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东喰]飞鸟白马 > 44.憎怨无人
    我觉得那家料亭的女将对我有很大的误解。

    我原本只是想去把有马贵将用过的茶杯买回来,那只青瓷杯釉面上布满细碎的冰裂纹,杯沿有一小块不规则的凸起。他触碰过的地方应该留下足够的东西,口腔上皮细胞,杯壁残留的指纹,只需要一点点样本我就能——

    “您说那只茶杯吗?我们已经清洗过了。”

    女人的声音将我的算计齐根切段,她站在我面前,双手交叠在围裙上,歪着头看我。

    “清洗过了?”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她的表情因此变得有些困惑。

    “是的,那位先生离开后我们就收拾了,所有的茶杯都要及时清洗消毒,茶渍沉淀太久会让瓷器变色,这是店里的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的脸上逡巡了一圈,看着我瞬间垮下来的肩膀忽然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您是想留个纪念吧?”

    “……什么?”

    “那位不苟言笑的先生,一定是您很重要的人吧?”

    她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温柔地挤在一起。没等我开口她已经转身走进里间,片刻后抱出两只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软垫。

    “这个也一起给您吧。”

    她微微欠身,把软垫往前送了送。

    “那位先生坐过的,两个放在一起更圆满些。”

    我盯着那两只软垫,嘴角抽动了一下。

    ……可我要这东西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我需要茶杯是为了提取DNA样本,软垫上就算残留了信息也早就被污染得一塌糊涂,我更不是会收集别人用过的东西的变态!

    但女将已经把两样东西都用高级和纸包好了,她的手很巧,丝带在指间翻飞了两下,就变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端端正正地趴在包裹的正中央。

    ——不是,我什么时候成变态了?

    “欢迎下次再来哦。”

    她站在玄关处鞠躬,暖帘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您下次可以带那位先生一起来,我给你们留最安静的屋子。那里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枫树,秋天的时候很漂亮。”

    她的声音很真诚,让我觉得自己如果拒绝这份好意就是在践踏一颗善良的心。我最终什么也没解释,只是面色复杂地略一颔首,转身走了。

    走出料亭的时候,艾文已经在车前等候多时。他靠在车门上,双臂抱在胸前,看到我的时候立刻站直身体,绕过车头走过来。

    “怎么样了?”

    我看看他,又低头看看纸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咧出一个僵硬的笑来。

    “哎呀,搭档,没想到我们来晚一步呢。”我把纸袋捏在手里晃了晃,故作洒脱地说道。“已经被洗过了,咱们什么都没捞着。”

    艾文沉默地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诺亚,别再做危险的事了。”

    “我知道。”我说。

    我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回到酒店,我还是不死心地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茶杯,软垫

    我将它们从纸袋里取出来,和纸的包装被我拆开了,蝴蝶结散了,丝带软塌塌地蜷在一起,茶杯安静地立在桌上,沿上小小的凸起台灯照射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用指尖轻轻摸了摸,粗糙的,和周围光滑的釉面完全不同,有马贵将喝茶的时候手指就搁在这里,留下一个浅淡的指纹。

    我把茶杯翻过来,底部的圈足上印着一个很小的窑口标记,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圈足边缘,什么都没有刮下来。

    茶杯上没有任何残留的细胞,指纹被洗洁精分解得一干二净。我又把软垫拿起来,深蓝色的绒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一个被压扁的月亮。

    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干干净净、毫无用处的废物。

    我把软垫扔回桌上,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小块,我弓着背,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发呆,细密的菱形纹路彼此嵌合,无始无终,看久了会眼花,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迷宫。

    ——还有如迷宫一般的有马贵将。

    他的身体或许和我一样,流着两种血。

    这个念头在出现的一刻就再没离开,在我脑子里扎了根,它吸着我的骨血疯长,缠绕着每一个神经末梢,逼着我去想,去计划,去执行,去……发疯。

    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如果CCG最强的搜查官真的是人类与喰种的混血,而不是纯粹的正义的化身。如果他和我一样站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既不属于左边也不属于右边,被两边的风吹着,被两边的浪打着,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让他靠岸。

    我需要的只是一点点样本。一根头发,一滴血,一片脱落的皮肤碎屑,任何东西都行。

    我想知道答案。

    我太想知道了。

    想得我胸口发疼,手指发抖。想得我想冲出去,冲到CCG总厅,冲到有马贵将面前,一把薅住他的头发——

    “有马特等,让我拔你一根头发。”

    我幻想着这个场景,忍不住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他会怎么做?大概还不等我伸手,我就会被那些愿意为有马贵将出生入死的搜查官们当场拿下。就算他真让我拔,在那之后也只会用令人厌烦的眼睛看着我,等我说出一个他大概早就知道的答案。他会说“哦”,继续做他的事情,继续出他的任务,继续做不败的搜查官。继续白着他的头发,老着他的身体,活着他那可能只有三十年的命。

    而我呢?

    如获至宝地回到实验室,做一切我能做的分析,最后得到一个我可能承受不了的答案。

    如果他真是混血怎么办?

    可如果他不是呢?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工作压垮的年轻人?一个从小被教育“喰种是敌人”的人类孩子,用天生的战斗直觉把自己变成了不败的传说。他只是一个足够聪明、足够努力、也足够幸运的人类,付出的代价不过是过早的白发和疲惫的眼睛。

    哪一种答案更可怕?

    ---

    隔天,地行甲乙博士拉着我进行了一场深入的学术交流。

    说实话,在来日本之前我对CCG的科研部门并没有太高的期待——在我的刻板印象里,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写报告和申请经费上,真正用于思考的时间少之又少,但地行甲乙不太一样。

    他是个非常有想法的研究员,对库因克的构想已经超出了武器的范畴,想做的不是一把更锋利的刀或者一杆威力更大的枪,而是一种“接口”,一种能够让人类和喰种的力量共存的接口。

    我的研究方向和他正好相反,他想让赫子在体外活得更久,而我想知道Rc细胞在人体内是如何表达的。他想延长,我想溯源,我们站在两岸看着同一条河,但水的流向不同。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寻找赫子可以被人类利用的方式;而我逆流而上,寻找RC细胞的源头,寻找最终能把人类和喰种连接在一起的线。

    可科研不问立场,不管站在河的哪一边,水就是水,我听得津津有味。再一低头,手机上忽然收到了芳村先生的消息,问我下午有没有时间来店里一趟。

    我看了眼,没有回复。芳村先生不是会无缘无故发消息的人,他找我一定有什么要紧事情。

    余光里,地行甲乙又顶着他那钢盔一样的波波头晃过来了。

    “如果诺亚博士有兴趣的话,改天一起去库因克工厂参观如何?我可以带你看看最新的生产线,还有几件还在实验阶段的新型库因克,外面绝对看不到。”

    “当然可以。”我笑眯眯地说道,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例行糊弄完公事,中午的时候,我一脚油门就开到了20区,堂而皇之地推开了古董咖啡店的大门。

    回到日本这些天,我到访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都像做贼一样,专挑人少的时候进门,坐在窗边喝杯咖啡就走。我和里面工作的服务生都已经见过了,但也仅仅是“见过”而已。这些服务生不像被雇佣的员工,倒像是与芳村功善守护共同巢穴的同伴。

    我并不知道芳村先生有没有对他们说过我在为谁效力,但一个身上总带着白鸽气味的人总归不是什么受欢迎的角色。如果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还能对我没有任何明显的敌意,那也太不正常了。

    “中午好啊,白鸟小姐。”

    “午安,古间先生。”我咧咧嘴,抬手和吧台后的古间圆儿打了个招呼。他正在擦拭咖啡杯,把每一只杯子都举到灯光下看一看,确认没有水渍之后才放回架子上。

    此时显然并不是品鉴咖啡的时段,店里一位客人都没有。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深色的木质桌椅上,将细小的划痕照得清清楚楚。我止住了他习惯性要为我冲泡一杯咖啡的动作,问他知不知道芳村先生去了哪里。

    “店长出去了哦,但他有事情想请你帮忙。”古间圆儿擦了擦手,把抹布搭在水槽边上,转头向楼上喊了一声,“雏实——快下来咯。”

    “来了!”

    眨眼间,在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之后,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女孩从古间圆儿的身后冒了出来。她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胆怯又认生,整个人缩在古间圆儿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这是笛口雏实,是受到古董庇护的孩子。”古间圆儿把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轻轻往前推了推。“下午有一个小说的签售会,她从很早就开始期待了,其实原本是金木带她去的,但他最近遇到了一些棘手的事,就连董香也一时间走不开。”

    古间圆儿抱歉地看向我,“所以……可以麻烦白鸟小姐带雏实去一趟吗?”

    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带小孩啊。

    我瞬间挺直了脊背,其实我一直自诩带小孩专家来着,虽然这个头衔的含金量大概只够在实验室里哄哄刚入职的实习生,但此刻拿出来用一用还是够的。

    “当然可以…”

    我看了眼始终躲躲藏藏的女孩,她很怕我,连视线都是躲闪的,目光刚触到我就迅速弹开。这也不奇怪,喰种天生嗅觉灵敏,我又整天泡在实验室,和被制成标本、当成实验用具的喰种混在一起,我的手上沾过他们的血,我的眼睛里看过他们被分解后的样子。我大概早就被死亡的味道腌入味了,像一个行走的墓碑,身上挂着太多不该由一个活人携带的东西。

    可问题不在这里。

    我垂下目光,看着古间圆儿搭在雏实肩上的手。他的表情是自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歉意,好像真的只是在拜托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帮忙照看孩子。

    我不明白这份信任从何而来。

    芳村先生信任我,这我能理解。他与我逝去的父母相熟,十年前他冒着巨大的风险从火海里救我出来,看着我满身是伤地离开东京。痛苦的经历会在两人之间建立起一条紧密纽带,把我永远系在了他那一边。可古间圆儿不一样。他没有经历过那些,没有理由让他放心把喰种小孩交到我手上。

    如果单纯只是因为架在中间的芳村先生,那这份信任未免也太单薄了。

    我看着那个女孩。她的手指还绞着衣摆,她大概也不想跟一个可疑的人待在一起,只是自小在危险环境里长大的经历让她过早的学会逆来顺受。

    “我会送她过去的。”我点点头,将内心的疑惑压回心底,然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雏实平齐。

    “你好啊雏实,我叫白鸟真晞,今天下午我陪你去签售会,好不好?”

    雏实没有回答,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迅速移开了,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头。古间圆儿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去吧”,雏实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从他身后挪出来,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

    我没有勉强,转身推开咖啡店的门,带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上车的时候,她拉开后排的车门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安全带系得端端正正,双手搁在膝盖上,书包抱在怀里,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

    “雏实,签售会在哪里?”我问。

    “……就在20区。”她的声音小到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具体是什么位置?”

    “HMV唱片行旁边的书店。”

    我应了一声,车子汇入车流。

    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掠过,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雏实坐在光斑的边缘,像一个站在阳光和阴影交界处的人,既不敢完全走进光明,也不愿彻底退入黑暗。

    “雏实,你很喜欢这位作家吗?”我试着开口。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嗯。”

    “他叫什么名字?”

    “高槻泉。”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试探着从壳里探出头来。

    “高槻泉……”我重复了一遍,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唔,我好像没听说过呐,是什么类型的作家?”

    “推理小说。”她的声音忽然有了活力,冒出了第一片嫩叶,“《黑山羊之卵》特别好看,还有《吊人的麦高芬》、《致卡夫卡》,短篇集《彩虹的黑白照》也很精彩……”

    “都是她写的?”

    “嗯,是大哥哥推荐给我的,她的每一本我都看过。大哥哥说他最喜欢《黑山羊之卵》,所以我也先看了那一本。”

    雏实的语气变得连贯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黑山羊之卵》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

    她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把句子在舌尖上滚一遍,确认它们不会出错之后才肯放出来。

    “主人公的妈妈是一个被叫做‘黑山羊’的杀人魔,她很讨厌妈妈,一直想逃。但是突然有一天,她注意到自己身上也突然萌生出残虐的冲动了……她发现自己和妈妈一样,身体里面也住着一只黑山羊……嗯,大概就是这样。”

    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佯装惊讶地“啊”了一声。

    “这故事听起来还挺沉重的。”

    “但是真的很好看。”雏实的声音更坚定了,“她写的每一个故事都像是真的,故事里的人就像活在这个世界的一角,只是我们看不到他们。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挣扎,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如此真情实感的读书确实撞在了我的认知盲区,这大概和未来听完童话故事就坚信世界上有独角兽一样。

    “白鸟小姐,你看过高槻泉老师写的书吗?”雏实忽然问我。她的声音又变小了,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这句话。

    “没有。”我摇摇头。“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兴趣了。”

    车子继续向前,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矮楼,又从矮楼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商店招牌。20区的街景比其他区更陈旧一些,建筑物墙面上攀着干枯的爬山虎,女孩的坐姿比刚才放松一些,不再缩在车门旁边了,虽然还是没有坐到中间来,但至少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雏实。”

    “……嗯?”

    “你为什么喜欢高槻泉?”

    她沉默了一会儿,后视镜里,我看见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包着透明书皮的小说。

    “因为她写的那些东西,让我觉得……我并不是一个人。”

    到达书店附近后,我把车停进停车场。雏实抱着书包从后座钻出来,站定之后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依旧和我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我没有说什么,转身朝书店的方向走去。她跟在后面,书包拉链上挂着的可爱挂件在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签售会的现场比我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书店门口排着一条长队,从台阶上一直蜿蜒到街角,少说也有上百人。队伍里大多是年轻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打扮入时的上班族,还有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专程赶来的,脚边放着沉重的行李箱。

    雏实的眼睛立刻亮了,我还是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那种表情,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阳光照到的花,试探性地展开花瓣。她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收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去吧。”我朝队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她点了点头,快步走向队尾。排队的人很多,队伍移动得很慢,隔几分钟才往前挪一小步。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扎堆聊着天,雏实安静地站在队伍里,每当有人提到小说里的角色的时候,她的耳朵会动一下,肩膀也会侧过去一点。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又瘦又小的背影问道,“你带了几本书?”

    她转过身,把怀里的书包打开给我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六本书,每一本都用透明的书皮仔细地包好了,边角没有一丝折痕,连书脊的保护膜都贴得端端正正。

    “这些都是高槻泉老师的?”

    “嗯。”她点点头,把最上面的抽出来给我看。

    “《黑山羊之卵》,”我念出印在书脊上的标题,“这是你说的那本?”

    “嗯,是我最喜欢的。你要看吗?”

    她把书小心翼翼地递给我,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现在已经能看到书店的门口了,两扇玻璃门大开着,里面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摞着高高的书堆。签售的作家还没有出现,只有几个穿着书店围裙的工作人员在忙着整理场地。

    我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铅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纸面上,文字很密,读起来很压抑,但文字本身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十几分钟后,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从书店里面走了出来,先是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工作人员,做了个简短的介绍后侧身让开了位置。

    高槻泉走出来的时候,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我承认在心里有过预设,刚刚在排队的时候我粗略地读过她的文字片段,用词之大胆、意象之乖张、叙事之冷冽,我以为会看到一个阴郁苍白,浑身散发着孤僻气质的成熟女人。

    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拥着蓬松浓密的墨绿色头发、样貌甜美、身材娇小的女生。

    她像是刚刚睡醒,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袖子长到盖住了半个手背。如果不是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手机快门声,我大概会以为她是来帮忙的临时工。

    高槻泉很随意地在桌前坐下,一只脚踩在椅子下面的横档上,另一只脚轻轻晃着,对排在最前面的人露出甜蜜蜜的笑容,这和她笔下那些血淋淋的、令人不安的文字完全不搭。

    雏实在我前面踮起脚,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使劲往里看。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队伍又往前蠕动几步,前面只剩下三个人。我跟在雏实后面,等前面的人签完了,她这才走上前,把书包里的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书堆的高度越过了她的下巴。她深吸一口气,把书放在高槻泉面前。

    年轻的作家抬起头,看向雏实。

    “谢谢你一直支持我哦。”她的声音很甜,弯起的眼睛笑眯眯的,“要写谁的名字?”

    “我是雏实,笛口雏实。然后这本,要写金木研。”

    “金木啊?哪个金木?”

    “金木犀的金木。”

    高槻泉点点头,低下头开始签名。笔尖在扉页上沙沙地响,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字也写得很漂亮。

    雏实双手绞在身前,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一汪水。

    “好了。”高槻泉把签好的书推回来,整齐地摞成一叠,轻轻拍了拍最上面那本,抬头对雏实笑了笑,“谢谢你能来哦,可爱的雏实酱~”

    雏实把书一本一本地收回去,抱在怀里,鞠了一个几乎九十度的躬。

    “谢、谢谢高槻老师!”

    她紧张的声音都在抖,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我身上,被我拉了一把才稳住。

    “没事吧?”

    “嗯!”

    她用力点点头,步伐轻快地走向出口,我正要跟着一同离开,身后忽然传来笔尖落地的轻响。

    我下意识转过身,发现高槻泉正看着我。

    她刚才对雏实笑的时候,那种甜是职业化的,像量产的糖果,但此刻她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了。

    签字笔不知怎的掉到了地上,轱辘轱辘一直滚到我的脚底。她歪着头看我,墨绿色的头发从肩上滑落,露出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视线从我的脸上慢慢扫过,在我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呀,是漂亮的大姐姐呢。”

    她的语调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跟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

    “……你好?”我略显迟疑地开口。

    高槻泉没有立刻接话,一只手撑在下巴上,肘部支着桌面,仿佛期待着我先说些类似于“你的书写得真好”这样的话。可我始终沉默,她隔了半晌又问,“姐姐,你也是我的书迷吗?”

    书迷?

    我的手里空空荡荡,与签售会相关的东西一个都没有,雏实抱着一摞书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了,而我两手空空地站在这里,完全是一个混进签售会却什么也没准备的傻瓜。

    “呃……”

    嘴角抽动了一下,我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容。

    “是啊,当然是。”

    高槻泉的目光从我尴尬交握的双手上扫过,又落回我的眼睛。

    “那你的书呢?”

    “……”

    她轻轻笑了一声,低下头,从手边摞着的样书中抽出一本,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到桌沿。

    “这本就送给你吧。”

    她把书往前推了推,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是我出版的第一本小说,现在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初版只印了三千本,我那时候还是个没有人认识的新人作家,出版社甚至不愿意给我在腰封上印推荐语。他们说‘高槻泉’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号召力,印了推荐语反而显得可笑。”

    我低头看去,封面是深灰色的,书名的字体很小,缩在封面的左下角,像一个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

    “《怨恨》。”我念出来。

    “嗯。”她点点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那时候文笔还很生涩,结构也问题,多亏遇到一个很好的编辑小姐帮我推荐到了出版社才得以发行。不过现在想想,那时候想说的话最多,却最不会说。憋了一肚子的话写出来就只剩下一半,印在纸上又少了一半。到最后读者能看到的东西,大概连我想表达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她抬起头,深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在她的瞳仁里形成两个小小的、明亮的光点。半晌后,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书店门口焦急等待的小小身影上。

    “小雏实是你的妹妹吗?”

    顺着她的目光,我回头看了一眼雏实。女孩正站在玻璃门外面,把签好的书一本一本地翻看,每一页都舍不得合上。

    “是朋友家的孩子。”

    “哦——”

    高槻泉拉长了声音。那个“哦”字从她的舌尖滚出来,黏黏糊糊地挂在空气里。她的嘴角翘起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个姿势,把手从下巴下面抽出来,朝我摊开了手掌。

    “姐姐,要拉手吗?”

    “……什么?”

    我的大脑宕机了几秒,这个请求来得太突兀了,以至于我一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拉手啊,手——”

    高槻泉五指张开,停在半空中虚虚朝我抓了抓,“读者在离开前不都和我握了手吗?姐姐不想吗?”

    我后知后觉才想起刚才排队时余光扫到的画面——确实,每个拿到签名的读者都会和她握一下手,这是签售会的标准流程,是作家和粉丝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互动。我前面的几个人都握了,雏实好像也握了,如果唯独我拒绝,反而显得奇怪。

    “啊,好的。”我说。

    我把手伸出去,手指慢慢触到高槻泉的掌心,正准备轻轻握一下就松开,可她的手指却忽然收拢,穿过指缝一根一根嵌入我的指间,强行与我十指相扣。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侵入性的肢体接触让我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了。高槻的手指又细又小,紧紧地插在我的指缝之间,像五根白色的枝条缠上了一棵不属于她的树,连体温都被她的一点一点吸走。

    就算是互动……但这也太超过了吧?

    “阿咧,你的手很凉呢。”

    她的拇指缓缓从我的虎口滑过,一寸一寸在指节上摩挲。我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想要缩回去,可那细小的指节像卡榫一样牢牢地锁住了我,高槻泉往前倾了倾身,我的手腕被迫向后弯折,掌心贴得更紧了。

    高槻泉抬起头,瞳孔里细小的纹理像一圈一圈向外推开的涟漪,红润的嘴唇翕动着,呼吸轻轻地拂过我的手腕。

    “下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要将你一点一点撕开,把你只剩下灵魂的样子装进玻璃罐里,放在书架上最顺手的一层。”

    她眼睛里的波纹忽然静止了,所有的涟漪在一瞬间消失。她唇角的甜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原始的野性。

    周围排队的人还在嘈杂中等待,戴眼镜的店员正在给新来的读者发放整理券,没有人注意到两个人在签售桌前无声地对峙。

    “这样,我就可以每天都看到你,而你,也永远不用再对任何人笑了。”

    我的呼吸顿了一瞬,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住了,深绿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我的脸。

    “……什么?”

    高槻泉看着我紧张的表情,忽然噗的一声笑了,笑声很清脆,和刚才低沉阴郁的声音完全不同。她的肩膀抖动着,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是台词啦,台词。”她的语调恢复成了带着鼻音的甜糯,仿佛刚才说要把我拆开装进玻璃罐的人不是她,“我上一本小说的主角是个偏执狂,而她偏偏又爱上了一个负心汉,所以在杀死对方之前她说了这段话,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她松开了手,手指从我的指缝中抽出,一根一根离开。

    我的手还保持着被握住的姿势,指关节僵硬得弯不回去。我缓缓吐出一口吊在喉咙里的浊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高槻老师对每个人都这样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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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不是。”她缩回手,重新坐直身体,把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对我眨了眨眼,“只是姐姐你看起来很有缘分。整个人金灿灿的,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拖长了尾音,低头从笔筒里重新拿了一支笔,对排队的人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高槻泉又开始招呼下一个人了,墨绿色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下一位请过来吧——”

    我转身走向门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阳光涌进来,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张开又合拢,指缝里还残存着被缠绕的感觉。

    雏实在门口等我,她抱着签好的书蹲在台阶下面,脸颊被夕阳照得红扑扑的,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褪去的兴奋。

    “白鸟小姐,您买到书了吗?”

    “嗯。”我扬了扬手里的《怨恨》,“高槻泉作家送了我这个。”

    雏实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这是高槻老师的第一本小说!现在市面上已经停止发售了,我在旧书店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她的声音里带着羡慕,但更多的是兴奋,“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

    我把书递给她,雏实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白鸟小姐……”

    她把书递回来,手指点着扉页上的某个地方。

    我低头看去。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挤在页面的最下方,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又像是故意不想让人一眼看到。

    ——赠予漂亮的大姐姐。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酸意从舌尖漫到牙龈,从牙龈漫到眼眶。

    我试图从笔画的走向里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高槻泉的字迹很漂亮,笔锋凌厉,每一个笔画都收得很坚决,和她甜美的外表完全不符,更像是一个对自己有着绝对自信的人才会写出来的。

    可她是什么时候写的呢?我怎么不记得她和我说话的时候写过这行字。

    我皱着眉思索了几秒,啪地一声将书合上了,“原来签售会还有隐藏福利啊,高槻泉作家还挺会哄粉丝开心的。”

    我把那行字归结于她胳膊旁的样书里一定还有诸如“帅气的大哥哥”、“可爱的小妹妹”之类讨好粉丝的字样。一个有名的作家,在签售会上用一些讨好的话来让粉丝开心,让每一个拿到签名书的人都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被选中的、和作家之间有独一无二的连接。这是营销手段,是粉丝运营,是每一个公众人物都会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我把书随手塞进包里,摸了一把雏实的脑袋。

    “回家吧。”我说。

    …………

    车子停在古董咖啡店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咖啡店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窗帘半拉着,门口的盆栽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到了哦,雏实。”我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后排。

    雏实正抱着书包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每一次点头都把自己点醒一点,又慢慢地沉下去,听到我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认出了窗外熟悉的街景。

    “啊……到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舍,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用袖子揉了揉眼睛,不想这么快就从签售会的余韵里抽离出来。

    我跟在她后面,顺着台阶拾级而上。刚一推开门,我就隐隐感觉到店里的气氛不对。

    吧台后面,古间圆儿手里的抹布按在桌面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目光却快速地从一个人身上扫到另一个人身上。

    入见萱靠在窗边的座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嘴唇抿成一条线。

    雾岛董香站在楼梯口,双臂抱在胸前,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们在吵架,准确地说——是董香单方面在冲芳村先生发火。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把雏实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类,您觉得这很安全吗?”

    “董香。”古间圆儿出声了,语气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女孩自然没有听他的话,目光死死地盯着芳村先生的背影,眼睛里烧着一团克制着的火。

    “如果出了什么事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那个人类……”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我好巧不巧地推门进来了。门轴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所有的目光同时转向我。

    董香的表情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变得更冷了,古间圆儿放下抹布,走过来很自然地把雏实从我身边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辛苦了”。雏实显然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抱着书的手紧了紧,怯生生地看了董香一眼,小声说了句“我回来了”,又回头和我说了声“谢谢”,低着头快步跑上了楼梯。

    女孩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之后,店里的空气再次凝固起来。

    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台词本上没有我的名字,但我已经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芳村先生转过身来,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金木研晃晃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的样子很不对劲,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发白。就连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一只手扶着墙壁,像是不撑住点什么自己就倒了。

    “研?”古间圆儿皱起眉头,“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说让你在上面休息吗?”

    金木研抬起头,目光涣散,他看了古间圆儿一眼,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

    董香的注意力终于从我身上移开了,她快步走到金木研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脸色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你给我回去躺着。”

    金木研摇摇头,弓着背在楼梯上坐下来。

    “金木君怎么了?”我问。

    “我……”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我被月山习骗到了喰种餐厅,差点被杀掉。”

    啊,月山习?

    我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这阴魂不散的家伙的名字,前一天我刚把他从料亭赶走,后脚他就去骚扰了其他人。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精力?大学生的社交日程排得比我还满吗?

    店里兀的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雾岛董香和芳村先生的争吵被这件事打断了,原本绷紧的弦突然松下来。所有人都在关心金木研,没有人再关注我这个外来者。

    芳村先生站在吧台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很复杂,然后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真晞,今天辛苦你了,改天我再好好谢你。”

    他的目光在我和金木之间轻轻扫了一下,意思很明显——现在这个局面,我在这里不太合适。

    我理解,我太理解了。

    我是一个外来者,是这座全是喰种的咖啡馆里唯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不管芳村先生多么信任我,不管古间圆儿多么友善,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和他们不一样。

    “好的。”我转身准备离开。

    “莲示君。”芳村先生忽然叫了一个名字,我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四方莲示从靠墙的位置走出来,像是从阴影里剥离出来的一部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他没有看我,目光依旧像当初那样,始终落在我肩膀后面的虚空中,不肯和我对视。

    “帮我送送真晞吧。”芳村先生说。

    四方莲示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去,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董香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被门板隔断,变成一团模糊的音节。

    我没有回头。

    ……

    夜风比想象中凉。

    20区的夜晚不像市中心那样灯火通明,路灯的间距很大,两盏灯之间都有一段长长的黑暗。四方莲示走在前面,和我隔着三四米的距离,既不像在等人,也不像在带路。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十年前离开东京的那天,我坐上车,他就站在咖啡店的门口远远地看着我,一句话都没有说。那时候他不苟言笑,脾气又出奇的暴躁,瘦瘦高高的,像一只在电线杆上摇摇欲坠的乌鸦。

    “好久不见,四方先生。”我觉得我需要打个招呼。

    四方莲示脚步未停,低低地应了一声,反应依旧像以前一样冷淡。

    “四方先生。”我又喊他。

    他没回头,脚步又慢了一点。

    “我的车就停在路口拐角的停车场,走路过去也就两分钟。”

    “嗯。”

    “所以芳村先生让你送我,到底是要送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依旧蒙着头往前走,夹克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慢悠悠地问道:“你答应接下这个差事,该不会是因为我看起来很好吃吧?”

    四方莲示忽然一个踉跄,右脚踢到了上凸起来的一小块水泥,身体往前栽了小半步才稳住。

    “不是。”他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为什么出来?”

    “……店长要求的。”

    “店长让你出来你就出来?四方先生原来这么听话的吗?”

    他没说话,耳朵在路灯下红了一小片,很快就被帽檐的阴影遮住 。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角落的跑车立刻亮了灯,车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

    “到了。”我转身看着他。“谢谢你送我,四方先生。”

    他站在路灯下面,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我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转身就走,但他的嘴唇动了动,犹豫着想说点什么。

    “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很慢地开口了。

    “董香她,不是针对你。”

    我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她小的时候……被邻居家的女人告发过。”

    他顿了顿,说起了过去的事情, “那个女人每天给她糖吃,帮她扎头发,下雨天借伞给她。董香那时候很小,大概只有雏实那么大。她以为人类就是好的,觉得那个女人是真的喜欢她。放学回家还会专门绕到隔壁,喊她阿姨。”

    “但是她报了警,CCG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就站在人群里看着。后来,连他们那个懦弱的父亲都被抓走了。”

    “所以,”他说,“董香不信任人类。”

    我点点头,“我理解,人类和喰种本就是无法共生的。”

    我又下意识摆出了那副淡然的表情,让我的反应在他眼里显得正常一些。但“正常”这个词从来都没有意义,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我永远不可能正常。

    我无法站在人类那一边,因为我不是纯粹的人类,无法理所当然地认为喰种是需要被完全清除的威胁,无法相信CCG做的事就是正义。但我也无法站在喰种那一边,因为我长不出赫子,没有办法用自己的身体去战斗,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我的身体不会给我任何提示,更不会告诉我天平应该偏向哪一边。我就像一块连接在两块金属板之间的焊料,早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形状,既不属于左边也不属于右边。如果有人想把这两块板分开,他们只能把我从中间劈开。

    四方莲示沉默了一会儿,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小片额头。我以为他说完了,刚准备说“再见”,他又开口了。

    “她的妈妈,是被有马贵将杀死的。”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呼吸顿了一瞬。

    四方莲示的肩膀微微耸着,外套在路灯下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就是个疯子。”

    “他杀掉的喰种……已经不计其数了。”

    我站在车前,被车灯炙烤得浑身发烫。引擎的余温从车头传过来,源源不断炙烤着我,开玩笑时嘴角留下的弧度开始变得不自然,它像一根被烤软的塑料,慢慢地塌下去,最后变成一条平直的、不知道该往哪边弯的线。

    我张了张嘴。

    舌尖抵住上颚,嘴唇分开,气流从喉咙里涌上来,经过声带时产生了一点点震动。

    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也许是“我知道”。但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有马贵将驱逐喰种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曾对他说过的软弱请求,不知道他挥下库因克的那一刻心跳是快还是慢。

    也许是“他不是那样的”。但他是的,四方莲示口中像死神一样肆意收割性命的搜查官就是他,用了不到十年就成为不败传说的搜查官就是他。

    也许是“对不起”。但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我没有阻止他?那时候我甚至不在他身边。还是对不起我认识他?这算什么罪名。

    气流从张开的嘴唇里泄出来,变成毫无意义的音节。

    “走了。”

    我只能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