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领口,像有人用指尖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轻轻按在每一节骨缝上。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有马贵将站在那里。白色的头发在街灯下泛着冷光,衣摆被夜风微微掀起又落下,眼睛隔着川流不息的街道望过来,我不知道他已经站在那里多久了,也不知道他看了我多久,可我的后颈还是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迈开脚步,穿过等待红灯的人群,走下人行道边缘,踏入车流暂歇的十字路口,斑马线的白漆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红灯在不远处闪烁,有人按了喇叭,自行车从我身前掠过,那些声音都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模模糊糊,隔着一层白纱。
我们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指尖不由得收紧,将纸袋攥得皱巴巴的。
距离他最后一次对我说“是该分别的时候”已经十年了。
距离我狼狈逃离东京,带着一身伤疤登上飞往柏林的航班,已经十年。
距离我们最后一次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接吻,已经十年。
我至今记得那个吻的每一个细节。他的嘴唇比看上去更软,手指插进我头发里,吻我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那双浅色的眼睛像两片被月光照透的薄冰,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而现在,我正朝他奔去。
这个念头击中我的瞬间,眼前的画面突然模糊。我恍然看到了一名背着黑色琴箱的少年,他站在黄昏的街道尽头,身后是火烧云铺满的整片西天。
……那明明是只在梦中才会出现的人啊。
我脱口喊出他的名字,可少年始终不曾回头。他站在黄昏深处,像所有梦一样,在我触及之前开始消散,一点一点地被光吞没。
大脑发出刺耳的尖叫,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从后脑勺蔓延到整个颅腔。不幸的记忆又在作祟,那些被埋在废墟下面的、我以为已经消化干净的东西,它们从黑暗里伸出无数只手,指甲嵌进我的脚踝,掐住我的喉咙,尖叫着让我离开这里,立刻消失在任何有马贵将找不到的地方。
可心脏却生了根。
它扎穿了胸腔,扎穿了肋骨。扎穿了脚下柏油路深处的岩床,将我一点一点往有马贵将的方向扯去。每扯一寸,根须就扎得更深一寸。
我想起了每一个相互依偎的清晨,那时候的公寓小得可怜,床挨着窗,窗挨着墙,两个人并排躺着就转不开身。可那依旧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我侧躺着,偷偷抚摸他锁骨下方小小的痣,总想着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如果他不是CCG的搜查官,如果我不是……
那时候我想了很多,每一个“如果”都是一根刺,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疼,拔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已经生了锈。更不知道所有的“如果”都会在十年后重新扎进同一个伤口。
月山习塞给我的伴手礼沉甸甸的,套着一个质地厚实的深色纸袋。里面装着什么我根本没听清,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下一秒,慌不择路的我已经抄起纸袋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有马贵将的头上。
世界彻底安静了。
我保持着诡异的、高举过顶的姿势,整只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有马贵将一动不动。
那个被无数喰种视为死神、被CCG奉为神明的男人,此刻头上套着一个飘着红豆香气的深色纸袋。纸袋的边缘卡在他齐整的发丝上,微微歪向一边,让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余光瞥见街对面,月山习已经装好了钱包,正拿着鲷鱼烧四处寻找我的身影。那头紫发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像一簇在夜色里招摇晃动的紫阳花。我立刻调整了姿势,高举的手轻飘飘地落在有马贵将的肩膀上,同时身体微侧,用脊背挡住了街对面可能看过来的视线。
“sansei~”
月山习的声音带着黏腻又欢快的调子,脚步声越来越近,“抱歉让您等待了这么久,鲷鱼烧买回来了哦,您摸摸这个袋子,烫得我都快拿不住了。老板说红豆馅是用北海道产的大纳言小豆,今天早晨才煮好的,甜度比普通的更高——”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从我的后脑勺滑过我的肩膀,落在套着纸袋的、在路灯下沉默矗立的脑袋上。
“阿咧?”月山习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眼睛在我和有马贵将之间来回游移。“这位是……?”
我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拍了拍有马贵将的肩膀,脸上扯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
“啊,他呀,是我同事。正好在这边办事碰上了,就聊几句。”
月山习的目光在纸袋上停留了很久,视线从上缘移到下缘,鼻翼翕动了一下。
“可为什么您的同事,要把头蒙起来呢?”
“因为他社恐。”
我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他见到陌生人会紧张,尤其是见到你这样又帅又有钱的年轻人,他就更紧张了。所以出门在外一般都这样。真的,他习惯了,不套袋子反而没法正常走路。”
月山习沉默了片刻。他的嘴唇微微抿起,目光在纸袋上又转了一圈。然后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原来如此……不过同事先生的穿衣品味倒是相当不错呢。这件风衣剪裁和面料都是上乘的,肩线的弧度处理得尤其讲究。欣赏这个牌子的人,居然会社恐到需要用纸袋套头才能出门——这个世界还真是充满了令人惊讶的反差。”
月山习脸上又浮现出标志性的优雅笑容,他向前走了两步,右手从口袋里完全抽出来,朝有马贵将的方向伸去。
“既然是您的同事,那至少让我打个招呼——”
“不必了!”
我条件反射地向前一步,更坚决地挡住了他的手。
“他真的很容易害羞!你打招呼他可能会当场晕过去!理解一下社恐人士的脆弱心理好不好?……你不是买了鲷鱼烧吗?快给我,奶油馅应该没有漏吧。”
我伸出手,手指微微勾了勾。月山习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将还冒着热气的纸袋递到我手心里,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当然没有,我可是非常小心地拿着的。刚才在摊子旁边的时候,我一直用手护着袋子底部,生怕奶油馅被挤压变形。老板还说从来没见过对鲷鱼烧这么认真的人,问我是不是要送给很重要的人。”他的声音恢复了轻佻的调子,不怀好意的眨眨眼睛,脸又凑了过来,“所以刚才您说的会考虑的事情——”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我接过鲷鱼烧,嘴上随意敷衍着他,用另一只手在有马贵将的胳膊上又拍了拍,“同事桑,那我们改天再聊,你先忙你的。工作上的事情明天再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说着,我收回手,转身朝着月山习的方向迈出一步——
哪知脚尖刚落地,手腕就被握住了。
那只手骨节分明、力道适中。手指环在我腕骨最细的地方,力度不算大,却足以让我无法轻易挣脱。那触感太熟悉了,瞬间让我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也不用回头就知道,他正在看我。
“老师?”
月山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看着我被拉住的手,又看向依旧沉默的有马贵将——那个套着可笑纸袋的、被他刚才称赞过穿衣品味的“同事先生”。眼睛里立刻翻涌起不悦的暗流。
“Ungentlemanly——”
他的声音压低了,每个音节都带着警告的意味。
“同事先生是还有什么话要对老师说吗……”他的鼻翼又动了两下,紫色的眼睛眯起来,像是闻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说起来,你的身上从一开始就带着一股让人不悦的味道呢,让我非常、非常不舒服。”
老天,我真是骑虎难下。
身后那人的手指没有进一步收紧,也没有松开,指尖搭在我狂跳的脉搏上,他一定感觉到了我不同寻常的紧张。
有马贵将没有带库因克,月山习没看到他的脸,只要我带着月山习离开,一切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他看起来并不打算放手,他的手指环在我腕间,像一枚沉默的、无法挣脱的枷锁。
我深吸一口气,不得不转过身,对上套着纸袋的看不见表情的脸。
滑稽,真是太滑稽了。最让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在超市里跟父母走散了的小孩,头上套着购物袋,等着被人领回家。
我轻轻拍了拍他握住我的那只手,换上了经常用来哄未来不要挑食的、如出一辙的口吻。
“我知道你工作很认真,但现在毕竟是我的私人时间。如果实在有什么话……就请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我顿了顿,看着沉默的纸袋。
“我一定会回来的。”
有马贵将短暂迟疑了一下,手指在我腕间不自觉的收紧了,指尖在我的腕骨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最终垂落下去。
“十分钟。”
隔着纸袋,他的声音被纸张过滤后变得更加低沉。
“我会等你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后你没有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纸袋微微动了动,大概是他低下了头,让纸袋的底部在他的鼻梁上顶出了一个更深的凹陷。
“我会去找你。”
月山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喂喂,擅自给别人的时间设限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没有回答,转身大步朝着月山习走去。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有马贵将依然没有学会拒绝。他在可以说“不”的地方从来不说“不”,却在应该说“好”的地方选择了沉默。
可是……傻子才回去呢!
“快走啊。”我不耐烦地催促,一把抓住月山习的袖子。
月山习却还在回头看,脖子扭成了一个夸张的角度,目光黏在站在路灯下的男人身上。月山习的眉头微微皱起,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怎么总觉得他有点眼熟?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气质我肯定在哪里见过。”
“你看谁不眼熟?就连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能被你说成是知己。”
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攥着他袖子的手又用了三分力,把他往前方猛地拽了一步。
“你小时候还把卖烤红薯的老大爷都夸成‘散发着岁月沉香的民间艺术家’了——你还记得那个老大爷吗?人家只是在推车上挂了个写着‘石烤红薯’的牌子,你就非要拉我去蹲守一个星期!”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马不停蹄地将一步三回头的月山习拉离了这片是非之地。拐过第二个街角之后,身后的白色身影终于被一栋高层公寓完全遮住了。又穿过一条小巷,橘猫趴在墙角废弃的纸箱上,在我们经过时抬了抬眼皮。确定有马贵将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之后,我终于停下了脚步。
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的后背全是冷汗,衬衫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老师?您怎么了?”月山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您的脸色很差。”
“没事。”我摆了摆手,直起腰。然后转过身一伸手,将月山习一把塞进了在街边等客的计程车里。
“哎哎?老师!”月山习挣扎起来,长手长脚在计程车的狭小空间里无处安放,像一只被塞进鸽子笼的鹤,“我们是开车来的你忘了吗?让我送您回去吧!我的车比这个破出租车舒服得多,而且我还有好几个地方想——”
“麻烦你了师傅,他喝多了就喜欢胡言乱语。”我完全不理会月山习啰里八嗦的聒噪话语,报了月山家宅邸的地址,又扯着安全带绕过他的胸口,把他紧紧的固定在座椅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带着常年在深夜跑车的司机特有的警惕。
“你不一起去吗?他要是在路上发酒疯怎么办?”司机操着一口浓重的江户腔咕哝道。
“那就报警,拿辣椒水喷他,或者找什么CCG的警官来,没关系的。”
我慈眉善目地说道,顺手把车门关上,隔住了月山习那张还在不停说话的嘴。他的眉毛在飞,眉尾挑得老高,双手做着夸张的、意大利人一样的手势。
随着汽车喷出一串灰蓝色的尾气,尾灯迅速被更多车灯的红色吞没,我终于甩掉了像牛皮糖一样烦人的少爷,耳根子这才清净不少。
我“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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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最深处被挤压上来,穿过胸腔和喉咙,最终变成一声带着疲惫的叹息。
有雨滴落在我的额头上,沿着眉骨的弧度滑向太阳穴,顺着脸颊的侧面无声地淌进衣领。过了半晌我撑起身,大腿因为刚才半蹲的姿势而微微发酸。裤腿上蹭到了什么脏东西,大概是巷子里的泥水。
我想我该回酒店睡大觉了。
明天还有交流会,还要见和修吉时那张永远温润、永远笑眯眯、让人想一拳凿上去的假脸。一想到那张脸,我的太阳穴就开始隐隐作痛。
我迈步往前走。
走过这条巷子,前面就是大路。那条路的路灯比这边的更亮,洒下来的光线比这边的暖黄色汞灯冷得多。收到定位的艾文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会来接我。
可我的脚步停住了。
路灯下,那道白色的身影依旧挺立。
有马贵将没有离开,他甚至没有移动过位置,依然站在刚才那盏路灯下面,像一个被人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与他擦肩而过,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撑着伞,有人低着头看手机,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头顶已经开始变形的纸袋。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像走过一根电线杆,一棵树,一块路牌。
他脚下的地面被路灯的光切割成一片潮湿又明亮的岛屿。光线从他头顶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站在原地,隔着几个路灯的距离,看着孤零零的画面。
夜风吹过,纸袋的边缘微微颤动,上面的湿痕更大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第一步的,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有马贵将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纸袋因为被他戴了太久,边缘已经被呼出的热气熏得发软。连印着的梅花字样都变了形,滑稽得像一场无人赏识的默剧。
真可笑。
CCG最了不起的搜查官就以如此荒唐的姿态站在大街上,等一个十年前就该消失的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从“CCG的特等搜查官”变成“一个孤单又执拗的傻瓜”。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隔着被水汽浸透的厚纸依然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让我每一个脚步都像在泥泞中涉水。
我吸了一口冷气,让心跳从慌乱慢慢平复成沉闷的鼓点。
“有马特等。”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终究还是没有叫他的名字。
“您站在这里很久了,十分钟早就过了。”
他没说话,纸袋微微朝向我的方向。雨水沿着纸袋的外壁往下淌,在袋口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无声地渗进他的衣领。
我侧过身,余光扫过四周。来来往往的行人比刚才少了一些,但我依旧无法在第一时间确定周围有多少隐藏在人群中的喰种,有多少是CCG的眼线,有多少只是普通的、赶着回家的市民。无法确定有没有人认识他,无法确定那个纸袋还能遮住他的脸多久。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执着于我,是我的身上有您怀疑的东西吗?还是需要我帮您做些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他风衣领口露出的白色发梢上,像冬天里在冰面上冻脆了的草茎,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可不管是什么,跟踪他国宾客似乎都不是一位搜查官该有的礼仪。如果这件事被和修局长知道——”
“和修局长不会知道。”
他的声音很笃定,就好像在说他是以私人的名义来见我的。
我肩膀一顿,继续说道。
“您应该知道德国人和日本人的习惯不一样,我们向来将工作和私生活分得很开,很讨厌在难得的休息时间里谈论工作。”
我抬起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您是CCG的搜查官,我是GFG的研究员。我们可以在任何符合双方身份与规章的场合进行对话,但是在工作时间之外,在私人场合,我希望我们没有任何多余的来往。如果有马特等有什么问题,就请在工作时间联系我吧。”
如此冷淡地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没有流露出任何犹豫。
我不想在这里和他纠缠,不想再看他那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不想再感受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心底泛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它们又酸又涩,是死水里被搅动时翻上来的腐朽淤泥,让我不由得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
身后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脚步声追上来,连有马贵将的呼吸都被距离拉长了。只有雨滴比刚才密了一些,细细碎碎地落在我的头发上。
我几乎要松一口气了。
“真晞。”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我浑身一抖。
沉默了许久后,他终于开口了。
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所有喧嚣。他不再叫我“诺亚博士”,而是“真晞”,像是从喉咙挤出来的,又含在舌尖上很久,含到字音都快要融化了才终于肯放出来。
“我想跟你谈谈。”
我背对着他,手指攥紧了被奶油馅洇湿的纸袋。
夜风从我身后吹来,带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清冷的,凛冽的,像冬天里没有下雪时的干燥空气。这股味道曾经和沐浴露的香气混在一起,沾在他的枕头上,沾在他借给我的旧T恤上,沾在我的皮肤上,沾在每一个清晨我醒来时闻到的第一口空气里。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酸痛从下颌骨沿着脖子向下蔓延,淤积成一团又酸又胀的块垒。
沉默了好久,我终于转过身。
“是非谈不可吗?”我没有看他,低着眼睛看着地面上一滩积水中倒映出的路灯的影子。影子在水面上晃啊晃的,很快被雨滴打得粉碎。
“是。”他说。
夜风又起,领子冰凉地蹭过我的脖颈,地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边缘几乎相触,但在接触的前一瞬间各自停住了,留下了一道不到一指宽的、被灯光照得刺眼的明亮缝隙。
影子是影子,地面是地面,我是我,他是他。
我轻轻叹了口气。
“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