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东喰]飞鸟白马 > 48.吠犬不吠
    八年前,柏林,GFG训练学院。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镇流器在墙里发出细微的蜂鸣,灯管每隔几秒就抽搐一下,把墙上“荣誉即忠诚”的镀金标语从黑暗中捞出来又丢回去,像一张不停张开又合拢的嘴,反复念叨一句没人相信的话。

    诺亚从拐角转出来,怀里抱着一张薄薄的申请表。

    在逃出研究所六个月后,她即将成为实验室助理研究员。实验室主管施托克教授破例把她招进课题组,起因是三道题。

    那些题原本用来筛选即将毕业的学员中有研究潜力的苗子,题目贴在实验室公告栏上,打印纸被走廊里的潮气浸得起皱。在过去十五年里,能全部解开的人只有两个。前一个就是施托克本人,在六十四岁那年花了九个月,而诺亚仅仅花了三个小时。

    施托克教授看完她的答卷,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透过镜片看向面前瘦小的女孩。

    最让他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他之前是暗的,只有在思考时才发亮,亮得不太正常,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看见了水井。

    施托克看到了某种他既欣赏又害怕的东西。

    “卡塔西斯,”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介于欣赏和惋惜之间的复杂,“其实你的脑子并不适合做研究员。”

    诺亚愣了一下,手指忍不住绞住制服衣角。

    施托克看着她缩紧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从亮变暗再从暗里生出不甘,看着她浑身上下每一条肌肉都在和“被否定”这件事做本能的对抗。他没有着急往下说,而是端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

    “研究员需要耐心,在既定的框架里做微小的推进。三年五载往前挪一小步,挪完之后还要写上百页论证报告,说服整个学术委员会你挪的这一小步是有意义的。”他用食指敲了敲桌上那摞他自己写的论文,最上面那篇花了他整整三年,从实验设计到最终发表,光是论证方法论就改了二十七稿。

    “你真的愿意一辈子干这个?一辈子蹲在同一个坑里,往同一个方向挖,挖到死也不一定挖得出东西。”

    诺亚张了张嘴,还没等她说话,施托克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的思维太跳跃了,显而易见,你并不满足于微小的推进,你想要的推翻整个框架——这不是研究员的思维,这是革命者的思维。”

    他抬起眼睛,目光越过镜框上沿,直直地看向诺亚。

    “革命者在学术界通常有两种下场,一种是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理论,被整个学术圈彻底封杀,死后才有人发现他是对的。另一种更常见的——是在推翻旧框架的过程中被旧框架压死,连个像样的讣告都没有。”

    他把手放在论文上,手掌覆盖了论文封面的三分之一。他对自己做的事情是骄傲的,但他也知道,他这一生做的所有研究都只是在旧框架的边缘修修补补。他不是革命者,他只是一个优秀的补锅匠。施托克顿了顿,慢慢拉开抽屉,抽出一份空白的实验室临时助理申请表,推到诺亚面前。

    “但我老了,没多少年好活了。在死之前,我也想看看一个革命者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诺亚接过申请表,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发颤,她朝教授一连鞠了几躬,额头都差点撞到办公桌边缘,施托克伸手挡了一下,手掌轻轻按在她的头顶上。

    “别鞠躬了。”他说,“把表格填好,去人事处盖章。”

    她拿着申请表兴奋地跑了出去,走廊上空无一人,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折返回来,变成一个人追着另一个人跑的错觉。

    她拐过饮水机旁边的转角,差点和墙角伸出来的消防栓撞上。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两个人的声音,混在咖啡机最后几声咕噜里。

    “你知道诺亚·卡塔西斯吗?”问话的人叫穆勒,学院特种作战部部长。

    “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她?”副院长搅着咖啡,小勺子碰着杯壁叮叮当当。他比穆勒年长几岁,头发谢了大半,剩下几缕从左边精心梳到右边,试图掩盖头顶那片光滑的荒地。“听说局长是把她当接班人培养,和局长面对面的次数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接班人?”穆勒把这三个字在嘴唇上碾了一遍,发出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她?血统不明的杂种也配上桌吃饭?你查过她的档案没有?父母那一栏是空白的,出生地那一栏也是空白的,连个正经的来历都没有。局长从外面捡回来的东西,谁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另一个人跟着笑出声,把小勺子丢进水池。“你说得也太难听了。”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穆勒喝了一口咖啡,喉结滚动,声音里有一种被压抑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快意,“你知道现在局里私下都叫她什么?——‘局长的军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让咬谁就咬谁。上次战术推演,她一个连实弹都没摸过的学员被安排在指挥席旁边坐着,美其名曰观摩学习。我当年在前线上滚泥巴的时候,怎么没人这么让我学?”

    “还有她身边那个呢?那个榆木脑袋的小子,叫什么来着——艾文?”

    “他?”穆勒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是军犬的看门狗,军犬至少还能咬人,他连咬人都不会,只会傻傻的站在她身后。一个没有血统的杂种,身边跟着一个没有脑子的木头,绝配!”

    他把咖啡杯搁在饮水机顶上,腾出手整理领口。“局长从外面捡一只没人要的狗回来,等它长大了,就真以为餐桌上有它的位置。狗永远是狗,桌子永远是给人坐的。”

    两人端着咖啡走了,皮鞋声沿着走廊往东翼方向远去,最后被一扇防火门关在外面。

    饮水机叽里咕噜冒了一串气泡。

    诺亚站在拐角,怀里的申请表被她捏出一道细小的褶皱,一直延伸出去,穿过她名字中间的字母,恰好把“诺亚·卡塔西斯”拦腰斩断。她低头看了看,一言不发地把褶皱一点一点展平。

    「杂种。」

    她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记得上一次听到还是在地下研究所的笼子里,穿白大褂的小眼镜漫不经心地说出这两个字,出现的时候总和‘H-17号实验体‘绑在一起。

    她以为逃出研究所,跑到有天空的地方,就能甩掉它。她以为只要穿上制服,站在阳光下,做和别人一样的事情,“诺亚·卡塔西斯”这个名字就会像一棵被移栽的幼苗,在新的土壤里慢慢扎根。

    诺亚抬起手,手指从发际线开始向下,摸过后脑勺,摸过头发被剃掉之后重新长出来的一小块区域。新长出来的头发比其他地方短一截,硬茬茬地扎着掌心。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按在第一节颈椎骨上,用力压下去。

    指腹下面能摸到骨头的轮廓,皮肤很薄,薄到能感觉到血管的搏动。她缓缓加重了力道,把骨头往内压,直到疼痛从后颈蔓延到整个头皮,从眼眶后面往外顶。

    疼痛是真实的,证明她还活着,证明她的身体是她自己的。脖子上没有项圈,没有绳子,没有被人攥在手心里的皮革和铁环。她是一个完整的人,不是他们口中戴着项圈被牵着走的畜生。

    她真的是一个完整的人。

    可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如果你真的不需要证明这一点,为什么每次听到那些话,都需要用疼痛来确认自由?

    她没有回答,手指从后颈上拿下来,被掐过的地方开始发热,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被压破,正在慢慢渗出肉眼看不见的瘀血。

    这是夏天的事。

    后来冬天来了,柏林下了一场大雪。学院里的松树被压弯了腰,后勤的人用长竿子从早到晚地敲,敲掉树枝上的积雪,免得它们断下来砸到下面的车。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暖气管昼夜不停地烧,还是挡不住寒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宿舍的窗台上结了一层冰,每天早上诺亚都要用指甲把玻璃内侧的冰花刮掉,清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看一看外面的天色。

    雪是灰色的时候天还没亮,雪变成白色的时候该去射击场了。

    诺亚毫无疑问是建校以来最有研究潜力的学生,但哥汗纳局长不满足于此,他不仅要她呆在实验室,还要她在前线驱逐喰种。诺亚没有拒绝的权利,唯一能做的是在有限的选项中选择代价最小的那一个。她需要作战时足以保命的手段,哪怕她的身体素质差得离谱,连训练用的木剑都挥不动。

    “士兵连武器都拿不稳,上去就只能送死。”教官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蹲在地上喘气的样子,摇了摇头,把木剑从她手里抽走,“你还是换个项目吧。”

    权衡再三,最后诺亚选择了枪械训练。

    枪不需要蛮力,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扣在扳机上,肌肉的任务只是稳住,剩下的全都是眼睛和呼吸的事。再加上 她的视力向来很好,她可以用眼睛来弥补身体的不足。

    也许在内心深处,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如果能在更多的领域上证明自己,那些叫她“军犬”的人会不会就愿意承认她配得上这身制服了?

    为了这个念想,她日复一日趴在天寒地冻的射击场上,身下是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寒意从地面渗进身体,一直渗到骨头缝里。

    她在雪地上趴了太长时间,从清晨到黄昏,太阳从东边的松林上升起,从西边的铁丝网后面落下。长时间的失温让她分不清自己是在趴着射击还是在趴着等死了,只是每一次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冻死的时候,母亲的脸就会从记忆深处浮出来。

    母亲坐在窗边,腿上盖着一条格纹毯子,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在状态最差的时候,母亲一度不认识她,但母亲会唱歌,一首旋律弯弯绕绕的摇篮曲,像一条走不到头的山路。她站在门口,不敢往前一步。因为她一靠近,母亲就会停止唱歌,转过头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她。

    她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要变成什么样子,才能让所有人都不再用那种目光看她?诺亚·卡塔西斯不是杂种,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名字的、可以被承认的人。

    比赛那天她的确做到了,每一颗子弹都钉进靶纸正中央,得到了全场最高分。

    颁奖典礼在射击场如期举行,舞台上挂着GFG的雄狮徽章,诺亚透过幕布缝隙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跳不由得加快,她马上就要从这道幕布后面走出去,走到聚光灯下,让所有人看到她。

    艾文站在她身后半步,头发被发胶勉强按住,总有几根翘起来,在侧灯下像一小丛倔强的野草。

    “还是很疼吗?”他问。

    “没有。”

    “可你的手在抖。”

    诺亚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射击场上趴了太久,冻伤的手指肿得像几根萝卜,指关节被撑得发亮,皮肤下面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她把手塞进口袋,手指蜷成拳头,试图用疼痛压住颤抖。

    “诺亚,你的手应该是创造奇迹的。治病救人,做研究,发明新的药物,你不需要——”

    他顿住了,因为诺亚转过头来,艾文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火。

    那不是温热的、给人取暖的火,那是焚烧一切,能能把骨骼烧成灰、把灰烧成烟、把烟烧到一无所有的火。火焰在她的虹膜里跳动着,吞没了原本的瞳色,把她的瞳孔变成了一颗烧红的铁钉。

    “艾文。”诺亚平静的说道,“在胜利(大义)面前,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艾文不禁沉默了,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把视线移开,望向她身后的幕布,聚光灯把舞台照得白茫茫一片。他想说“你不必这样”,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只会让她更生气

    很快,学院长念到她的名字。

    “诺亚·卡塔西斯——训练学院第一位女性狙击冠军,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她上台。”

    扩音器把学院长的声音送到每一个角落,在射击场上空回荡。她从幕布后面走出来,聚光灯追着她的脚步,从脚底延伸到舞台边缘。

    她走向舞台中央,五百张脸在她面前铺开,像一片灰黑色的海洋。她努力想看清那些脸上的表情,想从模糊的面孔中找到期待、尊重、甚至一丁点终于愿意接纳她的信号。但聚光灯太亮了,亮到她的视野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海,她看不清任何一个人。每往前迈一步,脚底传来的震动都在提醒她脚下的舞台是空的。

    学院长哈特曼捧着红绒布盒子走上舞台另一侧。他六十出头,嘴角的法令纹像两条干涸的河床,胸前别着一枚GFG徽章。他比她高将近一个头,低头时下巴叠出两层,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诺亚·卡塔西斯。”他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恭喜你。你是建校以来在这个项目上取得最高分的学员。你的名字会被刻在学院的荣誉墙上,和曾经为GFG做出卓越贡献的搜查官一起,被一代又一代学员铭记。”

    他把红绒布包裹的盒子递过来。底座压在掌心,轻得像一个空壳。诺亚的手指在盒底收紧,指腹上刚长出来的新皮肤被棱角硌得生疼。

    风在这一刻突然大了,幕布在风里鼓胀收缩,金线刺绣的狮子嘴巴一张一合,哗啦啦的大声哀嚎。

    她低下头,当着台下五百个人的面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她期待了无数个夜晚的奖牌。

    衬底上躺着一条两指宽的粗绳,两根金线交缠编织,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正在吐信的蛇。盒底有一个圆形的凹槽——那是放奖牌的地方,现在是空的。

    他们把她的奖牌拿走了,熔化了,拉成金丝,编了一条遛狗用的绳子。

    诺亚盯着那条金色的绳子,手指僵在盒盖上,连呼吸都停止了。

    台下同样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笑,迅速洇开。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低低的笑声连成一片。更多人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用目光把舞台上的少女钉在原地。

    诺亚站在聚光灯中心,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耳朵,淹没了她的呼吸,淹没了她的心跳,淹没了她所有关于“被接纳”的幻想。

    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金色的长绳安静地躺在红绒布上。在她眼里它不是绳子,那是鞭子。是哥汗纳手里永无停歇的刑具,是她纵横交错的疤痕的孪生兄弟。

    她的后背在发紧,肩胛骨之间的皮肤开始灼烧,神经在记忆里点燃了自己。鞭子没有真的落下来,只需要一个暗示,一个引子,一条握在别人手里的绳子,她脖子上看不见的项圈就会收紧。

    诺亚的膝盖开始发软,双手不由自主地包住脑袋,脊椎从颈椎开始一节一节向下弯曲,弯成一个向内部坍塌的弧。身体在恐惧产生之前就做出了反应,那是在无数次被鞭打到站不住之后身体自己学会的姿势,这姿势救过她很多次,让她在摔倒时不至于磕碎牙齿,让她能更快地重新爬起来跪好。

    「诺亚,知道错了吗?」

    哥汗纳的声音从记忆深处升起来。

    她始终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崩溃是在什么时候,那些夜晚在记忆里糊成一片,只有在她后背被打裂又重新愈合的伤口是清晰的。她唯一记得的是在一个晚上,她额头抵着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求求你。”

    这是她唯一一次求饶。

    哥汗纳停下来,地下室安静了很久。她以为结束了,以为他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可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用指甲死死钳住了她的下巴。

    “你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黏稠的唾液和眼泪的混合物,声带被恐惧堵死了,发不出第二个音节。

    “我教过你,诺亚。”

    他把她的下巴钳得更紧,指甲边缘切开皮肤,血珠子从破裂的表皮下渗出来。

    “胜者从不求饶。”

    诺亚跪在地上,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只能看到膝盖之间两个慢慢洇开的深色圆点。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那时候她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她趴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十指抠着石砖的缝隙,把自己缩成一个最不引人注目的形状。好像只要缩得够小,小到看不见,就不会再受到伤害了。

    可在颁奖典礼的舞台上,她重新变成了那条虫。

    聚光灯把她照得无处遁形,她拼命想撑住自己,可手臂在抖,膝盖在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她用尽所有的意志试图把弯曲的脊椎拉直,把抱着脑袋的双手放下来,把缩进肩膀的脖子重新伸出来。她想站直了,想用自己的脚从这个舞台上走下去,想至少保住最后一点体面。膝盖却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面对着台下五百张模糊的脸,她从领奖台上一节一节地摔到了泥里。

    一月下旬的泥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下面是裸露的土地,冬天之前种过草坪,草籽还没发芽就被冻死了。诺亚重重的摔在泥里,冰面被她的身体重量砸碎,碎冰渣扎进脸颊,扎进手掌,溅进大睁着的眼睛里。

    学院长哈特曼站在舞台边缘,聚光灯堪堪擦过他的肩膀,把他眼角愉悦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诺亚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嘴里全是土腥味和铁锈味,她侧过脸,视线从地面往上抬,看到了哈特曼逐渐后退的皮鞋鞋尖。他逐渐退到聚光灯的边缘,把舞台中央完全留给了蜷缩在地上的女孩,像展示一件战利品。

    艾文第一个冲过来,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用身体挡在诺亚和那些目光之间,弯腰去拉她的胳膊。但她太沉了,她的身体像是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使唤,全部往下坠,往泥土里沉,往她最熟悉的下跪的姿势沉。

    “诺亚。”他大声喊着她的名字,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诺亚,清醒一点!这里没有危险,没有人会伤害你,清醒一点!”

    她没有看他,眼睛始终睁着,从摔下来的那一刻就没有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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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眼。视线穿过他的肩膀,穿过礼堂天花板上的灯,穿过柏林冬天厚重的云层,落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嘴唇颤动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音节。

    艾文把耳朵凑过去。

    她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哥汗纳。」

    恐惧是有惯性的。一旦被推动,就会沿着轴心不停旋转,撞开路上的一切,耗尽所有能量。诺亚的恐惧已经转了太多年,从她被有马贵将放弃开始,从第一道鞭子落在后背上开始,恐惧像一个不断增重的铁球,把她的人生往一个方向碾压过去。在最狼狈、最失控、最接近崩溃的时刻,她的本能不是喊救命——而是喊那个让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人的名字。

    恨意足够填满柏林的天空,从勃兰登堡门一直铺到万湖尽头。她恨哥汗纳,恨他毁掉自己十八岁以后的人生;恨他在她刚学会站立的时候就把她推倒;恨他把“胜者从不求饶”这句话像烙铁一样烫进她的皮肤;恨他把她变成狗变成虫变成一滩烂泥。

    可她同样需要他。两条蛇彼此咬着对方的尾巴,在她的身体里形成一个封闭的、永无止境的环。哥汗纳是她的加害者,是她存在的定义者。没有那些鞭子,没有那些训斥,没有那些在暗无天日的办公室里度过的漫长夜晚,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是谁。

    那是诺亚·卡塔西斯唯一一次在人群面前崩溃,也是最后一次。

    学院长没有被问责,几天后照常主持早会,站在讲台上讲“公正与荣誉”。说到“公正”时,眼睛直视前方,目光扫过台下几百个学员的头顶,慈爱的笑容如阳光一般普照而公平。没有人提起昨天的事,没有人提起突然出现在盒子里的粗绳。唯一被一遍遍拿来谈笑的,只有从领奖台上摔下来的女孩。

    “听说了吗?那个卡塔西斯?!对,就是她,啧啧啧,要多惨有多惨。”

    “不是狙击冠军吗?冠军的心理素质就这?”

    “军犬嘛,在主人面前跪惯了,一站上台就腿软。”

    “你看到她在泥里趴着的样子没?跟一只被踩扁的□□似的。”

    诺亚坐在台下,听着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冻伤的手指又痛又痒,死掉的皮肤一片一片从指腹上剥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嫩得像婴儿的皮肤,一碰就疼。

    她在蜕皮。

    一层层旧的、坏死的、不再属于她的东西正从她身上剥离。那些冻死的细胞曾经是她的一部分,保护过她,包裹过她,让她在天寒地冻中多撑了几个小时。现在它们死了,死掉的东西不能继续挂在活着的身体上,必须撕掉,丢弃,被新长出来的东西取代。

    她用指甲扯住一块翘起的皮,忍着刺痛一把撕下去,皮肉分离,鲜血淋漓。

    在诺亚毕业后进入GFG工作的第二年,学院长被从原来的位置上调走了。调令是诺亚亲手送来的,她穿着高级研究员的制服,肩章上的利爪从银色换成了金色,站在办公室门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他一样一样把东西往纸箱里装。学院长抬头看了她一眼,猛然被她眼睛里令人不安的火焰烫到,他的手抖了一下,一本厚重的战术手册从纸箱边缘滑落,砸在地上。

    诺亚弯腰捡起来,用手掌擦了擦封面上的灰,亲切地笑着,将书归还给他。

    “一路顺风,学院长。”

    至于他被调走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有人说他半年后申请了病退,有人说他回老家种葡萄,有人说他在离开柏林的火车上突发心脏病,总之他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GFG任何一份通讯中。

    穆勒也是,副院长也是,那天在咖啡机旁笑的人,在颁奖台前笑着的人,一个接一个从活着的人的记忆里消失了。

    调走了,辞职了,还是死了,没有人在乎。

    在乎的人不敢查,敢查的人查不到,查得到的人不会去查。

    哥汗纳对这一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坐在高背皮椅上,转着威士忌杯,放任诺亚把伤害过她的人一个一个从棋盘上吃掉。不插手,不过问,不阻止。偶尔在文件上签字时,他会抬起眼睛,看一眼对面的诺亚,嘴角弯起的弧度和两年前看着她打开红绒布盒子时一模一样。

    看着他的笑容,诺亚的胃里翻搅起一阵强烈的恶心。并不是因为他的笑容有多可怕,而是他在笑那个从领奖台上摔下来的女孩终于变成了把别人从高处推下去的人。他把她打碎了一次又一次,她用他教的方式把自己拼回去,变得比原来更锋利,更冷酷,更不像曾经的自己。

    或许诺亚从很早以前就疯了,再也回不到用道德衡量杀人的世界。她抠动扳机的时候从不犹豫,被将死之人诅咒时也从不颤抖。唯一感到恐惧的时刻,是发现自己和哥汗纳越来越像。她可以接受自己是个疯子,接受自己罪孽深重到死后绝无可能登上天堂,她不能接受的是这一切最终证明的只是哥汗纳是对的。

    十年后,在东京库因克工厂的陈列室里,诺亚再次听到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卡尔的喘息从右后方传过来,粗粝而断续。汉斯在笑。另外几个随行搜查官也在笑。笑声又碎又密,和当年学院礼堂里的笑声一模一样,和穆勒在饮水机旁边的笑声一模一样,和副院长说出“看门狗”时的笑声一模一样——从别人的痛苦里汲取养分,浇灌自己贫瘠的优越感,病毒在人类这个物种里代代相传,从不间断。

    她缓缓抬起头。

    射灯太亮,人的脸被照得惨白,五官被阴影切割成不完整的碎片。颧骨以下是黑的,嘴角是黑的,眼眶也是黑的,只有喋喋不休的笑声从黑洞里往外涌。

    「人类,总是让人厌烦。」

    这个念头从十八岁的冬天就开始在她心里发酵。

    在一切生物中,人是最丑恶的。她读过所有试图为人类的邪恶寻找解释的哲学家,他们说人类生来就有暴力倾向,说这是生存本能,说这是进化赋予的竞争意识。他们说痛苦是有原因的,邪恶是有目的的。他们说了很多漂亮话,用优雅的句式把残忍包装成生存本能,好像起一个体面的名字,它就不再是残忍了。

    诺亚不信这些,她始终觉得人是世界上唯一能够制造痛苦的生物。动物制造痛苦是为了生存,人把制造痛苦本身当作乐趣,当作消遣,当作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本能。在世界上一切生物中,只有人具有卑鄙下流的才智——发明刑具的是人,发明羞辱的是人,发明了把绳子变成鞭子的是人,用笑声杀人而不用负任何责任的是人。

    所以她同样不喜欢喰种。

    喰种也好,人类也罢,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他们唯一的不同是把猎食人类当作生存需要,这份不得已没有让他们变得比人类更高尚,只给了他们一个更方便作恶的借口。

    喰种说:我是为了活下去才吃人的。人类说:我是为了正义才杀喰种的。一个是天性使然迫不得已,一个是替天行道捍卫文明。把受害者变成必要的牺牲,把凶手变成英雄。

    两边都在杀戮面前竖起一尊漂亮的神像,然后跪在神像面前祈祷,把自己的手洗得干干净净。她见过喰种将人类开膛破肚,也见过人类把喰种的赫子砍下来做成库因克,用怪物的器官来杀更多的怪物。两个物种在残忍这件事上是平等的,他们共享同一种嗜血的基因,共享同一套把暴力正义化的逻辑,共享同一张嘴——一边咀嚼同类的血肉,一边高唱道德和正义。

    她曾经渴望自由,渴望阳光,渴望在天空下自由地呼吸,渴望有人喊她的名字,渴望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不必缩紧肩膀站立的地方。她曾经渴望爱——也许有马贵将就是一个证明,证明她还没有完全丧失被爱的能力。但那点爱太少了,像火柴头上那一点磷粉,划一下就没了,不够照亮整片黑夜。她给出去的每一份善意,每一份努力,每一份证明自己的尝试,都被世界原封不动地退回。她把最后一枚硬币投进去,机器吐出的只有一条金狗绳。

    人类嘲笑她,因为她是“没有过去的杂种”,是“局长的军犬”,是不应该和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外来者。喰种诅咒她,因为她是人类,是白鸠,是在战场上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的刽子手。两边都在她身上找到了可以尽情释放恶意而不必承担道德负担的理由,无论在哪一边她都是异类,都是敌人,都是可以被合理憎恨的对象。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选择。

    从人类身上研究恐惧。从喰种身上研究力量。

    然后把两者结合起来,创造出最完美的造物。

    ——要是能杀掉就好了。

    她撑起上半身。脊椎一节一节从弯曲变成直立,头发从脸颊两侧滑落。血丝从虹膜边缘蔓延开,细密的网网住了整颗眼球。

    人类,喰种。只要挡在她的面前,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诺亚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只要杀掉就好了。

    每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