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顾星眠你还认得我吗
“果然回来了。”
沈未久挑眉。
“前辈知道我会回来?”
“知道。”
老者抬起眼皮,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他怀里的木匣子上。
“你下山时,眼里是火。”
“一个人眼里有火,又揣着这种东西,要不撞个头破血流,怎么甘心。”
沈未久嗤笑一声。
“前辈这话听着,倒像在等着我回来。”
老者说。
“算是。”
沈未久眯起眼。
“前辈跟我说实话。”
“你这盘棋,是替我爹摆的,还是替你自己摆的?”
亭子里的山风好像都停了。
老者放下茶盏,这才算正眼看他。
“果然,沈公子是个心思够深的人。”
顾星眠站在亭外,听见这一句,眉头几不可见的动了一下。
苏云裳更是袖中指节一紧。
沈未久却笑了。
“前辈这话,这算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
“您从一开始,就不是在等家父留下的有缘人。”
“您是在等我。”
老者抚了抚长须,没否认。
“你父亲那一夜上山,确实留了棋,可那枚黑子,搁在盘外二十年,看过的人没一百也有八十,可没一个敢动的。”
“直到三日前。”
老者顿了顿。
“你来了。”
沈未久说。
“您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局到了我手里?”
“不止。”
老者看他一眼。
“你父亲走时还说过一句话。”
“这盘棋若一日不破,缙云山一日不出山。”
“这话什么意思?”
老者看着他,慢悠悠的说。
“意思是……他若有一日要给儿子让出一条路,老夫这一身修为,便是借给他的刀。”
亭中又静了一瞬。
顾星眠呼吸一滞。
苏云裳侧目看向沈未久。
沈未久盯着老者,半晌才开口。
“前辈是涅槃。”
“不算什么。”
“往前一步是入圣。”
“入圣不入圣,对我没用。”
老者轻笑一声。
“沈公子,你今日上山,不是来听我夸你父亲的。”
沈未久收了笑。
“前辈说的对。”
“那您打算怎么办?”
老者看着他,眼神稳稳的落在他身上。
“你既然肯回头,老夫便陪你住一阵。”
“缙云山三百年没出过门,从今夜起,山里多三个客人。”
顾星眠抬眼。
“前辈的意思是……”
“护着。”
老者只说了两个字。
山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吹的亭角的铜铃叮的一声响。
沈未久没立刻谢,反而盯着老者看了半晌,才说。
“前辈,这一护,您要担多少风险,我心里有数。”
老者抚须一笑。
“你心里有数就行。”
“至于风险……”
目光淡淡的扫过北边天色。
“老夫闲坐三百年,正等着一笔账来算算。”
……
当日午后,三人被带到了后山一处独院。
那院落在竹林深处,名叫“听雪居”。
院门是青竹编的,地上铺着旧青砖,砖缝里冒出几丛兰草,一道小溪从屋后绕过,水声细细的。
顾星眠站在院中,望着满院竹影,难得有了点笑意。
“这地方倒是干净。”
苏云裳收剑入鞘,淡淡的说。
“干净的地方,最容易出乱子。”
韩照已经把伤兵安置妥当,过来回话。
“二弟,外头的山道我盯着,今夜你只管放心睡。”
沈未久看了他一眼。
“大哥。”
韩照立马抱拳。
“在。”
“你也去歇着。”
“我不累。”
“不是叫你睡觉。”沈未久淡淡的说道:“我是说,你这几日替我挡的刀够多了,再不歇,明天就得我替你披甲。”
韩照喉头滚了一下,半晌才低低的应了一声。
夜色很快沉了下来。
竹林一静,整座听雪居就像浸在了一汪墨里。
沈未久洗漱过后,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到底是连日奔波太重,眼皮一沉,就睡了过去。
灯还点着,火苗细细的,照着他半张脸。
另一头,西厢房里。
顾星眠盘腿坐在榻边,一手按着自己的胸口,眉头死死的皱着。
那股自钦天监地牢里就缠住她的针刺感,今夜忽然又起来了。
来的又慢又隐蔽。
她咬牙忍住,想等它自己散,可这一回,那股痒意居然一点点的爬上了眼眶。
眼前的烛火忽然变了颜色。
红的。
她抬手要去摸床头那只小瓷瓶,指尖才碰上瓶身,整只手却突然就不听使唤了,反而握住了搁在枕边的剑柄。
铮的一声轻响,剑出鞘了三寸。
顾星眠瞳孔猛的一缩。
“母蛊……”
这两个字她在心里念出来,可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
下一瞬,那点针刺感顺着心脉直冲眉心,整个人像被人狠狠的按住了脑后。
眼底最后那点清明,也散在了烛火里。
顾星眠提着剑,慢慢的站了起来。
眼睛已经红透。
她推开门,脚步轻的像只猫,顺着竹影就往主屋那边摸了过去。
夜里的听雪居,静的只剩下水声。
没一个人发现。
……
沈未久睡的正沉。
他这觉睡的不安稳,梦里又是黑石岭那把火,又是断箭穿喉,挣扎着想睁眼,却像被人压在水底。
耳边忽然有道极轻的呼吸。
近的过分。
沈未久神识一震,猛的睁开眼。
顾星眠就站在床前。
烛火映着她半张脸,眼底红的吓人,嘴唇却毫无血色。手里那柄剑,剑尖正悬在他咽喉前一寸。
沈未久整个人僵了一瞬。
下一秒,他反倒是先笑了一下。
“顾姑娘。”
对方没有应。
沈未久维持着仰躺的姿势,眉梢一挑。
“这么快就想献身了?”
这一句砸下去,换个时候,顾星眠不羞红半张脸都不成。
可这一次,她半点反应也没有。
剑尖反倒猛的向下一压。
剑锋的寒气都钻进皮肤里了。
沈未久心头一紧,身子已经下意识的往旁边一滚。
铮!
剑锋擦着他下颌钉进了枕中,绣枕被一剑钉穿,棉絮乱飞。
沈未久一个翻身滚到地上,光着脚踩在凉砖上,倒退两步,眼神彻底清醒。
“顾星眠?”
她没答。
那双眼睛像不是她的。
红的发亮,却又空的让人发慌。
沈未久压下心头那股寒意,声音压的很低。
“你还认得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