀柄。
“阁下是谁。”
老头笑了笑。
“一个闲人。”
“闲人?”
楚惊霜咬着这两个字,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缙云山的闲人。”
老头没回答,反而看向她腰上那把窄刀。
“断魂阁的刀,三十年前来过一回。”
楚惊霜的瞳孔猛的一缩。
“你认识我们堂主?”
老头摇了摇头。
“那一回上山的,不是堂主。”
“是上一任阁主。”
这一句砸下来,楚惊霜的脸色彻底变了。
上一任阁主三十年前死在哪,江湖上一直说法不一。
可断魂阁内部记得清清楚楚……人是在北疆缙云山那片儿失踪的,尸骨无存。
楚惊霜眼神一冷。
“你杀了他?”
老头摸了摸胡子。
“不算杀。”
“他来取一个人的命,我多嘴保了那个人,他就不肯走。”
“后来嘛……他就没走成。”
亭子外头的风吹过竹林,沙沙声里好像夹着几声冷笑。
楚惊霜攥着刀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这个看着跟个糟老头子一样的人,压根不是什么闲人。
这是缙云山真正的大佬。
天机子。
涅槃境巅峰,差半步就成圣人了。
……
沈未久站在边上,听到这,喉咙都跟着滚了一下。
他不是没猜过这老头的来头。
但亲耳听到他这么云淡风轻的说出三十年前那桩公案,沈未久心里那股凉气还是顺着脊梁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上一任的断魂阁主,江湖第一杀手。
在他嘴里,就变成了“他就没走成”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
……
楚惊霜沉默了好久。
她抬眼,看着那个老头,慢慢的收刀。
“前辈出面,晚辈本不该再动手。”
老头点了点头。
“那就回去吧。”
但楚惊霜没有立刻走。
她的目光在沈未久身上停了一下,又挪回了老头的脸上。
“只是……”
“晚辈这单生意,是收了钱的。”
“收了客户的钱,没办成事,断魂阁的规矩不好交代。”
老头点点头。
“这倒是。”
楚惊霜说。
“晚辈不敢求前辈让路。”
“只求前辈给个说法。”
老头摸着长胡子,想了一会儿。
“你那东家是谁。”
楚惊霜抿唇不答。
老头也不追问,就淡淡的说。
“既然不肯说,那我就替你给那个东家带句话。”
“请讲。”
“这小子的命,缙云山留下了。”
楚惊霜呼吸一滞。
“他想要这条命,就让他自己来缙云山取。”
“至于断魂阁这趟活儿-”
老头抬手轻轻一挥袖子。
袖风很淡,吹过院子前头那片新竹。
那一片竹子,齐刷刷的,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断口平的像一面镜子。
没有半点声音。
楚惊霜瞳孔猛的一缩,握刀的手都跟着震了一下。
老头还是笑眯眯的。
“这趟活儿,我替你结了。”
“你回去告诉你的东家,钱不用退了,命也别再想要了。”
“要是有下一次……”
老头目光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那就不用回去了。”
……
楚惊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对着老头深深的行了一礼。
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张冷艳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了。
“晚辈告辞。”
人影一闪,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那个穿着黑斗篷的身影,一晃就不见了。
……
风过竹林。
沈未久慢慢吐出一口气,膝盖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老头偏头看他,伸手扶了他一把。
“站稳了。”
沈未久咳了一声。
“前辈您这一挥袖子,吓得我腿都软了。”
老头笑了笑。
“怕了?”
“怕。”
沈未久没否认。
“可也算开了眼。”
老头收回手,看着那片断成两截的新竹,表情淡淡的。
“那女人心眼儿不少,今晚走了,不代表真的走了。”
沈未久抬眼。
“前辈是说……”
“她回去交差,肯定要把今晚这事儿添油加醋的报上去。”
“京城里那位,听到‘缙云山’这三个字,反而会更着急。”
沈未久心头一沉。
“他一急,下的手只会更狠。”
“嗯。”
老头看着北边的天色。
“沈怀骥那帮老部下,我早就听到风声了。”
沈未久猛的转头看他。
“前辈知道?”
老头点了点头。
“昨晚就有信鸽从北疆飞过山,落在了道观后面的槐树上。”
“你爹当年留下的那批兵,分散在七镇十八堡里,现在京城里那位,已经下了密令了。”
沈未久身子一震。
“屠?”
“屠。”
老头只说了一个字。
沈未久握剑的手猛的一紧。
那枚虎符还在他怀里,还没来得及合二为一。
那几百号人,是他爹给他留下的最后一点家底。
也是京城里那位最容不下的眼中钉。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去?”
沈未久没回答。
老头摸了摸胡子。
“想去也得先活着。”
“楚惊霜是走了,但也只是走了一个用刀的。”
“后头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你这条命……”
老头顿了顿,目光转向屋里那个还跪在地上喘气的红衣身影。
“还得留着给别人用呢。”
沈未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顾星眠靠在苏云裳怀里,眼里的红总算是淡了下去,整个人虚弱的跟张纸片似的,风一吹就倒。
沈未久喉头一紧。
他低声说。
“前辈。”
“嗯。”
“我要拔母蛊。”
老头抬眼看他。
“母蛊在宴玄机手里。”
“我知道。”
“你这点修为,去拔母蛊,跟去送死没两样。”
沈未久笑了一下,那笑容冷的很。
“那就先不去送死。”
“先借前辈一样东西。”
老头挑了挑眉。
“借什么。”
沈未久抬起眼,直勾勾的看着他。
“借前辈您这座山……”
“护她一阵。”
“等我把京里那位的爪子,先打折一根。”
山风穿过竹林,亭角铜铃叮一声轻响。
老头看了他很久,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好。”
“这座山,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