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东喰]飞鸟白马 > 43. 白马非马
    “是之前那位小姐!您落下东西了吗?”

    穿着素雅和服的女将见到我的瞬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正跪坐在玄关处整理杂物,顺手将一块抹布丢到木盆边缘。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目光已经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了跟在我身后两步之遥的有马贵将身上。女将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大了一圈,像两颗被突然敲开的杏仁,视线定格在他头顶已经开始变形的纸袋上。

    “哎呀,又是一位打扮得非常奇特的先生呢。”她发出一声压抑笑意的轻呼,用手背掩了掩嘴角。

    我挑了下眉,幸灾乐祸地扫了一眼身旁的有马贵将。他倒是坦然得很,仿佛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装扮,而是戴着一顶再正常不过的帽子。

    “还有房间吗?我陪‘新朋友’吃个饭。”

    “啊,自然是有的。”

    女将点点头,从跪坐的姿势站起来,目光里带着八卦的兴奋。

    “刚才那位紫色头发的年轻人呢?”她故作不经意地问,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

    “走了。”

    “走了?”

    她小心地观察着我的表情,发现我脸上确实没什么波澜,才敢放任自己的舌头。“他真的好凶哦,虽然外表出众,英俊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直接走下来的模特,但是看起来情绪不稳定极了,脸色变得比窗外的天气还快。我想让他将伴手礼转交给您,他盯着我的眼神简直就像……就像要吃了我一样!”

    对于被当众拆穿经常约人吃饭这件事,我并没有感到任何羞愧,反倒对她的蛐蛐感到有趣。我笑嘻嘻地反问道,“那另一个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哪一个?”

    “就是那个棕色头发,脸上有些雀斑,把你们店里当天所有的烤鳗鱼都吃掉的外国人。你当时还说他的饭量是你见过最好的,忘了吗?”

    “哦!是哪位先生啊!”

    女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双手清脆地拍了一下。整个人的状态都因为这声击掌而切换了,从担心被客人投诉的服务员变成了打开话匣子的隔壁邻居。

    “他和您一起来过很多次,我当然记得!那位先生虽然吃得多,但是非常有礼貌。每次都会用日语说‘谢谢’,虽然发音……”她抿唇地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笑纹,“非常有个性!而且他每次来都会帮我搬重东西,上次厨房的米袋子就是他扛进去的。那么大一袋东西,足足三十公斤的新潟越光米,他一只手就拎起来了,我当时就想这可真是一个好人呐,力气大得像武士一样。”

    女将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一边在前引路,一边时不时转过头和我热情地讨论有的没的。

    她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停下。“这里比刚才那间更安静,窗外是庭院,景色是最好的,隔壁两间今晚都没有客人。”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传递的信息丰富而暧昧,拉开樟子门做了个请的姿势。“二位可以慢慢聊,绝不会有人打扰。”

    有马贵将跟在我身后沉默地进入,在桌子的一侧坐下。

    女将退出去前又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樟子门合拢的瞬间,耳边彻底安静了。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调,还有角落里古铜香炉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沉香。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道的喧嚣,但隔着庭院与重重回廊,已经微弱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啊啊,这一切都很荒诞。

    两个小时前,我坐在这里和喰种吃饭,被他用那块腌了十年的肉干恶心。两个小时后,我又坐在同一家料亭里,只是面对面的人换成了前男友。东京果然太小了,小到所有的鬼魂都能在同一个十字路口重逢。

    耳边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当我从荒诞的思绪中回过神时,他已经将纸袋摘了下来,露出被雾气笼罩的脸。薄薄的水雾均匀地覆盖在他的眼镜上,模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攻击性。有马贵将用指节推了推镜框,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深色手帕开始擦拭镜片。

    说实话,在密闭的空间里单独见到有马贵将这张脸,冲击力确实太大了。

    我走到矮桌前,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软垫上坐下。之前我一直刻意回避,不敢细看,路灯下灯光太暗,进入料亭后我又一直垂着眼,直到现在我才终于仔细地看向他。

    那一头突兀的白发在灯光下依旧醒目,凑近了才发现那白色更像是生命力被强行抽走之后留下的灰烬。就连他的瞳孔在灯光下的收缩反应也比正常人要慢一些,刚才摘下纸袋的时候灯光忽然涌入,正常人的瞳孔会迅速收缩,但他花了比常人更长的时间才适应。

    一个人会在十年内突然变成这样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猛地扎进了我的脑子。

    沉默在空气中流淌,压得人喘不过气。小小的和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和这漫长的横亘了十年的空白,以及空白里堆积如山的、从未被说出口的疑问。

    我拿起青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轻轻荡漾。又拿起另一只杯子斟满,指尖推着杯底,让它停在他右手边刚好一拳的距离。热气袅袅升起,在我和他之间氤氲成一层薄薄的、动荡的雾。

    刚到德国的那几年,我像疯子一样哭哭笑笑地讲过很多遍十八岁经历的事情。对着牢笼讲,对着空气讲,对着酒瓶讲,对着被我拖住就无法脱身的最佳听众艾文讲。他从不打断我,从不评价故事里的任何一个角色,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给我递一杯水。讲到后来他学会了唯一一句日语就是“有马贵将”,虽然发音歪得离谱,总是把“有马”发成“阿里马”。

    等再长大一些,激烈的倾诉欲逐渐被时间磨平,变成了隐秘的心病。在辗转反侧的深夜,在被噩梦惊醒的凌晨,在那些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却忽然被一首歌、一种气味、一个酷似的背影拽回过去的瞬间,我总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想着要是能再遇到有马贵将,一定要把手边所有能摸到的东西全摔到他高高在上的脸上,歇斯底里地发泄一通,把十年里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问的问题,全部砸向他。

    有马贵将,你后悔吗?

    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我们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分手?

    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事到如今,噩梦成真了。他坐在我对面,长着我花了十年都没能忘记的脸。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记忆里的他头发是深色的,在阳光下会泛出暖融融的光泽。那时候他的轮廓还有几分青涩,嘴唇也不如现在这么薄。那时候他偶尔会笑,虽然转瞬即逝,但总之还是会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而现在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部分。剩下的只有一个干巴巴的壳子。

    我盯着杯里小小的茶叶梗,茶水已经不像刚倒出来时那么烫了,杯壁上的水珠缓慢地往下淌。看着看着,我的唇角忽的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来。

    “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白云苍狗,世事如烟。我准备了十年的歇斯底里,最终脱口而出的,竟是这句最无用的问候。

    有马贵将看着我,浅色的眼眸像一条被抽干了水分的河床。

    “嗯。”

    他回答,隔了半晌又反问。

    “你呢?”

    我放下茶杯,视线穿过两人之间那段不敢轻易逾越的距离,直直地看向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任何游移。浅色的眼眸里是难以言喻的认真,被我当面冷嘲热讽之后,他依然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想说“很好”。

    我想说“当然过得很好”。

    我想说“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像过得不好吗”。

    我想说很多很多,用最轻松的语气,用无所谓的态度,把这个问题轻飘飘地挡回去。

    可“幸福”两个字,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它在我的喉咙口转了几圈,翻来覆去,滚来滚去,每一次试图冲出口腔都会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死死按回去。最终,它们在我的舌尖上融化变形,变成一句不痛不痒的:

    “还不错吧。”

    我的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触到釉面上细微的气泡。

    “德国还不错,那里毕竟是我爸爸的故乡。”

    我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研究所的同事都很友善,带的博士生虽然笨了点,但还算听话。周末可以去博物馆,可以去咖啡馆,或者去公园散步。每年休假的时候,也有机会去不同的国家旅行,看看不同的风景。”

    我说得很快,这些话在肚子里存了十年,存得太久,已经发酵成了一说不清滋味的酒。今天终于开了封,却不知道是醇是馊。

    “哥汗纳局长很器重我,几乎将所有的研究资源和权限都倾斜给我。当然,我也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无论是项目进度还是研究成果都远超他的预期。”

    有马贵将安静听着,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随着我说话的节奏缓缓移动。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会回来?”

    “我……什么?”

    “你不该回来。”

    他突兀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微微一愣,迟来的怒意像藤蔓一样从脊椎攀爬上来。我眯起眼睛,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浅色的眼眸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一丝属于正常人类的情绪波动,毫不动摇的笃定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人恼火。

    “你说你在德国过得很好,有认可你的上司,有听话的学生,有采光很好的公寓,有可以去旅行的时间和金钱,你拥有一个研究员能拥有的最好的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回到差点杀死你的地方?”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骤然收紧,细腻的布料在掌心里被拧成一团。

    “因为和修局长的邀请——”

    “和修局长的邀请你可以拒绝。”他打断了我,似乎已经预判到了我会用这个理由,在我说出全部之前就截住了它。“没有人能强迫GFG的诺亚博士做任何事,你不欠任何人什么,也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如果只是为了一份普通的邀请函,大可以让你的助手回复一封谢绝邮件,和修局长绝不会追究,你很清楚这一点。”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可以拒绝。和修吉时的邀请函写得再客气,措辞再华丽,也不过是一纸公文。GFG和CCG之间没有隶属关系,我没有义务接受任何人的差遣。哥汗纳局长也暗示过我可以不去——“让日本人等一等也无妨,不差这几个月,你可以等身体养好之后再决定”,他是这么说的。

    谁曾想呢,我还是来了。像一只不顾一切扑火的飞蛾,重新回到了这个城市的火焰中。

    我低低笑了一声,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忽然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线、所有的故作轻松都被击碎了一角。碎片从丑陋的缺口里哗啦啦地掉出来,再也收不回去。

    “有马贵将,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不会聊天。”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迟疑,没有任何因为说了不合时宜的话而应有的尴尬。

    “什么叫我不该回来?”

    “东京不安全。”

    “不安全?”

    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舌尖抵着上颚,把这个词嚼碎了咽下去。我歪了歪头,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真是没想到,CCG的最高战力会把自己一直守护的国度称之为危险。这话要是传出去,和修局长一定会很难办吧?”

    他没有说话,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依旧满是我看不懂的东西。固执的、坚定的、像一堵墙。一堵他砌了十年、砌得严丝合缝的墙。

    “你不会以为,我来到日本是因为你吧?”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我这次回来,只是因为你们和修局长的邀请。学术交流、技术合作,所有手续都经过CCG和GFG双方高层的审批。我只是恰好被选为这次交流的负责人,仅此而已。有马贵将,我没那么幼稚,还是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的空气冰凉地膨胀。那把被我深埋心底的名为“怨恨”的刀片,正在被我亲手一寸一寸地从刀鞘里抽出来。

    “还是说,相比于突然在CCG见到我,白鸟真晞整个人还是安安静静死掉比较好?”

    话音刚落,有马贵将那双始终如古井般死寂的眼眸深处,终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真晞。”

    他的声音忽然加重了些许,他放在桌面上的手猛地收紧,然后又缓缓松开,像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

    “你还活着,我真的很高兴。”

    “是么?可我为什么完全感觉不到?”我冷笑,眉毛高高挑起,嘴角歪向一边。我知道我很刻薄,可如果不这样做,我的嘴角会控制不住地往下坠,眼眶会抑制不住地泛酸。

    “一个让我‘不该回来’的人,说他因为我还活着而高兴,你不觉得这听起来很可笑吗?”

    他没有回答,用那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的眼睛,安静地承受着我全部的怒火和尖刻。他像是已经缴械的士兵,把自己所有的武器都放在了地上,摊开双手,等待着无法预测的审判。

    我讨厌他这副模样,讨厌他这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圣人般的姿态。

    十八岁的时候讨厌,现在更讨厌了。以前我总觉得这是他性格里沉默的温柔,现在我才明白,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傲慢。他把自己置于审判者之列,用居高临下的宽容来包容我所有的歇斯底里。

    本以为愤怒已经风干成灰,被时间稀释成无害的粉末。可此时此刻,被他用那种没有任何波澜的语气说出“你不该回来”的瞬间,那些灰烬就重新燃烧起来。

    “真是傲慢啊,有马贵将。”

    我冷笑了一下,火焰从胸腔里窜上来,烧得我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你都喜欢把我做的决定曲解为意气用事。十年前你觉得我不该留在你身边,所以我必须走。现在你觉得我不该回到东京,所以我就不该来。你还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替我做决定,替我做选择,从来不问我真正想要什么。”

    空气变得很薄,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把胸腔撑到极限才能吸进足够的氧气。

    我说完这些话,等着他用让人看不透的表情说一些让人更生气的话。

    但他什么都没有解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泥沙俱下,什么都看不清。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将手伸向制服的内袋。五指展开的时候,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物件。

    那是一匹垂眸饮水的白马。线条流畅,姿态温柔,银色的马身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但光泽已经不如从前明亮了。

    我立刻愣住了,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当然认得它。

    那是我珍藏了很久,最后却没有送出去的礼物。

    就在与有马贵将分手前不久,我拿着亲手画好的草图,委托一家首饰店制作了它。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瘦小老人,手指上全是茧子,说话慢吞吞的。我去了那家店七次,第一次是画图,第二次是选料,第三次是看雏形,第四次是修改,第五次是打磨,第六次是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第七次。

    我亲眼看着它从一块银胎逐渐成型,模糊的银色慢慢长出马的头颅,脖颈,四肢。在最后亲手雕刻背面“K”的标识的时候,我的指尖被钢针扎了一下,血珠渗出来,滴在白马的眼睛旁边。老板当时“哎呀”了一声,惋惜地说这可怎么办。我说没关系,就让它留在那里吧,就让它的眼睛里永远有一小片属于我的红色。

    我曾一个人偷偷把玩了它很久,一遍一遍地摩挲它垂落的头颅。

    那匹垂眸饮水的马姿态安静,神情温柔。不昂首,不奔腾,没有展示任何意气风发的东西。它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喝水,像一个累极了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把所有防备和疲惫都卸在了水边。

    我是想送给有马贵将。

    也许是一个祝愿,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你看,这里有个人愿意在你身边停下来。你不需要一直跑,不需要一直战斗,不需要一直做不败的搜查官。你也可以停下来,喝一点水,喘一口气。每一次当你低头看到它的时候,它都在替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无法直之于口的话:我很担心你,我希望你休息,希望你在这个永远充满了阴谋和死亡的世界里,至少能拥有一个不用做任何人的、只属于你自己的瞬间。

    被芳村先生救出来的时候,我的身上什么都没有。被CCG收走的钱包、手机,还有这枚还没来得及送出的领带夹全都留在了火海里。我以为它早就烧毁了,融化在高温里,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残渣,和十八岁的白鸟真晞一起变成这个世界上再也不存在的东西,永远被锁在了被大火烧成焦炭的夜晚。

    可是现在,它如此安静地躺在他摊开的手掌上。银面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眼睛旁边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污点,那是我的血,是十八岁的白鸟真晞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痕迹。

    我的目光被它牢牢地吸附住了,滚烫的东西在眼眶疯狂地堆积,又被意志力狼狈地压了回去。

    “你怎么会有这个?”

    “是当时在火场里发现的。”有马贵将的声音低低响起。

    “不会有人在意一枚小小的饰品的。”

    他的手指在白马的马背上停了一下,拇指悬停在上面,没有落下去。

    “那天我去了现场,火已经灭了,只有它埋在废墟下面,被一截倒下来的横梁压住了,清理到那一层的时候才发现。真晞——”

    他停顿了一下,有什么已经隐隐在破碎的边缘。

    “你当时,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更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我不想,也无力再去揭开它。

    许久后,我伸出手,将白马从有马贵将的掌心拿了起来。

    指尖触到银面的瞬间,凉意从指尖传遍整只手。我的手指微微合拢,将它包裹在掌心里。

    它比我记忆中更小,小到可以被完全握在拳头里,让人怀疑它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十年的重量,承载得起那场大火和无数人的生离死别。

    领带夹在我指尖停留的时间比预想的要久一些,对面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半晌后,我终于攒够了力气,重新抬起了头。

    我看着他浅色的眼眸,笑了一下,将领带夹重新放回了桌上,指尖从银面上离开时,冰凉的触感在指腹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消退。

    “这个本来就是打算送给你的。”

    有马贵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像做贼一样偷偷藏了很久,本想等个合适的时机就送出去,没想到再也没有机会了。如今被你捡到了,也算有个好结果。”

    我顿了顿,看着躺在桌上的白马,它也在用逆来顺受的眼睛看着我。

    “如果你不喜欢,把它丢掉就好了,不必还给我。毕竟当时的感情早已不复存在,它现在对我来说,就只是个没用的垃圾。”

    说完,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完全凉透了,凉茶的苦味比热茶更重,涩味也更明显,沉在舌尖上久久不肯散开。苦味的余韵从舌根蔓延到喉咙,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受控制的声响。

    有马贵将没有动那枚领带夹。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离那匹白马只有几寸的距离,浅色的眼眸里此刻似乎有巨大的、无声的暗流在汹涌翻滚,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底下却有万吨的海水在激烈涌动。

    “真晞。”他又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

    “嗯。”

    “我——”

    他又停住了。那个“我”字孤零零地悬在空气里,没有下文。他的嘴唇翕动着,寻找着最能传达出他真实意思的那句,却始终没有找到。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香炉里的沉香燃尽了一截,灰烬无声地断裂,落在炉底的香灰上。

    有马贵将伸出手,重新将领带夹拿了起来。指尖捏着小小的白马,像捏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他把它放在掌心,拇指轻轻拂过马背上被岁月磨钝的脊线,那堵坚不可摧的墙终于出现了裂痕。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年轻又苍老的脸。

    “你没有来晚。”我轻笑着摇了摇头。“是我太弱小了,无能到什么都做不到,也无力留住任何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塌下来。那些事早就已经过去了……只是我没想过,你还会对以前的事这么耿耿于怀。”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这或许是一种误解。说出的话收不回来,我只能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你早就放下了,毕竟你是什么都影响不了的人,大概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出任务,驱逐喰种,写报告,升职加薪。而我——”

    我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而我,大多都已经忘了。”

    【谎言】

    “留在心底的,也只剩遗憾罢了。”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庭院里的石灯笼被吹得光线晃动,阴影在纸门上摇曳。

    我端起茶杯,将彻底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冷得我打了个寒噤。

    那双浅色的眼眸依旧落在我脸上,只是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些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泥沙俱下,什么都看不清。

    我看着他,温和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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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马贵将。”

    我叫他,声音很轻。

    他没有回应,等待的姿态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让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这寂静的空气里。

    “人生大概都是要留几分遗憾的。”

    我说。

    “十全十美的事太少了,大多数人都是在遗憾里过完一辈子的。有得不到的人,有做不成的事,有说不出口的话,有送不出的礼物——就像它一样。”我的目光落在领带夹上。“对于一个本来应该在火里融化成灰烬的小家伙来说,这已经是超出预期的好结局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声渐渐密了起来,细细密密地落在庭院里的石灯笼上,将这间和室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得更彻底了。

    有马贵将依旧话很少,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我看着他那双搁在桌面上的手,忽然觉得有些话应该说。

    “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原本搭在一起的指尖,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凝固了。

    “我是说,我来日本的行程很快就要结束了。”我立刻补充道,“交流会结束之后,还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处理,再有不多的时日我就会返回德国。”

    我说得很慢,日子每数一天就少一天,再也找不回来。

    “我从来都没骗过你,以前没有,这次也一样。我奉命来到这里的确是对某人有所图谋,目前我已经有了些眉目,应该很快就会有结论。结束后你大可继续当你的搜查官,我也能安心回去交差,我们皆大欢喜,再也不用相见。”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芒瞬间灌满了整间幽暗的和室,将他的脸照得纤毫毕现。雷鸣从遥远的天际滚来,雨水在一瞬间变得滂沱。有马贵将的脸在闪电的余光里显得格外苍白,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有嘴唇难以察觉地抿了一下,像是把一句已经涌到嘴边的话,混着血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但如果,你想要阻拦我——”

    刷的一声,紧闭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了。

    “诺亚!”

    艾文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滚落,顺着脸颊两侧往下淌。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确认我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才移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没有搜查官会不认识那张脸,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复杂的东西。

    “诺亚,要回去吗?”他用德语问我,眼睛一直盯着有马贵将,像一只护犊子的母鸡,翅膀半张着,脚爪深深地嵌进门框边缘的榻榻米,随时准备扑上来把我叼走。

    我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怎么冒雨来了?我们已经结束了。”我慢悠悠地拖长了尾音,重新切换回了他所熟悉的、什么都不会撼动的诺亚·卡塔西斯。“我和有马特等只是聊聊天而已,你放松一点,我没事的。”

    我站起身,膝盖不知怎的彻底麻木了,传来一阵密密麻麻如同针刺的感觉。我身形晃了一下,差点重新跌坐回去,本能地用手撑了一下桌面才勉强站稳。

    有马贵将还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搁在桌面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今天就聊到这里吧,想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

    我迈开僵硬发麻的步子,从他身边走过。

    和室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将我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走过他身边时,我的影子和他的影子交叠了一瞬,很快又分开。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啊,对了。”

    我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他上衣的肩线。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如同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却说着最冷酷的话语。

    “你最好把富良太志看仔细了,我不想惹事生非,但如果他嘴巴不严,敢暴露出去一点不该说的东西……”

    我慢慢收回手,指尖从有马贵将肩线肩膀上离开,若有若无地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会把他杀掉的。”

    —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东京的夜雨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里,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温柔地裹住我发凉的指尖。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晕成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斑,我靠着椅背,盯着那些光斑发呆。

    艾文开车很稳,这是他在研究所出了名的本事,无论什么样的路况,他都能把车开得像在冰面上滑行。可今天这份平稳反而让我烦躁,不该有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从脑海深处冒出来,按下去一个,又浮上来两个。

    虽然临走的时候不欢而散,但此刻我的脑海里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纸袋套在头上的样子,白发在灯光下刺眼得像坟头的白幡,是一切不祥之兆。

    雨水流过车窗,外面的街景越发模糊了。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勉强压住了一些正在翻涌的情绪。

    “诺亚?”艾文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你还好吗?”

    “嗯。”

    “累了的话可以睡一会儿,前面路口堵车,可能要多等一个红灯。”

    我又应了一声,安稳地闭上眼睛。眼皮很沉,一旦合上就不想再睁开。

    黑暗里,有马贵将的影子再次浮现出来。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他坐在床沿,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深色的,他低着头看报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眼球的移动微微颤动。

    我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用脚尖去够他的后背。

    他没抬头,一伸手就握住我的脚踝,手指正好卡在最细的凹陷处,在我的踝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别闹。”

    他的声音很淡,手上的动作也很轻。

    那是十九岁的有马贵将,青涩的、安静的、稍一逗弄就会暗暗红了耳廓。可现在我闭上眼睛,看见的却是另一个他。

    惨白的头发,过早苍老的容颜,灯光下收缩比正常人慢半拍的瞳孔。

    他才多大?

    我猛地睁开眼睛。

    二十九岁。

    有马贵将今年才二十九岁而已。

    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怎么会有那样的白发?怎么会在短短十年间从一个黑发青年变成一头霜雪的模样,看起来像已经活过了漫长的一生?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杂乱又密集的噼啪声。

    “艾文,你觉不觉得……有马贵将看起来不太正常?”

    前座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指什么?”

    “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你看不出来吗?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十年前他不是那样的,他……他不应该是那样的。”

    “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艾文斟酌着说。“我查过他的资料,有马贵将的晋升速度是史无前例的,而且他是‘CCG不败的搜查官’,称号意味着他经手的任务比任何人都多,承受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思虑过重导致头发过早变白,也不算……太奇怪。”

    “不算太奇怪?”

    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把它们反反复复咀嚼了几遍,额头从车窗上移开,在座椅靠背上靠直了身体。

    可这正常吗?

    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整个人像是被从内部一点点掏空——这真的能用一句‘工作压力大’就解释得了吗?”

    疯狂的念头开始在我脑海里发芽,它越长越大,越长越快,像被施了肥的藤蔓,缠住我的脑子,勒住我的呼吸。

    “你不是查过他的资料吗?有马贵将是什么时候当上特等搜查官的?”

    “这个……”艾文迟疑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具体的年份我记不清了,但是他最出名的事迹,是十九岁的时候一个人击败了一只SSS级喰种,在那之后就破格连升了两级。”

    十九岁,一个人,SSS级喰种。

    在CCG的喰种分级里,SSS级是最高等级。那是什么样的存在?是被称为“天灾”的、让无数搜查官闻风丧胆的怪物,是需要几个分队抱着必死的决心倾巢而出才有可能勉强压制住的噩梦。

    十九岁的有马贵将独自击败了它?

    这可能吗?

    “一个人可以强成这样吗?”我自言自语。

    艾文没有回答。

    车内陷入了沉默,又很快被那些没说完的话,没问出口的问题,没敢触碰的念头所填满。

    我重新闭上眼睛。

    有马贵将的异常在我面前翻来覆去地转。他的白发,浑浊的眼睛,十九岁独自击败SSS级喰种的战绩,他在CCG无人可挡的晋升速度,他在料亭里说“东京不安全”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碎片在我脑海里旋转碰撞,有些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卡在了一起,有些碎片还在空中飞舞,等待着一个能让它们全部落位的解释。

    一个想法越来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它像一头在深渊里蛰伏了太久太久的巨兽,终于在这一刻睁开了它那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我。

    “你说有马贵将……他是人类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雨刮器的声响突然变得格外清晰。艾文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皱起的眉头慢慢变成一个不太敢确认的弧度。

    过了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说:“诺亚,你在想什么?”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用十九岁的人类之躯独自击败SSS级喰种的特等搜查官,他的胜利不可能是免费的,不是他选择的这一切,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他。他不是“不知为何变成了这样”,是从一开始,从很久很久以前,比我认识他的那个夏天还要久远得多的时间点,就已经注定会走向如今的毁灭。

    他的人生,就是一场向着死亡冲刺的、辉煌而惨烈的献祭。

    有马贵将不是这样的。

    他不该是这样的。

    车窗外的街景在雨夜里飞速后退,远处的东京塔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橙红色的塔身在雨幕里变成了一团边缘不断扩散的光晕。

    ——如果他的强大是有代价的。

    ——如果他雪白的头发不是因为忙碌和操劳过度,而是过早的衰老。因为从出生起就写在基因里的、无法逃避的诅咒。

    ——如果有马贵将和我一样,都无法逃脱活不过三十岁的命运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炸弹,顷刻间在我的脑子里炸开了。那些他沉默的时刻、克制的瞬间、欲言又止的表情,全都被强光照得无处遁形。

    我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安全带“咔”的一声勒住了我的腰,把我重重地拉回座椅靠背上。

    “艾文,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