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掀了棋盘,那又如何
亭子里很静。
风吹过竹海,石桌上的残棋一动不动。
老头那句“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落下后,沈未久很久都没说话,只低着头看那盘棋。
半晌,沈未久才抬起眼。
“前辈,我父亲当年来过这里?”
老者点头。
“来过。”
“一个人?”
老者看着他。
“那一夜,是一个人上的山,下山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顾星眠眉心一跳。
“还有谁?”
老者说:“那不是你该先问的。”
苏云裳站在亭外,声音冷的像冰。
“前辈既然有东西留给他,为什么非要先破棋?”
老者抚过棋盘的边沿,慢悠悠的开口。
“因为你父亲留下的,不只是东西。”
“还有一句话,一条路。”
“看不懂这盘棋,东西拿在手里,也是废物。”
沈未久垂眼看棋。
这盘棋不大,局势却凶到了极点。
黑子被逼在左下,右路气断,中宫空虚,七处可走,七处都是死路,白子看起来散,其实层层锁喉,像一张早就收紧的大网。
顾星眠往前凑了半步,低声说:“左路有一处劫争,要是强行提子,也许还能拖三手。”
苏云裳摇头。
“拖三手没用,白子外势已经成了,劫材不够,落下去也是个死。”
老者看向沈未久。
“你怎么看?”
沈未久没回答,只伸手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
“前辈,我父亲摆下这局的时候,说过什么没有?”
老者道:“说过。”
“他说,这不是残局。”
沈未久眼神一凝。
“那是什么?”
老者看着棋盘,声音平稳的没有任何波澜。
“死局。”
亭子里一下就安静了。
顾星眠跟苏云裳同时看向棋盘,脸色都沉了下去。
老者又说:“你父亲那夜坐在这里,看了半个时辰,只说了四个字。”
沈未久低声问:“哪四个字?”
老者说:“不该入局。”
风从竹林里穿过,吹得亭角轻轻响了一下。
沈未久听完,却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
苏云裳皱眉。
“你想到什么了?”
沈未久没看她,只死死盯着那盘棋。
“想到我爹还是我爹。”
顾星眠问:“你看出活路了?”
沈未久说:“看出来了。”
老者抬了抬眼皮。
“那便落子。”
沈未久拈着那枚黑子,却没有往棋盘上放。
顾星眠盯着他的手。
苏云裳也看着他。
老者神色不动,像早就等着这一刻一样。
下一秒,沈未久手腕一转,将那枚黑子轻轻的搁在了棋盘外的木头边沿上。
啪的一声,很轻。
可这一下落在亭子里,却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顾星眠先是一愣,随即失声叫了出来。
“你把子落在盘外?”
苏云裳也拉下了脸。
“这算什么破局?!”
老者却没有生气,只盯着那枚落在盘外的黑子,慢慢的说:“为什么不落盘中?”
沈未久抬眼,跟他对视。
“因为盘中没路。”
“既然七处都是死路,那就不该继续按盘上的规矩走。”
“我爹留下这局,不是问我会不会下棋,是问我敢不敢掀棋盘。”
老者问:“掀了棋盘,就是破局?”
沈未久说:“要是棋盘本身就是局,那破局自然要先破盘。”
“盘内争胜,是别人的规矩。”
“盘外求活,才是我爹留给我的路。”
老者静静的听着,又问了一句。
“要是天下人都说你错了呢?”
沈未久声音不高,却很稳。
“那就让天下人错去。”
“我爹要是事事都按别人的规矩活,沈家坟头的草,早该比我还高了。”
亭外,苏云裳不说话了。
顾星眠的眼睛里却慢慢的亮起点光。
老者盯着那枚棋子,很久,忽然笑了。
“好。”
“果然是他的儿子。”
说完,老者抬手一扫。
盘上黑白子同时震起,那盘残棋竟然在一瞬间自己归位了,石桌中间轻轻裂开一道缝,一只乌木匣子从暗格里升了上来。
沈未久坐着没动,目光却一下子钉在了那匣子上。
老者把木匣推到他面前。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都在里面。”
沈未久的喉结动了动。
“前辈,我能先问一句吗?”
老者说:“问。”
“我父亲那夜来的时候,身上有伤吗?”
老者看了他一眼。
“有。”
“重不重?”
“右肩透箭,肺腑带寒,坐下的时候案边还滴了血。”
沈未久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的攥紧了。
顾星眠低声道:“大战前,他已经受过伤?”
老者嗯了一声。
“而且不是战场上的新伤。”
苏云裳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意思是,在黑石岭大战之前,他就已经与人动过手了。”
老者没有接她这句,只看着沈未久。
“你还开匣吗?”
沈未久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伸手将乌木匣子拉到自己身前。
匣子不大,锁扣也很旧。
他手指刚搭上去,竟然停住了。
老者道:“怕了?”
沈未久扯了扯嘴角。
“不是怕。”
“是忽然有点不敢。”
老者问:“为什么不敢?”
沈未久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我从前总想着,我爹娘是战死,是命,是边关的刀剑无眼。那样我还能骗骗自己,骗自己他们只是没熬过去。”
“可现在越往下查,越不像这么回事……”
“这匣子一开,里头要真装着一句明白话,我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了。”
顾星眠望着他,没有出声。
苏云裳也罕见的沉默了。
老者却只说了一句。
“人总要见真相。”
沈未久听完,点了点头。
“也对。”
“都走到这里了,再缩头,连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说完,他抬手打开木匣。
匣中只有三样东西。
一封折的整整齐齐的旧信,一支断箭,还有半枚发乌的虎符。
那支断箭的箭杆已经旧了,箭簇却还泛着冷光,箭尾刻着细小的军纹,不是大璩的制式,而是大衍中军的样子。
顾星眠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大衍军中的箭。”
苏云裳低声说:“不是外敌的箭。”
沈未久没有去碰那支断箭,先拿起了那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封口处没有火漆,只写着两个字。
未久。
字迹遒劲,锋芒内敛。
那是沈怀骥的字。
沈未久手指一颤,好半天才把信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