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杀父之仇，难道不该报吗
他这一声吼下去，剩下还能动的兵，一个个连滚带爬的去救人。
沈未久也没闲着，一路走，一路把怀里的丹药分了出去，动作干净利落，神色却异常平静，有人接药的时候手都在抖，有人刚把药吞下去，就红着眼睛跪下了。
“少侯爷救命之恩，末将记下了！”
“我等拜谢少侯爷！”
“少侯爷但有差遣，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一声接着一声，压着山风传开。
沈未久站在废墟边上，听着那些带着血腥味的声音，心里那层看不见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韩照走过来的时候，右胳膊上也多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护腕直往下流。
沈未久瞥了一眼。
“你也伤了。”
韩照低头看了看，压根没当回事。
“皮肉伤。”
沈未久丢过去一粒药。
“吃了。”
韩照一愣。
“少侯爷，我……”
沈未久抬眼看他。
“刚才你的命，比我的值钱。”
“现在轮到我给你药，不亏。”
韩照攥着那粒药，沉默了好半天，才仰头吞了。
山口渐渐安静下来。
火还在烧，废烽台已经塌的只剩半面墙，黑烟一缕一缕的往上冒，像一口没吐完的恶气。
沈未久站了会儿，忽然转头看向韩照。
“我问你个事。”
韩照抱拳。
“少侯爷请问。”
沈未久盯着他，声音平平的。
“你为啥这么死心塌地的。”
韩照怔了怔。
沈未久继续说：
“认旧主，护着我，替我挡路，替我挨炸，咱俩才第一次见，你图个什么？”
顾星眠和苏云裳都没说话，就看着韩照。
韩照沉默了很久，抬眼看着远处那片没烧完的火，喉结滚了滚，才低低开了口。
“因为侯爷救过我的命。”
沈未久没打断他。
韩照慢慢的说：
“十七年前，我不是什么韩副将，就是军队里一个捡尸体的杂役，那年北疆大雪，营里断了粮，我跟着一队老兵去死人堆里摸干粮，结果碰上了大璩的骑兵扫尾，死了十七个，就剩我一个。”
他停了停，眼眶都红了。
“那帮畜生把我钉在雪地里，拿我当诱饵，想引咱们的人出营。”
“我那时候就觉得，自己这条命，算是交代了。”
沈未久问：
“然后呢？”
韩照扯了扯嘴角，那笑的比哭还难看。
“然后，侯爷来了。”
“就带了八个人！！！一脚踹翻了他们的马，先一刀砍了领头的那个，再把我从雪坑里给拽了出来。”
“他就问了一句，活着没有？”
“我说，活着。”
“侯爷就笑了，说活着就行，能喘气就是条汉子。”
韩照说到这，声音都哽咽了。
“末将那时候肠子都冻硬了，嘴里还喊着自己脏，不敢靠近，怕弄脏了侯爷的铠甲，侯爷却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在我身上，骂了我一句，小兔崽子，命都快没了，还讲究这个。”
顾星眠低下眼，没说话。
苏云裳也沉默了。
韩照吸了口气，接着说：
“后来末将跟着侯爷回了营，别人都拿我当捡尸体的，侯爷却把我提进了他的亲卫营，亲自教我骑马射箭，教我刀法，教我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末将没爹没娘，侯爷却说，人活一辈子，总得有个人把你当人看。”
他抬起头，眼睛已经红的像要滴血。
“少侯爷，末将在侯爷身边待了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侯爷待末将，不像主将待亲兵，倒像爹待儿子。”
说到这里，韩照忽然死死的盯住沈未久，一字一句，声音沉的吓人。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难道不该报吗？！？！”
沈未久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钉在了原地。
山风呼的一下卷过来，把废墟里的火星子吹的噼啪作响。
他本来以为，自己查的是一笔旧账，是沈怀骥夫妇留给儿子的遗书，可韩照这句“杀父之仇”，像是把那笔旧账从纸上活生生的扯了下来，摁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那不再只是信上的字，盒子里的箭。
那是活生生的人，欠下的活生生的命。
沈未久半天没说出话，喉咙里干的发涩，过了好久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该报。”
韩照的眼眶更红了，抱着拳低下头，半天没抬起来。
顾星眠看着那片废墟，轻声说：
“烽台毁了，第二封信多半还压在下头，可今天这个阵仗，明摆着不是让你来查真相的，是想把你骗进来，一层一层的弄死你。”
苏云裳接着说：
“黑石岭不能再往里走了。”
沈未久顺着她的话，看向北边。
黑黢黢的山脉连绵不绝，在夜色里像一张准备吞人的巨口。
他心里清楚的很，再往前，绝对不只废烽台这一个杀局，宴玄机也好，京城里那位也好，绝对不会让他顺顺当当的把这笔旧账给翻出来。
翅膀还没长硬就去硬闯，那就是去送人头。
沈未久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不往前走了。”
韩照猛的抬头。
“少侯爷？”
沈未久转过身，看着那一地的伤兵，又看向远处塌了一半的烽台，声音平的很。
“再往前，就是没完没了的刺杀。”
“今天他们能废了烽台，明天就能废了山道，后天就能废了整座黑石岭。”
“我现在去查，不是报仇，是给他们送刀子。”
顾星眠慢慢的点了头。
“只要人活着，就有以后。”
苏云裳也说：
“京城回不去，黑石岭暂时也进不得，你要是真的想避一避风头，最稳妥的地方只有一个。”
沈未久抬眼，看向南边。
“缙云山。”
他一字一顿的说出这三个字。
顾星眠低声说：
“天机子在山上。”
苏云裳接道：
“你之前已经见过他一面，他要是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护你一阵子，不难。”
沈未久点了点头。
“现在最安全的，就是缙云山。”
“先把命保住，再养伤，再把人和事都理干净，等手里的牌够多了，再回来挖这笔烂账。”
韩照听到这里，脸色变了又变，忽然抱拳。
“少侯爷要去山里，我送您过去。”
沈未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送什么送。”
韩照一愣。
沈未久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跟前，望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砸在韩照心上。
“大哥。”
“你跟我一块去缙云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