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想要你爹留下的东西吗
沈未久没回答，人已经掀开帘子探出头，朝外面瞅了一眼。
山路弯进了竹林深处，半山腰云雾缭绕的，隐约能看见几个飞檐的角，整座山安静的过分，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他收回眼神，淡淡的说。
“走，看看去。”
顾星眠的脸色微微一变。
“沈公子。”
“嗯？”
“你想清楚了再下车。”
沈未久回头看她。
顾星眠把声音压的极低。
“拜尘子要是真肯见你，京城那位不可能当没看见。”
“你这一上山，不止是拜访个故人那么简单，更是把自个儿的脚印子，踩到了皇上的眼皮子底下。”
苏云裳也开了口。
“她说的没错，你现在身份特殊，每走一步，都得有人替你算着账，今天缙云山你去了，明天朝堂上就有人能把这事儿翻出来念叨。”
沈未久笑了笑。
“我知道。”
顾星眠盯着他。
“知道你还去？”
沈未久袖子往后一甩，人已经跳下了马车。
脚刚沾地，他回头冲车里两个人比了个手势。
“我又不是去求他给我撑腰的。”
“那你去干嘛？”
沈未久看着山上的竹林，嘴角慢慢的勾了起来。
“去恶心一个人。”
这几个字说的很轻，但顾星眠跟苏云裳的脸色，一下子都变了。
苏云裳最先反应过来。
“你要让皇上知道你来过这儿。”
沈未久点头。
“拜尘子是不是真肯见我，不重要。”
“重要的是，京里那位，得听说我上了缙云山。”
“一个三百年没出过山的涅槃境巅峰，跟一个被他盯死的逍遥侯的儿子，光是见一面这个事，就够他心里头堵上大半年的。”
顾星眠闭了闭眼。
“你这是在火上浇油。”
“我这是礼尚往来。”
沈未久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昨天御书房那事，长公主替我退了一步，今天我要是不替她把这口气出了，回头她在京城还怎么混？”
苏云裳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拔出长剑，跟着跳下了车。
“那我陪你上去。”
顾星眠也下了车。
“一起。”
沈未久看了她俩一眼，没再多废话。
三个人顺着石阶往山上走。
缙云观在半山腰上，四面八方全是密密麻麻的竹林，那绿色，简直跟要滴出水来似的。
山风吹过竹叶，刷啦啦的响成一片，反倒衬得几个人的脚步声特别清楚。
走到山门前，沈未久停下了脚。
山门破破烂烂的，匾额上“缙云观”三个字都快看不清了。
门口就站着两个穿青色道袍的小道士，看着也就十六七岁，但腰杆子挺的笔直。
沈未久还没说话，左边那个小道士已经先一步行了个礼。
“沈公子。”
沈未久挑了下眉。
“你认识我？”
那个小道士说。
“观主已经等公子很久了。”
这一句话出来，沈未久跟苏云裳对视了一眼。
顾星眠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沈未久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你家观主，怎么算到我今天会来？”
那个小道士只是微微低着头。
“观主只让小道传一句话——请三位随我来。”
沈未久还想再问，那小道士已经转过身去了。
另一个也只是侧身让开路，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说。
沈未久看了苏云裳一眼。
苏云裳小声的说。
“这老头子不简单。”
“他要简单，我还不来了呢。”
沈未久整理了下衣领，迈开步子往里走。
穿过山门，是条石板小路。
两边竹影深深的，看着很幽静，走起来倒也不远。
也就走了百十来步，眼前一下就开阔了。
山腰上的一块平地，搭着座青石凉亭。
凉亭四面透风，就立着四根石柱子。
亭子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胡子头发全白了，眉毛长的都快耷拉到颧骨上，身上那件半旧的道袍洗的都发灰了。
他低着头看棋，连三个人走近了，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带路的小道士停下脚，低声说道。
“师尊，沈公子三位到了。”
老头子轻轻的“嗯”了一声。
小道士退了下去，亭子里就剩下四个人。
沈未久打量了一眼那盘残局。
黑白子乱七八糟的，看着像俩人下到一半，忽然就停了。
可越仔细看，越觉得每个棋子背后都藏着一个死疙瘩。
老头子这才抬起头。
“沈公子，坐吧。”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竹叶声都好像小了三分。
沈未久一拱手。
“晚辈见过前辈。”
“不必多礼。”
老头子抬手指了指棋盘对面。
“坐。”
沈未久听话的坐下了。
顾星眠跟苏云裳没上前，就在亭子外面的石阶下面站着。
这盘棋，不是给她们摆的。
老头子的目光落在沈未久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下。
“眉眼像你爹。”
沈未久心里一动。
“前辈跟我爹是老朋友？”
老头子没接这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棋盘的边儿。
“沈公子今天上山，是想要点什么？”
沈未久看着他。
“晚辈不瞒前辈。”
“我来这儿，本来就没打算求什么。”
老头子抬起眼。
“哦？”
沈未久的声音很平。
“晚辈就是想让京城里头那位，今天晚上睡不踏实。”
亭子外面，顾星眠的手指头不着痕迹的攥紧了。
苏云裳别过脸去，嘴角竟然轻轻的动了一下。
老头子却笑了。
“胆子可比你爹大多了。”
沈未久也跟着笑了。
“前辈过奖，我爹要真有这胆子，也不至于走的那么早了。”
这话一出来，亭子里的风好像都停了。
老头子眼睛里闪过一道很淡的光。
“你既然不想求我，那就让我先求你一件事。”
沈未久挑眉。
“前辈请说。”
老头子抬手一指那盘残局。
“破了它。”
沈未久低头扫了一眼。
“前辈要跟我下棋？”
“不是跟你下。”
老头子的声音很稳。
“是这局棋，已经摆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
老头子点头。
他垂下眼，死死的盯着那棋盘，半天没吭声。
顾星眠跟苏云裳也都没出声。
只有山风从竹林里穿过，把那盘黑白棋子上的灰尘，轻轻的吹走了一层。
过了好半天，沈未久才抬起头。
“前辈。”
“嗯。”
“晚辈要是破了它，会怎么样？”
老头子一直平稳的眼神，终于在这一刻，起了点儿波澜。
他端起手边那只粗陶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才慢慢的说。
“你就能拿到……”
“你爹，留给你的东西。”
这句话一落，沈未久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抬起眼，死死盯着老头子，喉结动了动。
“我爹……还留了东西？”
亭子外，顾星眠跟苏云裳同时抬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