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是早晨七点四十三分,正好是换班的时间点。
夜班的搜查官刚从外面回来,制服上还带着凌晨的凉意和露水,眼睛下面挂着乌青色的阴影,有的人靠在墙上打哈欠,有的人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盯着局长办公室发来的简讯发呆。白班的搜查官正从门口涌进来,手里拎着装有乌龙茶和饭团的塑料袋。
交头接耳的声音窸窸窣窣,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窄,人太多了,压低的声音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嗡嗡的、像蜂群扇动翅膀一样的声音,贴着天花板和墙壁来回弹跳。
“听说了吗?那个德国来的研究员被袭击了。”
“就在总局眼皮子底下?也太倒霉了吧——偏偏在我们辖区出事,这个月的指标本来就完不成,现在还摊上这种事,肯定要挨骂了。
“据说是昨天夜里遇袭的,杀了一个,还有一个跑了,现场乱得一塌糊涂。”
“人还活着吗?”
“活的好好的,听急诊那边的人说,送来的时候整条裤腿都被血浸透了,在医院走廊里滴了一路。她本人倒是清醒的,还在跟医生开玩笑说她的血型是O型,如果需要输血的话别给她输错了。”
“真的假的?被喰种袭击完还能开玩笑?”
“骗你干什么,急诊室的小林说的。嘘——局长出来了。”
年轻的二等搜查官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跑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有人手里的文件被吹散了几张,像蝴蝶一样飘落在地上。
没有人弯腰去捡,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走廊尽头,局长办公室的门还关着,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和修吉时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嗡嗡声立刻小了一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丸手斋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跟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嘴已经被他咬扁了,滤嘴皱巴巴的团在一起。
两个人的步伐都很快,走廊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人潮往两边退去,贴在墙壁上,目送着两位长官从中间走过。
“局长,医院那边怎么说?”丸手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有口痰卡在喉咙里没有清干净。
“人已经醒了,”和修吉时没有回头,“脚踝骨裂,身上有一些皮肉伤,集中在右前臂和左侧肩胛骨位置,万幸没有伤到肌腱和神经。医生说不需要手术,打石膏固定两周左右就能恢复。”
“骨裂?”丸手斋哼了一声,鼻腔里喷出的气流把他自己的刘海吹起来一小撮,“被喰种袭击就落了个骨裂?那喰种也太废物了,连个没拿库因克的女人都啃不动。”
“问题是她是在东京出事的,阿丸。”
丸手斋没有接话,脖子往里缩了半寸,下巴几乎要贴到领口了。
他知道和修局长在说什么——GFG的首席研究员在CCG的地盘上被喰种袭击,已经不是运气好不好的问题了,这是面子问题。他可以在内部会议里发泄不满骂那个女人一句“自作自受”,但在对外的时候,这是整个CCG的无能,是刻在门楣上的耻辱。
“GFG那边已经知道了,”和修局长继续说,“他们发了一封询问函,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他们要知道我们的搜查官当时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们的研究员。”
两个人走下楼梯,推开总局的大门。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丸手斋桀骜不驯的头发被吹得往后倒。门口停着几辆车,但没有一辆是来接他们的。丸手斋掏出手机催司机,手指不耐烦地在膝盖外侧敲着,指节敲在裤缝上的声音又快又密。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响了十几声没人接,低声骂了一句,挂断,重新拨。
“那女人的乖张是出了名的,谁都知道她不好伺候,我们总不能时时刻刻把她栓腰上吧……”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还有那个保镖呢?他不是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跟在她屁股后面吗?怎么人一出事他就不见了?该不会是躲在暗处看着他的主子挨揍吧?”
“听诺亚博士说是德国那边临时有事,就让他提前回去了。”
“哈?还有事能比她的安全重要?”丸手斋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路过的上班族侧目看了他一眼,对上他那张凶巴巴的脸又匆匆低下头走了,“当专属警卫的特等搜查官放下保护对象自己跑回德国去了?这叫什么事?那个博士真当自己当枪不入吗?还是说她觉得自己凭一张嘴就能把什么都摆平?!”
和修吉时没有回答。
他站在台阶的最上一级,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沉默地看着清晨的东京。几朵很薄的云被风推着往西边赶,云层的边缘被刚升起的太阳染上了一种极淡的金色。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上班族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便利店里走出抱着圆滚滚小白狗的妇人。城市正在按部就班地醒来,好像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两个人站在总局门口的台阶上,一个沉默,一个烦躁,等着那辆迟迟不来的车。
“局长,现场的报告你看了?”隔了一会儿,丸手斋又问。
“看了。”
“那喰种是什么来头?”
“死掉的是A级,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十九区和二十区。至于逃掉的那只,鉴证课在现场提取的赫子残留样本和数据库里的任何已知个体都对不上,现场的血液样本正在进行DNA比对,但鉴证课的人说不要抱太大希望,那个喰种似乎刻意避开了所有会被追踪到的痕迹。不过幸运的是没有发现其他受害者,附近三个街区也没有人员失踪的报告。”和修吉时停顿了一下,抬起右手揉了揉鼻梁根部,“据巡逻的搜查官说,发现诺亚博士的时候她浑身是血,手里拿着一把很窄的短刀。”
“库因克?”
“或许吧,研究喰种的人多少都会有一些防身的手段,这也不奇怪。”
和修吉时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是有预感的。这位博士无拘无束惯了,就算在异国他乡也喜欢像花蝴蝶一样四处游乐,难免会和躲在暗处的脏东西遇上。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竟然能在两个喰种的夹击下全身而退。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从街道尽头驶来。它没有拐进停车场,反而大摇大摆地直接开到总局大门口,在一块写着“禁止停车”的牌子旁边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丸手斋看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
出租车的前门先打开了,司机从驾驶座钻出来,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拖出一个折叠轮椅。他拖轮椅的动作很吃力,金属框架卡在了后备箱的角落里,他拽了两下没拽出来,脸憋得通红,最后用膝盖顶了一下后备箱的底板才把它弄出来。一个轮子转动不灵,歪歪扭扭地被他推到车门旁边。
丸手斋眯着眼睛看着那手忙脚乱的司机,紧接着,出租车的后门打开了。
坐在后排的是一名金发女人,一条腿高高地翘在座位上,白晃晃的石膏从脚踝一直包裹到小腿中段,像一个巨大而笨重的白色靴子。她朝车窗外探了探头,脸上有一道擦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
“早上好啊,和修局长,丸手特等。”
我看到站在台阶上的丸手斋和和修局长,嘴角弯了起来,朝他们挥了挥手。有气无力但还能笑,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强撑着不愿意示弱的倔脾气。
丸手斋的目光死死地落在我打着石膏的脚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打车来的呀,”我理所当然地指了指身后那辆还停在“禁止停车”牌子旁边的出租车,“不然呢?现在这种情况我又开不了车。”
“不是,你——”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不是腿断了吗?”
“包扎好了呀。”
“那你应该在医院养伤!”
“不行,你们这里的医院实在太无聊了。”我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撑着车门框,另一只手扶着轮椅的扶手,单脚跳着把自己从座位上拔起来,稳稳地砸进了轮椅里。轮椅往前滑了小半米,丸手斋赶紧伸手扶,怕我连人带轮椅翻进旁边的花坛里。
“我答应地行博士要去库因克工厂参观的,因为这点小事食言了可不好。”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头发从脸上拨开,头发在车厢里蹭得乱七八糟,有几缕黏在了脸颊的伤口上,拨开的时候扯到了痂的边缘,疼得我倒吸了小半口凉气,“而且我肚子饿了,医院提供的食物难吃死了,只有一块冷豆腐、一碗味噌汤和一小碟腌萝卜,连点油水都没有,日本人每天光吃点豆腐什么的就可以把伤养好吗?你们是兔子吗?柏林的医院好歹还有面包和香肠,虽然也不怎么好吃但至少能嚼,你们这儿就差没给我喂树叶了。”
听着我喋喋不休的嫌弃,丸手斋的脸逐渐涨成了猪肝色。和修吉时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看了我几秒,雾沉沉的目光似乎想穿透我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容看见点别的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又咧了咧嘴。
“诺亚博士,你真的没事?”
“当然。”
“袭击你的喰种呢?”
“跑了跑了。”我轻描淡写地说,右手在空中随意地挥了几下,“死掉的那个弱得很,另一个被我捅了两刀,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还手,心里一害怕就跑了。后来巡逻的搜查官来了,我脚疼的很,也没力气去追了。”
我故意把话说得轻巧,事实上,我确实没费什么劲,那个死掉的喰种是我要求月山习给我的赔罪礼物。我以为这个从小就没良心的家伙应该会毫不犹豫将手下供出来一个,他是月山习,从小到大使唤惯了别人,一个手下的命对他来说大概还不如一道前菜的摆盘重要。可他却一反常态,极为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
“老师,我可以给您钱,很多很多钱,这样可以吗?”
可我要钱干什么?
我心里生出几分好笑,月山集团的公子从小到大众星捧月,要什么有什么,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只有一种——开出价码。他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价格,所有的伤害都可以用数字来补偿,所有的人情都可以用转账来结清。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所以当遇到一个真的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时,他的大脑轻而易举就卡住了。
我没有用长篇大论去反驳他,只是盘腿坐到他面前,膝盖碰到他的膝盖,心平气和地与他对视。
“虽然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有各自存在的价值,但并不是都可以拿钱来解决。有些价格写在标签上,有些价格写在命里,没得商量,没得还价,付得起就付,付不起也得付。既然你让我救你,就必须支付相应的代价。”
我没给月山习任何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以命换命,这很公平。如果你觉得他们的命不比你轻贱,就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月山习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在我靠近时下意识地想转走目光,眼珠子往旁边斜了一下又弹回来。漂亮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像两面碎掉的镜子。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
“可那些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了些,“他们也有人……”
“也有人在乎他们吗?”我截断他的话,不需要他说完就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我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头顶,月山习在我手掌下面僵硬地挺着脖子,完全不敢躲开,倒不是因为尊敬,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我手腕内侧那把短刀的轮廓——刀柄贴着我的尺骨,刀身隔着袖口的布料,离他的太阳穴不到五厘米。
“当然是有的,就像你在乎他们一样。”我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尖触碰到他的头皮。今天下午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如今在恐惧和疼痛的双重作用下变成了一团黏腻的海藻,“可是习,既然你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他们的命重,那就不要摆出一副慈悲的样子。这世上最难看的表情,就是杀人的人替被杀的人哭。你可以在心里为他们哀悼,可以记住他们的名字,你的眼泪和你的牙齿,只能选一样露出来。两样同时让我看到的话,我会觉得你在演戏,而且是我最恶心的烂戏。”
我松开他的头发,手指从他头顶滑下来的时候扯断了几根发丝,细细的紫色发丝缠绕在我食指的指节上,像几根断掉的琴弦。月山习沉默了很久,久到教堂里烛台上的蜡烛又烧掉了一截,烛泪在烛台底座上又凝固了新的一层。他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我没有预料到的变化,我看到他的下唇在我食指的指腹上轻轻蹭过,在他苍白如纸的皮肤下面,一层绯红的薄雾正在涌上来。
“……好。”他说。
他妥协的那一刻,教堂里的蜡烛刚好烧到了尽头,火光跳了一下,一缕青烟从烛芯上升起来,在他背后缓缓散开。
后来,月山习给我提供了一个死掉的男人,但那并不是月山家的成员,而是一个贪婪的,在喰种餐厅饱餐一顿后正打算离开的喰种。我并不在意他的来历,当他心脏停止跳动、热腾腾的血液从胸腔中汩汩流出时,我神色自若地将那液体抹到脸上身上,然后回头,要求姗姗来迟的艾文把我搞得更凄惨一点。
他是唯一知道我底细的人,虽然我的伤很快就会恢复,但艾文仍旧板着臭脸,尤其是在听到我打发他回柏林避避风头之后,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上分明连掐死我的想法都有了。
“去把小家伙接过来吧。”我用手背擦了擦额头,汗水和血混在一起,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暗色痕迹,“正好让她也看看东京,她一直在电话里吵着说要来,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那你呢?”
”我?我当然还得在东京干活啦。”我回过头,没心没肺地冲他笑笑,“放心吧,我会老老实实等到你回来的。”
思绪回到当下,我继续在轮椅上跟他们插科打诨。走廊里传来了骚动的声音,有人从门口探出头来,丸手斋立刻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方向的动静瞬间消失了,但好奇的目光还黏着,甩都甩不开。
“博士,我们进去说,”和修吉时很自然的接过轮椅,推着我往里走,“艾文特等离开东京了吗?”
“嗯,因为还有孩子在柏林嘛,前两天一直吵着说也想坐飞机来日本玩,叽叽喳喳的兴奋得不得了。”我摆了摆手,讲起了任性的小孩,“反正日程也没剩几天了,我就干脆让艾文回柏林把小家伙接过来住几天,到时候一起回去,省得我再单独给她买一张机票。”
“孩子?”和修吉时惊讶极了,以至于连动作都顿了一下,“所以您和艾文特等是……”
闻言,我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不是啦,一个人带孩子很累的,我单纯就是认识他的时间长,使唤他使唤惯了。”
和修局长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我推进电梯,将走廊里的窃窃私语隔绝在外面。我看到自己的倒影,也看到和修吉时的倒影,他站在我身后,双手扶着轮椅把手,表情平静,但那面模糊的不锈钢镜子无法告诉我他到底在想什么。
很快,丸手斋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和修吉时把我推进一个小会议室,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十指交叉,表情很快变得严肃起来,“既然艾文特等暂时无法在您身边,关于后续的安保问题,我需要和您商量可行的方案。最直接的办法是等艾文特等回来,但他那边处理完事务具体需要多久——”
“大概五天吧。”我掰着手指算了算,“他得先处理完柏林的手续,然后带着小家伙飞过来,飞行时间十二个小时,加转机预留时间——嗯,差不多五天。前提是他能买到最近的航班,如果订不到就得往后延一天。那个时间段正好是旺季,机票不好买。”
“五天?”丸手斋冷不丁地哼唧了一句,“五天时间够你再被袭击好几次了。”
和修吉时对他的牢骚充耳不闻,从桌子下面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用手指解开棉线,一圈一圈地绕开,然后把文件袋开口朝下,轻轻抖了抖。
“博士,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我倾向于为您安排一个临时的护卫,您自己从这些候选人里挑一个,等艾文特等回来以后他就归队。”他把那一摞资料推到我面前,“这些都是现役搜查官,每一位的综合素质都非常出色,您可以自己选。”
我低头翻了翻。第一页是一个面容严肃的年轻男人,眉骨很高,嘴角一点弧度都没有。
“亚门君是我们总局最优秀的年轻搜查官之一,”和修局长介绍道,“出身喰种搜查官学院,成绩优异,每一科都是A等,实战经验丰富。他的库因克是甲赫类型的‘堂岛·改’,破坏力很强,在面对突发情况时——”
“我在追悼会上见过他,他好凶的。”我凉飕飕地打断了他,把亚门钢太郎那一页翻过去扣在桌上。
丸手斋在门框那边发出一个类似呛到的声音,和修吉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交叉的十指微微紧了一下。“凶”大概不是他预期中的评价,一个优秀的搜查官应该被评价为能力强、认真负责、可靠,而不是凶。
我从容地把亚门那一页放在一旁,我的筛选标准很简单:太认真的人难糊弄,太有原则的人碍事。一个凡事都要问“为什么这样”“这是不是违反规定”“我们需要向局长请示”的人会给我带来大量额外的麻烦。
“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太严肃了。”我把档案翻到下一张,顺便把亚门钢太郎的照片面朝下扣在了桌布上,“我这个人话多嘴碎,喜欢聊天,怕影响他工作。他烦我,我也觉得拘束,多不好。”
下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性,头发的长度刚好到下巴位置,五官清秀,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专注。
“真户晓,二等搜查官,虽然年轻,但能力很强。她的父亲真户吴绪也是CCG的搜查官,她从小耳濡目染——”
“是啊,她太年轻了,看起来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摇了摇头,把真户晓的档案也放到了一边,“一个刚出学院的小姑娘能应付得了突然从暗处扑出来的喰种吗?让她来保护我这不是本末倒置吗?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过意不去是小事,CCG还要失去一个好苗子。”
听着我挑挑拣拣,把一个个CCG引以为傲的优秀搜查官像挑水果一样拿起来放回去,丸手斋终于忍不住了。他从门框上直起身,大步走到桌边,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像是不说些什么就要被憋死了。
“诺亚博士,”他咬牙切齿地叫着我的名字,“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凶的不行,年轻的不行,履历太好的嫌烦,履历太薄的嫌嫩。那你说,你要什么样的?干脆让有马来得了?反正他年轻,也漂亮,够资格给你当护卫,你看到那张脸应该不会嫌凶了吧?
“有马?”听到这个名字,我立刻来了精神,“你是说有马特等吗?”
我歪了歪头,头发从肩膀上滑落下来,露出脖子上的一块淡紫色的淤青。
“其实我对他的能力一直都挺好奇的,我听说过他的事迹,战术判断和执行力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如果可以的话我确实想和有马特等接触一下的——”
丸手斋的手指立刻停止了敲击,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
“我也是随口一说,他哪有时间干这个。”
和修吉时交叉的双手松开,他吸了很长一口气,同样露出了非常遗憾的表情,“博士,有马特等目前有非常重要的任务在身,恐怕无法分心。”
“好吧,”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慢悠悠地翻那摞资料。我又挑剔地翻了几页,说的话也越来越敷衍:这个的脸型我不喜欢,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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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的履历太单调,这个头发梳得太油看起来像个卖保险的,那个眼神太精明滑头一看就是会偷偷打小报告的主。丸手斋的耐心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飞速流失,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几乎要喷出火来。
“博士,”他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
“哦?等一下。”
我翻到了最后一份。这一份档案比前面的都薄,照片上的面孔是一个很年幼的孩子。银白色的头发,漂亮得像被抱在怀里、长着球形关节的瓷娃娃。
铃屋什造,三等搜查官
我把那一页从资料堆里抽出来,举到和修吉时面前,“局长,这孩子也是搜查官?他成年了吗?”
和修局长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眉心立刻出现了两道浅浅的竖纹。
“铃屋君年轻,战斗能力也非常出色,在几次任务中都表现出了超越等级的实战能力。但他的性格对您来说——”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用词,“可能不太适合。”
丸手斋从门框那边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奸笑,终于觉得我不是来折磨他的了,我还是会栽在更奇怪的人手里。
“不适合是什么意思?”我顺着他的话问。
“就是字面意思,”丸手斋抢着回答,“那家伙不按常理出牌。上一秒还听你说话,下一秒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让他往东,他可能往西,可能突然翻个跟头,也可能原地蹲下开始数蚂蚁,鬼能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有人说他是天才,但要我说他就是纯——”
“阿丸。”和修吉时及时切断了丸手斋的话头,让他把后面几个字咽回去。
我长长的哦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照片上。他有一双空荡荡的眼睛,那里面什么欲望都没有,像一面没有灰尘的镜子。
不按常理出牌、不会问为什么、不懂得察言观色。
这实在是最完美的掩护了,一个别人眼里的怪胎,谁也不会奇怪他为什么跟着我做奇怪的事。
“听起来还挺有趣的。”
丸手斋看着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博士,你不是在选宠物。”
“但我更讨厌无聊。”我把铃屋什造的那一页资料放在桌面上,手指点了点照片里苍白的脸,“与安分守己的木头相比,我更愿意和一个不无聊的人的相处。一个不会在我问‘你觉得这个云像什么’的时候回答‘云就是云’的人。”
丸手斋的嘴张开又合上。最后他放弃了,转身走到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
和修局长看着桌面上那一页资料,没有立刻反驳,“铃屋搜查官是篠原特等亲自带的人,说篠原特等是CCG里对铃屋君最了解的人也不为过。如果您想见他,我可以让篠原特等带他过来,您先见一面再做决定。”
“好啊。”我回答的很干脆。
几分钟之后,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篠原幸纪的宽肩厚背先挤了进来,他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把门框塞得满满当当。在他身后,铃屋什造被他宽厚的身体挡得几乎看不见,只露出一个小巧的脑袋和半边肩膀,躲避强光一样自然地藏在篠原幸纪身体投下的阴影里。
我探出头仔细瞧着,铃屋什造身上没有任何带有CCG标识的东西,他的衣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比女孩子还要纤细的手腕。他的腰上挂着一个小腰包,上面挂着一个白色的毛绒兔子,眼睛是用红色的纽扣缝的。
“又见面了,诺亚博士。”篠原特等原朝我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浑厚低沉。
“您好,”我坐在轮椅上回了个礼,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那个银白色脑袋,“你好啊,铃屋君。”
铃屋什造没有回答。他歪了歪头,半个身子都藏在筱原幸纪的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从和修局长到丸手斋,然后停在了我脸上结痂的擦伤上。
“什造,”筱原轻轻提醒了一声。
铃屋眨了眨眼睛,隔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比他看起来还年轻的生涩感。
“……你好。”
“铃屋君十九岁了?”我问。
“嗯嗯。”
“我听说你打架很厉害。”
铃屋歪了歪头,脑袋几乎要靠在肩膀上了,像一只听到奇怪声音的鸟。
“你是在夸我吗?”
“啊,是的。”
“哦。”他想了想,“谢谢。”
丸手斋靠着门框,幸灾乐祸的耻笑了一声,我没有理他,目光一直停在铃屋的身上。
这孩子实在太瘦了,像是用两根细竹签撑着一张薄薄的画布。大大的眼睛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看起来又可爱又诡异,细碎的刘海上面别着一个桃红色发夹,发夹的形状是罗马数字XIII,放在额前像一个人为标记的序号,让我想起了一个不吉利的迷信——如果在十三号星期五那天照镜子,就会看到魔鬼的脸。
我从他的身上收回目光,转向篠原幸纪。
“篠原特等,铃屋搜查官在您手下工作多久了?”
“大概有三个月了,”篠原回答,声音依然是浑厚,但说起铃屋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什造的能力没有问题,他只是不太擅长和人相处,有时候会做一些不太符合常规的事情,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太懂。”
“不太懂什么?”
“不太懂别人在想什么,”篠原说,目光落在铃屋的侧脸上。铃屋正在用指甲抠腰包上那只毛绒兔子的纽扣眼睛,一下比一下更重,“也不太懂自己应该想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铃屋什造站在篠原特等身后,依然侧着头看着窗户。灰蓝色的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把他的眼睛染成了一种很浅很浅的灰色。
我推着轮椅,慢慢移到铃屋什造面前。
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很轻,我每移动一点,铃屋的目光就会跟着移动一点,像猫盯着一只在地上蹦跶的乒乓球。我在距离他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昂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铃屋搜查官,你愿意暂时跟着我吗?大概就几天时间,等我的人回来,你就可以回筱原特等那边了。”
铃屋看着我,歪着头。银白色的头发从额前滑落下来,垂在眼睛前面。那双空白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在阳光下露出了一瞬间的银白色鳞片。
“跟着你做什么?”他问。
“吃饭,逛街,开会,看文件——”我大言不惭地数着,每说一个词就伸出一根手指,在铃屋面前晃了晃,没心没肺的模样就像是一个街边的大姐在跟新来的小弟吹吹嘘自己的逍遥日子,“可能还会去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我这个人最受不了无聊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找有意思的事干。你跟着我不用整天站岗,也不用写什么工作报告,我最烦那些东西了。你就帮我推推轮椅,陪我吃吃饭,看到好玩的跟我说一声就行。”说完,我又转向篠原幸纪。
“篠原特等,我可以借用他几天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看铃屋的脸,然后看了看他抓着卫衣下摆的手指。这个魁梧的像个移动堡垒一样的男人,忽地蹲了下来,膝盖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哒声,让自己的视线和铃屋平齐。
“什造,你怎么想?”
铃屋什造歪了歪头,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到篠原身上,嘴角翘了起来。
“篠原先生~她比看起来还挺有趣的。”
和修局长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他的表情依然是波澜不惊的样子,目光在我和铃屋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既然双方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铃屋君,从今天开始,你要暂时担任诺亚博士的护卫,直到艾文特等返回东京为止。如有任何情况,要第一时间向总局汇报。”
铃屋半懂不懂的点了点头,篠原看到他迷迷糊糊的样子,便放缓了声音,仔仔细细的交代,“什造,诺亚博士的脚受伤了,你要帮她推轮椅。推轮椅的时候要走得慢一点,不要太快,遇到坑坑洼洼的地方要绕过去,上坡的时候要用力推,下坡的时候要拉住,不要让轮椅自己跑,记住了吗?”
铃屋眨了眨眼睛。
“有人靠近的时候要注意,不要让不认识的人碰她。如果有人想伤害她,你要站在她前面挡着,记住了吗?”
铃屋又眨了眨眼睛。
“吃饭的时候要等她先吃,不管多饿都要等她先吃,上卫生间的时候要——”
“嘿,篠原特等,”我忍不住打断了他,“这个我可以自己解决的。”
篠原抬头看了我一眼,粗犷的脸上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表情。
“博士,什造还不太会照顾人,以前没人这样教过他,很多事情对他来说还不熟悉,我不能指望他自己去揣测这些,必须提前把每件事都跟他拆开说明白,请您别介意。”他继续转向铃屋,声音放得更低了,“上卫生间的时候要在门口等着,不要乱走远,也不要被别的东西吸引走注意力导致忘了回来。如果她进去了很久没出来,你要敲门问她有没有事。如果她没回答,你要进去看看,什造,你记住我刚才说的了吗?”
铃屋想了想,伸出左手,竖起大拇指,无名指也同时翘了起来。
“记住了,推轮椅,走旁边,等人先吃。”
“还有呢?”
铃屋又想了想,浅灰色的眼睛往天花板方向看了一会儿。“在门口等着,要敲门问,不要让不认识的人碰她。”
得到满意的回答,篠原终于站起来了。他把两只手在裤腿上拍了拍,像嫁女儿的父亲一样,朝我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宽厚的脊背弯成了一个让人我这种厚脸皮的人都不好意思拒绝的弧度。
“博士,什造就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