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东喰]飞鸟白马 > 47.旧日幽灵
    我嘴上说着“放心吧”,但其实我忘了一件事——我没带过这样半大的孩子。

    未来从小就乖,乖得让我误以为全天下的孩子都该是这样,不怎么哭,也很少闹,偶尔脾气上来了,噘着嘴能把自己气成一只河豚。她会抱着胳膊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眶里蓄着水光却死活不让它落下来。我就算再忙也会挤出时间,带她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玩完了,我们就去冰淇淋店买一桶特大号的家庭装,香草巧克力双拼,回去跟她的朋友们一起分着吃。

    未来抱着桶不撒手,塑料勺子握在拳头里,挖得比谁都大口,脸上糊得全是奶油。我就在旁边递纸巾,一边递一边嘟囔“吃太多冰的对胃不好”、“待会儿又要肚子疼”、“下次不能买这么大桶的了”。未来每次都说“下次不了”,每次都没做到。这个年纪的小孩好像都这样,给点甜的就满足了,好哄得很,比实验室里那些动不动就报错的仪器听话多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带孩子不是什么难事,甚至暗暗得意过觉得是自己教育有方,觉得被小孩折腾得焦头烂额的父母只是不够有耐心。后来研究所的同事生了宝宝,我提着一箱尿不湿去道贺,推开她家门的那一刻,我看见像被推土机碾过一样的客厅——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粘着不知名的果酱印子,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各种颜色的塑料玩具。她的头发胡乱扎成一个髻,碎发从发圈里逃出来,翘得满脑袋都是,冲我笑的时候嘴角都在发抖。

    我站在那片狼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礼物,忽然觉得过去的自己像个傻子。不是带孩子不难,是未来太好带了。她像一面镜子,谁对她笑她就对谁笑,给她什么她就接住什么。她需要的只是我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但铃屋什造不是未来。

    他十九岁,在法律上早已经算是成年人了,可他的眼神、他说话的方式、他偶尔歪头看我的神情,都让我觉得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体内住着一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他身上没有任何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没有张扬、没有热血,更没有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他像一杯被倒空了的水,杯壁上还挂着几滴水珠,但杯底已经干了。

    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脸上什么都没有,眼睛里也是空的。有时候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在看我,还是只是把视线放在我这个方向上,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所以我一拍脑袋想了个馊主意——带他去吃汉堡。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简单拉近距离的方法。“去吃好吃的”这句话在未来身上百试百灵,在她难缠的小伙伴身上也屡试不爽。我始终认为这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能法则,适用于所有年龄段、所有性格、所有背景的独立个体。一个吃饱了的人不一定开心,但一个正在吃好吃的东西的人,至少不会在那一秒钟感到难过。

    我选的汉堡店在银座附近,很火爆,网上的评价说“排队排到怀疑人生但吃到的那一刻觉得人间值得”。推开门的一瞬间,铁板上油脂的香气迎面扑过来,排队的人群从收银台蜿蜒到门口,每个人都在仰头看头顶的菜单灯箱。

    铃屋什造跟在我轮椅后面,他的脚步很轻,银白色的脑袋在人群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我以为他在看菜单,回头一看,他正盯着门口一个小孩手里的气球出神。

    “铃屋君,你想吃什么?”我问他。

    他的目光从气球上收回来,伸出食指,隔空点了一下。

    “那个。”

    我看了一眼——芝士汉堡套餐,附赠一个小玩具。

    “只要这个?”

    铃屋什造把手缩进袖子里开始咬手指。他的指甲短到几乎嵌进了甲床边缘的皮肤里,指缘有一些细小的倒刺,他咬着咬着,视线慢悠悠地从芝士汉堡套餐上移开,飘到隔壁男人桌上还没来得及被消灭的巨无霸上。

    “那个也想吃。”他的手指从嘴里抽出来,直直指向桌上的汉堡。那位男士显然听到了,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嘴巴还张着,疑惑地转过头来看我们。我赶紧冲他笑了笑,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米,试图用身体挡住铃屋的视线。但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脑袋从我肩膀旁边探出去,继续往四周扫了一圈。

    “这个,好像也不错……”

    他喃喃自语,脑子里所有想吃的信号同时涌了出来,原封不动地摊开在脸上。

    “那就全要了。”我大手一挥。用钱解决问题是我最擅长的事,也是我最不心疼的事。

    等餐的时候铃屋倒是很安静。他坐在我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端端正正摆在神龛里的小佛像。眼睛却像一只没有拴绳的狗,到处乱跑,拉都拉不住。

    汉堡端上来的时候,托盘几乎占据了整张桌子。十几个汉堡码得整整齐齐,薯条堆成了一座小山。铃屋的目光终于被拽了回来,他张大嘴巴发出一声“哇,好多”的感叹,赶忙伸出手,拿起最靠近他的芝士汉堡。

    我托着下巴看他。他吃得很快,三两口就解决掉一整个,嘴里的还没咽下就伸手去拿第二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芝士从汉堡边缘挤出来,拉出一条长长的丝。他低头去咬,芝士丝断了,弹在他下巴上,他也不擦,继续吃。

    “铃屋君,你平常都喜欢吃些什么?”我饶有兴致地开口,想趁着他专注于食物的时候撬开一点缝隙。

    他停了一下,嘴角还挂着一小片生菜叶,绿油油地贴在嘴角。

    “篠原先生给我买什么,我就吃什么。”

    “你自己不去买吗?”

    “会,但是不知道要怎么选。”他把生菜叶吸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眼睛又开始往别处飘,“诺亚小姐你知道吗?我想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站在货架前面看来看去,每一样都想拿。买回来吃不了总会坏掉,上次买的布丁忘了吃,后来长了一层绿色的毛,篠原先生就不让我吃了。”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手里剩下的半个汉堡上,像是忽然意识到这个也在“会坏掉”的范畴之内,赶紧又咬了一大口,“啊啊,还是拜托篠原先生简单一点。筱原先生每次只买两样,我就吃两样。”

    我靠在轮椅背上,看着他将一个又一个汉堡吞进肚里。

    哥汗纳教过我很多东西,其中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很清楚——有所图谋的人比无欲无求的圣人要好管控太多。

    欲望是一根绳子,只需要找到绳子的另一端,轻轻一拽,人就会跟着你走。想要钱的人用钱拽,想要权力的人用权力拽,想要认可的人用一句夸奖就能拽得他满世界跑。欲望越具体,绳子越结实。

    可是铃屋什造不一样。他有无数的欲望,想吃这个,想吃那个,想追一只鸟,想看一只气球。这些欲望全都是碎片化的,没有一样能被拼成可以被称之为“诉求”的东西。

    “那接下来几天,我带你吃遍东京吧。”我亲切地笑了笑。

    铃屋睁着闪亮的大眼睛看着我,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边的酱汁,表情也一同变得生动起来。

    “诺亚小姐,你真是个好人啊~”

    我们起初相处得真的都很融洽。

    这种融洽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铃屋什造的本质上还是一个听话的小孩。篠原幸纪之所以唠唠叨叨说了那么多,只是因为他太爱操心了。每个大人都会夸大孩子的特殊,这是家长的天性。

    回程的路上天气依然很好,阳光是金黄色的,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蜜糖,踩上去似乎都能感觉到微微发黏的甜意。我坐在轮椅上,铃屋在后面推。他推得并不平稳,有时候太快,脚步带着轮椅往前冲,轮子在人行道上发出急促的呼呼声;有时候又太慢,速度比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还慢。遇到路面的裂缝他也不会提前绕开,轮子直直地硌上去,裹在腿上的石膏就跟着震一下。

    第三次硌到裂缝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没忍住。

    “铃屋君,稍微慢一点。”

    轮椅立刻慢了下来,速度从快走变成了爬行。我叹了口气,刚想说“再快一点点”,轮椅突然猛地刹住了,我的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差点从坐垫上滑下去。

    背后的推力消失了,铃屋松开了轮椅的把手。他站在人行道上,离我的轮椅已经隔了大约三米远。他仰着头看着天空,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几缕,露出被刘海遮住的额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只灰褐色的小鸟从路边的电线杆上飞起来,在电线上弹了一下,贴着我们的头顶低低地掠过去。

    他的视线追着那只麻雀,从左边移到右边,头也跟着转过去。嘴唇微微张开,注意力完全被吸了进去。他没有说“等我”,没有说“我马上回来”,他把我一个人晾在人行道上,倏地冲进了车流里。

    轮椅停在人行道中间,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我的注意力全在那个越跑越远的白色背影上。他的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那面帆在人流里左闪右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

    “铃屋!”我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为了追一只鸟,连我这个半身不遂的人都不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抓住轮椅的轮圈,用力往前推。

    这架破轮椅显然没有上过润滑油,轮轴发出吱呀的抗议声,路面上的石子硌在橡胶轮胎底下,轮椅颠簸着往前滚。我的右腿打着石膏,僵硬得像一根被浇筑在水泥里的柱子,动弹不了分毫,只能用左腿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给轮椅增加一点可怜的动力。

    人行灯开始闪烁,绿色的小人变成了红色的手掌,旁边的倒计时数字从十开始往下跳,可我还在马路中间蠕动。汗珠从额头上滑下来,沿着眉毛流进眼睛里,咸涩的刺痛让视线变得模糊。我顾不上擦,左腿继续点着地面,双手攥着轮圈,手心的汗把橡胶圈弄得又湿又滑。

    几辆等红灯的车不耐烦地按了喇叭。我把头埋低,硬是用一只脚和两只手把自己从马路这头推到了那头。轮椅的前轮撞到对面人行道的路沿,我整个人差点往后翻过去,赶紧抓住旁边的电线杆才稳住。

    造的什么孽啊。

    我不知道铃屋去了哪里,在体力耗尽之前,我终于在一个街边公园里找到了他。

    铃屋什造背对着我,低着头站在花坛边上。他的卫衣不再鼓风了,软塌塌地垂着,帽子翻在外面,帽绳一长一短地挂在胸前。他一动不动,刚才追鸟时那股疯了一样的冲劲已经从他身上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

    轮椅在他身后停下来,我甩了甩磨得发痒的掌心,正想揪住他的耳朵问问他跑什么时,铃屋忽地伸出双手,向我捧出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我下意识靠近了一点。

    他掌心里托着的是一只麻雀。

    灰褐色的,头歪向一边,翅膀散乱地耷拉着,细小的腿蜷缩在肚子下面,一只眼睛半睁着,眼球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

    “啊,诺亚小姐。”铃屋什造低头看着手里的麻雀,满脸无辜地说,“它死了。”

    “……哈?”

    那些准备好的、即将倾泻而出的斥责忽然全部卡在了嗓子眼。我抬头看了看四周。

    花坛后面是一栋很高的大楼,大面积的浅蓝色玻璃擦得很干净,映着对面街道的倒影和天空中缓慢移动的云朵。玻璃上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白印子,翅膀展开的轮廓印在玻璃表面。

    “它撞到玻璃了。”我说。

    铃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又回到了空旷的状态。

    “哦,那它好笨。”

    “它不是笨。麻雀只是不知道那里有玻璃。玻璃是透明的,它看不到。在它的眼睛里那里只有天空和云朵的倒影,它以为自己可以飞过去。”

    “但是它没有飞过去。”

    “所以它死了。”

    “不知道就会死吗?”

    他问得很认真,手指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稳稳地保持着碗的形状。铃屋的声音飘在温热的空气里,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落下来的时候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张了张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因为答案显而易见——是的,不知道就会死。看不到玻璃就会撞断脖子,不知道火是热的就会烧焦手指,不知道从高处跳下去会摔成一摊烂泥,不知道喰种会吃人就会丢掉性命,就像这只一头撞上玻璃的麻雀。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东西是“不知道就会死”的,可有些东西就算知道了也没用。你明明知道玻璃就在那里,但你飞得太快了,停不下来。你知道前面是陷阱,但后面的追兵更让你恐惧。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我不能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说这些。他也只是在找自己的答案,我不确定自己的回答会不会把他撞死在另一块玻璃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上来的东西重新压回胃底。

    “把它放下吧。”

    铃屋没有动。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抿着的嘴唇。

    “你想把它带回去?”我问。

    他当真认真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可以吗?”

    我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你要一只死鸟做什么?它已经死了,死掉的东西你带回去也没用。它不会飞了,不会叫了,很快就会开始发臭。你把它放在房间里,明天早上起来它身上就会爬满虫子。”我把话说得很直白,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明白“死掉的东西没有价值”这个道理。

    他把目光从麻雀身上移开,歪了歪头,眼巴巴地看向我。

    “诺亚小姐,你以前养过鸟吗?”

    鸟?

    我的眉头拧了起来,思绪下意识地飘回了柏林的公寓。

    我在柏林住的公寓很大,采光也很好。客厅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对面公园的树梢和更远处电视塔的尖顶。可惜我这个人不着家,房子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歇脚的地方。为了方便快速入眠,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不管外面是阳光灿烂还是暴雨倾盆,我都习惯于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客厅的窗帘是又厚又重的黑色遮光布,拉上之后整个房间像泡在一缸显影液里,暗得不知今夕何夕。有不少来我家做过客的人都吐槽说我住的地方像一座坟墓,阴暗得连盆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鸟了。

    “没有。”我回答,“我不喜欢脆弱的东西,它太容易死掉了。你今天喂它,明天陪它,后天它还是会死。”

    “那你养过什么?”

    “什么都没养过。”

    “那你想养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死掉之后收拾起来会很麻烦。”我已经收拾过太多死掉的东西了,不想再多此一举。

    铃屋终于安静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提出下一个问题,也没有把手里的麻雀放下。他低着头,指腹轻轻碰了碰麻雀的翅膀。

    “可是死掉,也没什么不好的啊。”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那它好笨”时一模一样。一样的轻快,一样的天真,一样的理所当然。就好像死这件事和“笨”、“好吃”、“会飞”这些概念放在同一个框架里,没有任何需要特别对待的理由。

    我忽然一僵,汗毛噼里啪啦全炸了起来。

    铃屋什造的脸慢慢变形,他的表情、他歪着头的样子、他眼睛里空旷的、没有任何恐惧的平静……和记忆里的另一张脸一点一点地叠在了一起。

    有马贵将的眼睛也是那样干净透明,空无一物。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是非对错,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生存的执着。

    那时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他,我以为他只是缺少一些人生的经历,缺少一些亲身的感受,缺少一些真正意义上“活着的体验”。我以为我可以一点一点地教会他什么是活着,什么是死去,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失去。我以为爱是一种可以传递的东西,像把一杯水倒入另一个杯子那样简单。只要两个人靠得够近,杯子挨着杯子,水就会自己流过去。

    我一厢情愿地怜悯他,认为不理解不是他的错。这些东西需要经历,需要亲身去感受。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需要有一个人愿意蹲下来,用他能听懂的话把这个世界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那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成为那个人,可以把他从没有温度的世界里拉出来。

    现在想想,认为自己是唯一能拯救他的人的我,是多么狂妄,多么自以为是啊。

    而现在,一个同样年纪的少年站在我面前,用同样平静的语气,问出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的问题。

    这不是一个需要解答的问题,而是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映出来的也不是铃屋什造,是我自己——是那个站在冰天雪地里,对着一个不会融化的冰块徒劳地哈着热气,一遍一遍地喊“你快融化啊”的傻瓜。

    又苦又涩的东西从胃里翻涌上来,顶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一切都让我无比恶心。

    铃屋什造的确不应该在我这里,他应该在篠原幸纪身边,只有篠原有无尽的耐心和真正的温柔,能一点一点地教会铃屋什造那些最基础的东西。篠原是完整的,是健全的,是一棵深深扎根在土里的大树,他的枝叶可以为别人遮风挡雨,他的根不会因为一阵风就松动。而我——

    而我不是篠原,我甚至不是过去的自己了。

    我连自己都还没有修好,还拿什么去修别人?我不想再开导任何人,不想再做站在冰块面前哈气的傻瓜了。

    一切都是徒劳。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没跟铃屋说一句话。

    他大概也不觉得有什么,在我沉着脸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歪了歪头,目送我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

    窗外是东京的夜景,灯火通明,密密麻麻,红色的尾灯在街道上排成一条蜿蜒的光河。我看着那些灯光,脑子里逐渐响起了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第二天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铃屋什造又准时出现在我门口。他的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两个饭团和一根苹果味的棒棒糖。

    他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两条腿晃了两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诺亚小姐,我们今天要去哪里玩?”他兴高采烈地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苦涩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去库因克工厂。”我说。

    CCG的库因克工厂位于东京郊区,从总局出发开车要二十分钟。我和铃屋坐在后排,中间隔着折叠轮椅,他自从知道目的地之后就变得特别聒噪,整个人的状态和昨天判若两人,像一个被摇过的汽水瓶,拧开盖子就往四面八方喷射。

    他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身体在座椅上扭来扭去,一会儿趴到车窗上看外面的卡车,一会儿指着窗外飞过的鸟群让我看,一会儿又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奇形怪状的小刀,非要给我介绍他的收藏。安全带在他身上形同虚设,他在座椅上转来转去,膝盖顶到车窗,手肘撞到车门,整个后排的空间对他来说完全不够用。

    “这是最开始的时候篠原先生给我的库因克哦。”他把小刀举到我面前,刀尖离我的鼻子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我往后仰了仰头,后脑勺几乎贴到了座椅靠背。他毫无察觉,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篠原先生说它很小,杀伤力也不强,但我觉得它已经很厉害了。它很锋利的——摸一下?你摸一下嘛。”

    我用食指轻轻推开了刀尖,把它从我的鼻子前面推到安全距离之外。

    “嗯,是很厉害。”我说。

    他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敷衍,把刀收回去继续翻他的口袋。翻出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的游戏币,一个从自动贩卖机下面捡的瓶盖,一根红色的橡皮筋。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座椅上,又一样一样收回去。

    “诺亚小姐,”他把最后一颗玻璃弹珠塞回口袋,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闪闪发光,“我也想要一个新的库因克。你带我去驱逐喰种吧!我们一起去!”

    他完全就是一个在求大人带他去游乐园的小孩。

    “你的腿什么时候好?好了就可以去了吧?我之前跟篠原先生去过很多次了,有一次是在旧工厂里,那个喰种躲在二楼,我爬上去找到它的。还有一次是在桥下面,下雨了,我的衣服全湿了,但是喰种也被我们找到了。”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句子和句子之间的停顿越来越短,“有一只喰种的赫子好大,像一把伞——”他用手比划着,手臂张得很开,左手差点打到司机的后脑勺。司机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他完全没有看到,继续兴致勃勃地挥舞着手臂,“然后篠原先生说‘什造,后退’,我就站到后边去了。他就咻地一下把它杀掉了——咻!像这样,超级快的,我都没看清。超帅的。”

    他在空中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手臂停在半空中,等我的反应。

    我听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我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上,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汽车终于在灰色的铁门前停下来了。

    库因克工厂从外面看不像是一座工厂,更像是一座军事设施。

    地行博士站在工厂主楼门口等我们,白大褂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下面一条格格不入的条纹西裤。他招呼着车停好,又看着司机和铃屋合力把我从车里搬出来。石膏在转移过程中磕了一下车门框,地行博士在旁边立刻“哎呀”了一声,比我本人还紧张。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减少,还变本加厉地在我坐稳之后抬起手鼓了两下掌。

    “诺亚博士!”他用德语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张开双臂大步走过来,弯下腰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那天的事我听说了,你怎么会被喰种袭击呢?”他松开我,手还搭在我肩膀上,“你不是来出差的吗?我以为你只是来开开会、看看库因克,结果你倒好,直接跟喰种干上了。丸手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运气不好。”我笑笑。

    “运气不好还能把喰种吓跑?真不愧是诺亚博士啊。”地行甲乙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轮椅的把手,绕到我身后,推着我往主楼的方向走。“来吧,我给你准备了整个上午的行程。你难得来一趟,我把最近几个新项目的样品都调过来了,有几个我保证你绝对没见过。有一个是用双类型赫子混编的,设计理念是从你前年那篇关于赫子纤维交叉编织的论文里来的——你还记得那篇吧?”

    后面又陆陆续续下来几辆车,德国研究团的其他成员从车里钻出来,像一群不情不愿来参加春游的高中生。卡尔和汉斯,还有几个我不太叫得出名字的随行搜查官站在一起,距离我和地行博士大约有十米远。他们聚成一团,衣领被风吹得翻起来,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看着这边。

    以前艾文在的时候他们还收敛一些。艾文看上去非常不近人情,肩章上的星星比他们所有人的头衔加起来都沉。他们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就算心里再怎么不以为然,脸上也要堆起敬畏的笑容,嘴上说着“艾文特等”长“艾文特等”短的话。

    可惜今天挡箭牌不在。

    我前些天杀掉喰种的事迹,大概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研究团。这件事在他们眼里不是勇敢,是出风头。是又一次趁所有人都不在场的时候,一个人把聚光灯全部吃干抹净。他们不会说“她运气不好”,更不会说“那种情况下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他们说的只会是——“你听说了吗?诺亚居然拿这个当履历,连被喰种袭击都能被她写成个人英雄主义。”

    我没有看他们,把头转回去,对铃屋说了一句“我们进去吧”。

    主楼内部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原本以为会看到典型的工业厂房,但这里更像是一座博物馆。

    地行博士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回头确认我跟上了没有。组件区在一楼,是一个很大的开放式空间。几十个玻璃展柜排成两列,从房间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每一个展柜里都放着一个库因克的半成品。射灯从正上方打下来,光线把赫子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

    “从第一个开始看吧。”地行博士接过轮椅,把我带到最近的一个展柜前。铃屋什造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脑袋左转一圈右转一圈,我听到他轻轻“哇”了一声,整个人都凑到了展柜的玻璃前。

    “这个是用甲赫做的,原材料的喰种是B级。”地行博士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撑着展柜的边缘,食指在玻璃上轻轻点了一下,“按理说B级的赫包做不出太好的武器,但这只喰种的赫包密度很高,数值比同级别的平均值高了将近百分之四十。我们一开始想把它做成刀型,长度大概是现在的一点五倍,但测试的时候断了三次。后来改成了短刃,把弧度改小了,效果还算不错,至少稳定性和耐久度都提上来了。”

    我透过玻璃看着那把暗红色的短刃。刀身的弧度很流畅,射灯的光线沿着刀刃的弧度缓缓滑过,在末端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赫包的韧度不够。”我说。

    “对,是这样没错。所以我们加了百分之三的库因克钢做骨架,嵌在赫子层之间。从外面看不出来,但X光扫描的时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骨架的结构——你看这里,这些浅色的网格就是。”

    铃屋什造在我身后。他不知道我们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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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参与的热情。他会时不时地插一句嘴,完全不管自己说的话和话题有没有关系。

    我们走到了第二个展柜前。地行博士跟我讲解一把库因克的特殊涂层工艺,他正在兴头上,手指在空气中画着刀刃的截面图。我把轮椅往前挪了挪,想从另一个角度仔细看,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我斜后方飘了过来。

    “诺亚。”

    是卡尔的声音。我没有搭理,继续看着展柜里的库因克。

    “地行博士。”见我不回答,卡尔的声音往旁边偏了一下,转向了地行博士,“这个库因克设计很有意思,尤其是刀柄和刀身的衔接部分,我记得曾经在诺亚博士的研究室里也见过一柄设计理念相近的武器。当时刀柄用的是库因克钢和碳纤维的复合材料,握感非常好,重量分布也处理得恰到好处。不知道这一柄用的是不是类似的材料?还是说在诺亚博士的设计基础上做了改进?”

    他说得有板有眼,听起来像是一个真诚的、对武器设计充满热情的研究者。

    地行博士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他听到有人对他的作品感兴趣,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一层,兴致勃勃地回答道:“对,灵感来源确实是诺亚博士早期的一篇论文,刀柄的复合结构参照了分层叠加理论,不过我们把库因克钢的比例提高了一些。”

    “是啊,我们诺亚博士确实很厉害呢。”

    卡尔突然的敬语听起来比任何脏话都刺耳,惹得汉斯在他身后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

    “之前在柏林的时候,我记得诺亚博士说过一句很精彩的话。”卡尔继续说,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怀旧感,像是在回忆一段美好的旧时光,“‘我不需要等别人把路走通了再走,我自己就是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你估计不记得了,那是五年前的圣诞晚宴,你喝了不少酒,说了不少有意思的话。很多人都在场,我记得连后勤部门的几个小伙子都在。”

    他停顿了一下,刚好够在场所有人脑补出那场圣诞晚宴的画面:酒精,人群,火光,一个年轻到不知好歹的研究员站在台阶上大声宣言。画面感越强,羞辱的意味就越浓。

    “我当时还在想,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是非常非常厉害的角色。现在看来,你确实厉害。”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影子从轮椅左侧移到了前面,和地行博士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个天天坐在研究室里肌肉都快萎缩的人,竟能单枪匹马杀了喰种?这件事换了我,我的确做不到。我没那个运气,也没那个能力。”

    卡尔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影子落在了我的脚尖前,遮住了射灯投在地面上的一小片光斑。

    “诺亚博士对科研的敏感度我们一直很佩服。不过我一直很好奇,您是怎么做到对任何事情都有答案的?”他微微俯下身子,缩短了与我之间的距离。他的眼睛在阴影下呈现出浑浊的深棕色,瞳孔里映着我的脸——一张过于平静、甚至显得冷淡的脸。这种冷淡似乎反倒让他更加确信了什么,嘴角又往上弯了一点点。

    “你从来没有犹豫过,从来没有不确定过,从来没有‘我不知道’的时候。”他把每个从来没有都咬得很重,像是在列举罪状。“每一次开会、每一次讨论、每一次出外勤,你永远都有现成的答案。喰种的赫子类型、RC值的波动规律、库因克的材料配比,你永远能在别人提问之前就准备好回答。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过迷茫的时候?还是说——”

    他歪了歪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就好像你不是人类似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地行博士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打圆场。他的手从展柜边缘收回来,在半空中悬了两秒,又不知道该放哪里,只好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非常确定,卡尔从今天见面开始就一直在挑衅我。

    他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一时冲动,在飞机上、在大巴上、在昨天听说我被喰种袭击之后,他就在准备这段话。他在试探我的边界,他想看到我的反应,我的裂缝,我的破绽,我的失控。

    为什么呢?

    我没有抬头,继续看着展柜里的那把库因克。

    “卡尔,你现在说的话已经超出了工作讨论的范畴。”

    “哦?”他嗤笑一声,把尾音拖得长长的。“我只是在表达对首席的敬仰而已。对长官表达一下仰慕之情,应该不违反工作讨论的范畴吧?”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俯下身子,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脸凑近了我的脸,近到我可以看到他瞳孔里那个小小的、扭曲的、倒映着我的脸的镜像。

    “你不会真的紧张了吧,诺亚?”

    他的眼睛在笑。浑浊的棕色眼睛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里面藏着某种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来自人类的恶意。

    他以为他会看到什么?一个慌张否认的诺亚?一个恼羞成怒的诺亚?还是终于被他揭开面具、暴露出底下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的诺亚?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反问。

    “你是铁了心想惹毛我吗。”

    卡尔的眼珠左右动了一下,判断着我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毫无波澜。他非但没有后退,嘴角的弧度反而弯得更大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挖到了什么,觉得自己离那块不存在的软肋越来越近。

    “诺亚,你一定在筹备什么很坏的东西。”他压低声音,语速慢了下来。他的眼睛不再左右移动了,定在我的眼睛上。“我太了解你了,你从来不是喜欢引人注目的人。你躲在实验室里,从来不会主动走到聚光灯下。一个不想引人注目的人忽然单枪匹马杀掉了一个异国的喰种——”

    他停顿了一下,压下了所有他没说出口的指控。

    “我会盯着你的。”

    说完,他直起身子,退后两步,回到原本站着的位置,和汉斯肩并肩站在一起,重新变成了随行人员中不起眼的一员。

    地行博士尴尬地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他知道有些话不该在这种场合说,有些架更不该替别人吵。

    “诺亚博士,”他重新站到我轮椅旁边,手指在握把上轻轻拍了拍,“我们去陈列室吧,那边有几个已经完成的样品,有一些是今年刚入库的新型号,你肯定会感兴趣。”

    “好。”我说。

    陈列室在地下一层。地行博士带我们乘坐一部巨大的货梯往下走。货梯的墙壁是裸露的钢板,上面有各种搬运设备留下的刮痕。电梯下降的时候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灯光在头顶的金属网罩里微微晃动。铃屋在电梯里一直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灯管,卡尔和汉斯站在电梯的另一侧,没有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偶尔落在我的后脑勺上,停留几秒又移开,像两只在闷热的午后飞来飞去的苍蝇。

    陈列室比一楼的组件区还要大,各种管道和电缆桥架纵横交错。房间里立着一排又一排的金属支架,每一个支架上都陈列着一个完整的库因克。

    地行博士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每走过一个支架,他就会用手指一下,快速地报出型号和参数。

    “这一代是十五年前的,我们已经不再生产了。因为当时的工艺限制,赫子的排列方向太单一,导致武器在承受横向冲击力的时候非常脆弱。后来我们改进了编织工艺,把纤维做成十字交叉的结构——”

    “地行博士。”卡尔的声音再次从后面传来。他的语调变了,不再是阴阳怪气的敬仰,而是更直接的、更急切的兴奋,“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你说那个就是你们最新研发的库因克吧?”

    他指向陈列室尽头的金属支架。顶端的库因克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金属臂上,像一条盘踞在高处的蛇。

    地行博士顺着卡尔的手指看过去,脸上掠过了一丝极快的犹豫。

    “那是我们最新研发的样品。”他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是用两种不同类型的赫子制成的库因克,理论上兼具了打击力度和柔韧性。但还没有经过完整的稳定性测试,目前这个版本只在实验室里挥过几次,数据样本远远不够。它的运动轨迹控制算法还没有写完,操作手册也还在起草阶段。说实话,现在把它拿出来展示都有点早了。”

    “让我试用一下。”卡尔已经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了,“我不会碰到任何东西的,就试一下手感。我之前在资料上看到过这款武器的设计参数,据说全力甩出去的时候鞭尖的速度能超过音速,光是这个描述就让人很期待了。”

    “卡尔研究员。”地行博士的声音带上了一层薄薄的不安,他往前追了两步,白大褂的下摆在空中甩了一下。他的手伸出来,最终还是没能抓住卡尔的手臂,“这个真的还没通过安全测试,它的运动轨迹的计算模型还没有验证过。在第四次测试的时候鞭尖完全偏离了预定轨迹,差点打中一个假人的头部。运动轨迹是不可控——”

    话音未落,卡尔已经取下了那条库因克。

    他握住握柄的瞬间,黑红色的长鞭从支架上滑落下来,发出细密的、像无数片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它在空中缓缓舒展开,从缠绕的状态变成了一条流畅的长弧,在离地面几厘米的位置轻轻摆动。

    卡尔退后两步,拉开了与周围陈列架之间的距离。他的表情变得专注起来——那是一个痴迷于武器的研究员应该有的表情。但是我在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他嘴角残余的、没有来得及完全收干净的恶意。

    “你们看好了。”

    他的手腕轻轻一抖,像钓鱼的人收竿前轻巧地一扬手腕,力量传递到鞭尖的时候被放大了无数倍,黑红色的鞭子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途经的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宛如活物般的尖叫。

    咻——

    我向右偏了下头,细长的影子擦着我的耳边飞过,风压刮过脸颊,温热的液体立刻沿着耳廓流下来,在领口聚成一条细细的红色水流。

    铃屋什造瞬间动了。

    当鞭影还在空中撕扯着空气发出尖叫的时候,他已经从侧面切入,右手精准地探入了卡尔手掌之间。

    卡尔还没来得及松手,他的手指还扣在握柄上,下一秒,库因克已经易主。

    “你是可疑的人。”铃屋什造喃喃自语,“我答应篠原先生,如果有可疑的人想伤害诺亚小姐,我要站在她前面保护她。”

    长鞭缠上了卡尔的脖颈,紧贴着他的皮肤收紧。铃屋在同一瞬间绕到了卡尔身后,右膝顶住对方的腰窝,:扯着鞭用力一拉,卡尔的喉咙里立刻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他的脸因为窒息而涨红,红色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漫过下颌,漫过颧骨,漫过额头。

    铃屋什造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银色的发丝垂落在肩侧,和着脖子转动带起的气流轻轻晃了一下。

    “诺亚小姐,要杀掉他吗?”

    他回过头。话说到一半,视线才终于落到了我的身上。

    “诺亚小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轮椅上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摔到了地上。

    鞭子划破空气时,一段记忆从被压在心里最深处的石头下面爬了出来,我的头发散了一地,在惨白的射灯下像一摊被打翻了的颜料。

    铃屋什造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一些,他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个样子,从我们见面到现在,我一直在笑,一直在照顾他。现在我跪在地上,头发散落,浑身发抖,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地行博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朝着我的方向迈出一步,手伸了出来,指尖快要碰到我的肩膀。

    “诺亚博士——”

    「诺亚。」

    幻觉又出现了。

    声音撕开空气的瞬间,眼前的世界也一同碎了。陈列室的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金属支架一根一根地融化。旧日的幽灵从裂隙里渗出来,脓液从陈年的伤口里挤出来,不可阻挡地淹没了一切。它沿着我的脚踝往上爬,裹住我的腰,勒住我的胸口,最后灌进我的口鼻。

    我的耳朵在流血,猩红的液体一滴滴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滴在柔软的地毯上。但那不是血的声音,我听到的是另一种液体滴落的声音——是水,是酒杯上凝结的水珠缓慢滑落,在办公室里激起的永无停歇的回音。

    嘀嗒。

    嘀嗒。

    一根手指抵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头抬起来。

    「诺亚。」

    我的下颌往上抬了一下,指甲嵌进我的皮肤里。

    「我说过多少次了?」

    哥汗纳微笑着,马鞭重重的抽在我的背上。

    血渗出来的速度比眼泪还快。

    「你还不认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