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东喰]飞鸟白马 > 41. 我赴我渊
    夜晚的时候,我还是答应了月山习的邀约。

    见面的地点定在我不久前带着艾文去过的日料亭,原因无他,主要是他家的抹茶布丁深得我心,笑容可掬的老板也很热情,上次临走时还特意从后厨跑出来塞给我一包自家腌的梅干。

    我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抵达,穿着素雅和服的女将将我引至走廊尽头的包厢。走廊两侧是暖色调的木格纸门,纸门上绘着淡雅的兰草纹样,月山习已经端坐在内。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细条纹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矮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黑漆筷枕,青瓷小碟,温酒器里的清酒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酒香弥漫在整个包厢里。

    “白鸟小姐,您来了。”

    他抬起头,脸上绽放出无比喜悦的笑容,“您能赏光我真是太高兴了。说实话,下午您挂断电话后,我还以为今晚要一个人对着空盘子发呆了。”

    他及时为我斟上一杯温热的清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瓷杯中微微荡漾,“这家店的食材都是当日从产地直送,主厨的刀工和调味都很有独到之处,我记得您以前偏好清淡口味?”

    “嗯。”我接过酒杯,将它放在手边的筷枕旁,“你倒记得清楚。”

    “关于白鸟小姐的一切,我都清晰地铭刻在这里。”他微笑着,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双手随后交叠撑住下巴,眼眸饶有兴致地凝视着我。

    “您喜欢看书,但不喜欢看太厚的书,说沉,拿着手酸。写字时习惯用左手托腮,无名指和小指蜷起,虎口贴在左脸颊。喝咖啡要加很多很多糖,但喝茶从不加糖。思考时会不自觉地咬着下唇,就像现在这样——”

    “……”

    我立刻松开了咬着下唇的牙齿,嘴唇上留下浅浅的齿痕。胃里随着他肉麻的话一阵翻涌,刚才在酒店吃的半块饼干似乎在胃里翻跟头。月山习眼睛亮晶晶的,等待着我的夸奖,欣赏着自己精确无误的记忆力。

    现在轮到我被恶心了对吗?报应来得真快,下午我才用同样的肉麻方式捉弄了伊丙入,晚上就被月山习用更肉麻的方式捉弄回来。

    精致的菜品一道接一道地上来。先是五彩斑斓的小菜,接着是薄如蝉翼的刺身,每道菜都精巧得像一件艺术品。

    我吃得很少,只象征性地动了几下筷子。月山习更是一口不能下咽,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着我,不时为我布菜、斟茶、递毛巾,动作殷勤周到得无可挑剔。

    他谈吐风趣,从京都的古董市集聊到巴黎最新的时装周,从意大利歌剧聊到法国印象派的画作。他热爱美,热爱艺术,热爱所有精致又脆弱的东西。如果不是深知他那华丽皮囊下隐藏的本质,任何人都会将他视为一位教养极佳、品味卓绝的翩翩贵公子。

    “白鸟小姐在德国的生活还习惯吗?”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又为我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在底部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还不错吧。”

    “听爸爸说您是在大学任教的老师?可真是令人钦佩。不知是哪一所学府呢?教什么科目?”他的手指撑在颧骨下方,将脸颊的肉微微推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转着酒杯,含糊答道:“在一所理工学院,教生物化学相关的基础课程。”

    “啊,竟然是理科呢。”月山习紫色眼眸弯成愉悦的月牙,眼尾处挤出两道浅浅的细纹,“我从小就不太擅长这些,总是学得一知半解,那些方程式我来说就像天书一样,让家庭教师很是头疼。我的化学家庭教师换了四个,最后一个走的时候说我‘天赋在于美学,不在方程式’——我想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

    他歪了歪头,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羞赧神情。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偶尔会有些笨拙的、符合他年龄的大男孩。

    “其实,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是否太过冒昧……”他顿了顿,垂下眼睛,再抬起眼时,眼中闪烁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我以后可以称呼您为‘老师’吗?”

    我抬起眼,疑惑地看向他。

    “为什么?”

    “爸爸说您是一位极为出色的教育者,而且十年前那短暂却又深刻的交集,虽然结局……令人扼腕,”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怀念,“但您确实在无意中教给了我许多东西,如何面对恐惧,如何在陌生的环境中观察一切……”

    我无意识地握紧了一下筷子。

    “我一直遗憾没有机会正式地跟随您学习什么。十年来我时常想,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被吓哭,没有丢下您逃跑——也许您就不会消失。所以这个愿望,可以吗?我可以称呼您为老师吗?就当是弥补当年的缺憾。”

    这家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老师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在糖浆里滚了一圈,落进空气中时已经变了味。他在向我索取一个身份,一个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地介入我的生活,可以合法地靠近我、关心我、打听我行踪的身份。

    我看着他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他的表情很真诚,几乎让人忍不住要相信他。

    但我太了解他了。

    垂下眼帘,我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碟子里地山葵,瓷碟上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淡绿色痕迹。

    “……随你便吧。”我最终说道。

    月山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的姿态都变得更加舒展了。

    “非常感谢您,老师。”

    之后的气氛在月山习刻意的营造下更加融洽了,他以“学生”自居,问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大学导师制度是怎样的,学术界有哪些引人注目的研究进展,期刊上有什么有趣的发现。我敷衍地回答着,心思早已飘向了这顿饭让我唯一期待的环节。

    当女将端上黑漆螺钿食盒,揭开盖子露出里面沉静而浓郁的绿色时,我的眼睛终于一亮。

    抹茶慕斯被盛在细腻的白瓷小碗中,釉面光滑如镜。顶端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一粒饱满油亮的丹波栗,栗子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糖浆,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我拿起银勺,小口小口地吃着。冰凉绵密的慕斯在舌尖融化,我沉浸在甜食带来的短暂慰藉中,暂时忘记了对面那双一眨不眨盯着我的眼睛。

    月山习依旧没有动他自己那份,他托着腮,目光专注地看着我,像是我的吃相是什么值得仔细欣赏的东西。

    “你就这么看着我,不无聊吗?”我随口问道。

    “怎么会无聊呢?观看老师享用美食本身就是无上的享受。”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脱离了之前的从容,沉浸在某种美妙的幻想中,“您品尝甜点时的神情和平时完全不同,眉头会先微微舒展,眼睛也会眯起一点,最后嘴角上扬……”

    他的语气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同时,他的手异常郑重地伸向西装内袋,极小心地在布料内侧摸索着。

    “更何况,我也有我的‘甜品’。”

    “……嗯?”

    我的动作停了下来,银勺悬在半空。一小块慕斯微微颤动,险些从勺沿滑落。

    只见月山习无比珍惜地取出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方形盒子,四角包着银边,看起来像是一只改良过的珠宝盒。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露出里面铺着的同色丝绒衬垫。而在衬垫之上,躺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

    大约两厘米长,边缘干缩发黑彻底脱水,在深蓝色丝绒衬托下显得格外丑陋,像一颗干巴巴的煤渣。月山习无比虔诚地捧起盒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那块干瘪丑陋的东西,举到与眼睛齐平的高度。

    我立刻就认出了这东西的来源。

    胃部不禁一阵翻搅,慕斯在胃里凝结成一块冰凉的铁疙瘩。

    “你还留着这个做什么?”

    “因为这是您赐予我的凭证。”他理所当然地说,“它是您身体的一部分,曾经属于您,现在属于我。我每天都看着它,想象着老师您将它割下来时的样子:您的眼神,您的动作,还有您手指的温度……”

    他将肉干举到眼前,紫眸痴迷地凝视着,虹膜被压缩成围绕瞳孔的一圈窄窄的环,胸腔的起伏逐渐变得明显,像是要从空气里汲取什么只有他才能闻到的气味。

    “这是我和您之间最深刻的联系。是我所有珍藏中,无可替代的瑰宝。”

    在我想出声阻止之前,他的舌尖从微张的嘴唇间探出,缓慢而郑重地舔上了干瘪丑陋的肉干。

    “嗯……”

    他的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轻微地颤抖着,频率越来越快。脸上浮现出一层迷醉的潮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战栗的呻吟。

    “啊……老师的味道……独一无二的、令人魂牵梦萦的气息……永远如此清晰,如此动人。比任何美食都要美味,比任何美酒都要醇厚……”

    他爹的。

    我看着那张因为愉悦而扭曲的脸,他的太阳穴在跳动,眉心的肌肉微微痉挛,忍受着过于强烈的感官冲击。他捧着从我身上割下来的、本该在十年前就腐烂殆尽的东西,用舌尖一寸一寸地触碰。

    我是真的要吐了。之前在墓园月山习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流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眼泪……

    是口水才对吧。

    菩萨割肉饲虎,可老虎一旦尝过了超越凡俗的滋味就再也忘不掉了。它不会生出感激,不会感恩菩萨的慈悲,只会滋生无穷无尽的、想要占有更多的贪欲。那贪欲会在它的血管里生根,在它的骨髓里发芽,直到把它变成一头永远饥饿的兽。

    “那东西按理说应该早被你吃进肚子才对。”

    “我怎么会舍得呢?”他捧着那块硬物,用牙齿轻轻啃咬下一角,干硬的肉屑被他含在口中,脸颊内侧鼓起一小块,“这么珍贵的东西,直接囫囵吞下简直是暴殄天物,是不可饶恕的浪费。每一次品尝都能让我想象出您身体的鲜血涌出的样子……啊,光是想到这个画面,我浑身的细胞都在兴奋地战栗。”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鼻翼翕张,上翻的眼睛翻涌着病态的狂热,虹膜被大半翻入眼眶,只剩下瞳孔下缘一小截紫色的弧线。

    我啧了一声,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这算什么?恋物癖?还是单纯疯了而已?大概两者都是。月山习这个人疯和恋物从来就不分家。

    “月山。”我打断他越看越沉迷的表演,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CCG给你的评定等级是什么?”

    他闻言,舌尖意犹未尽地在唇角舔过,随即像展示荣耀勋章般倏地竖起了两根手指。

    “Super——S!!”

    他甚至带着点莫名其妙的自豪,仿佛这是什么值得庆祝的荣誉,“虽然我个人认为,以我的品味、格调以及对美食的深刻理解,理应获得更高的评价,比如‘S Plus’或者‘SS’之类的特殊标注才对。把我和那些只知道撕咬、不讲究食材来源和用餐礼仪的家伙放在同一个级别,是对食材本身的不尊重。”

    那不还是S吗?就算加再多花哨的后缀,也改变不了S的本质。

    我完全无视了他后半句的自我吹嘘。S级喰种实力大约是能被上等搜查官驱逐的水平。虽然这么说有些残忍,但从很早开始,月山习就被我定义为“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的喰种”。他有精致的品味,有华丽的外表,有滔滔不绝的口才,这些品质在晚宴上很管用,但在真正的战斗面前,它们大概连一张护身符都算不上。

    所以,趁他还沉浸在对肉干的回味中,将它凑到鼻端细细嗅闻、鼻翼不断翕动时,我没有预兆地伸出手。

    月山习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指尖还维持着捧起肉干的姿势。只觉指腹之间倏然一空,像一只鸟从合拢的掌心里悄无声息地飞走了。下一秒,令他魂牵梦萦的“圣物”就已经落在了我的手掌心里。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眼睛里满是错愕和惊慌,嘴唇张开,露出内侧一小截牙齿。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手腕一翻一甩,将那块肉干直接丢进了桌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寿喜锅里。

    滋啦——

    肉干坠入滚烫的汤汁,溅起几滴褐色的油星。

    月山习僵住了,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一层层叠加的油彩。双眼死死盯着翻滚汤汁中逐渐软化的肉干,干硬的组织吸水膨胀,边缘开始模糊,和锅里的牛肉越来越难以区分。

    “您、您怎么可以……”他的声带像被从两侧用力挤压,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尖。

    “怎么不可以?”我拿起长筷,神情自若地伸进锅里搅了搅。筷子拨开葱段,翻起一片牛肉,又沉入汤底。肉干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彻底融化在了汤汁里,变成了这锅寿喜锅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你已经品味了十年,再珍贵的东西这么多年也该腻了。”

    “那不是普通的肉!”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让走廊里经过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那是您的一部分!是您给我的——唯一的——我保存了十年,整整十年——”

    他的声音一路爬升,到最后已经接近嘶吼的边缘。

    “那你吃啊。”我打断他,依旧安稳地坐在原位,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牛肉在蛋液里滚了滚,放到他的碗里,“它已经变成了寿喜锅的一部分。你要尝尝吗?哪怕喰种不能吃人类的东西。”

    月山习的呼吸粗重起来。

    脖颈处的青筋开始跳动,手指在桌边收紧,指甲压进木头表面的清漆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的嘴角在抽搐,嘴唇翕动,连赫眼都快要压抑不住。

    “白鸟真晞。”他终于不再使用敬称,“你是在挑衅我。”

    “我是在教育你,月山。”我撑着头,手肘支在桌面上,歪着脑袋看向他,“既然你执意要叫我老师,那这就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

    我把筷子放在筷枕上,金属筷尖与陶瓷接触发出一声脆响。

    “不要对任何东西产生超出自身价值的情感。”

    我稍稍前倾,双手在桌面上交叠,压低了声音:“还有第二课,如果你敢在这里掀桌子,或者做出任何可能破坏这间料亭的举动,走廊经过的女将就会立刻报警。CCG的巡逻车就在两个街区外,从他们接到报警到荷枪实弹冲进这间包厢,最多只需要五分钟。到时候就算你们月山家在政商两界手眼通天,神仙来了也未必能把你救出来。”

    月山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气无处可去,愤怒和不甘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但最终,他还是极其不情愿地坐回了椅子上。

    经历了这么倒胃口的事,我残存的用餐兴致也彻底消散殆尽。抹茶慕斯还剩大半,但我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

    “多谢款待。”

    丢下这句冷淡的道别,我头也不回地拉开樟子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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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出去。

    夜晚的街道比料亭里让人舒服得多。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衣服上沾染的香水味,我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立刻灌入肺腑,冲走了喉咙里残余的恶心感。

    这份清净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老师~”

    月山习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又从我身后不远处响起。

    “您走得太急了,连这个都忘了拿。”他把纸袋递过来,笑容完美无瑕,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愤怒的残余,只有清澈见底的殷勤,“老板特意嘱咐给您的,他说您上次吃了他们家的羊羹,似乎很喜欢。”

    我没接,继续闷头往前走。

    “您还在生气吗?”他走快了几步,赶上来与我并肩,“我知道我刚才失态了,我向您道歉,发自内心的道歉。但您也要站在我的角度想想,那是我珍藏了十年的东西。十年来我每天都把它带在身边,换衣服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从旧口袋转移到新口袋。对我来说它不仅仅是一块——”

    “吵死了。”我打断他新一轮的喋喋不休,一把将纸袋从他手里抢了过来。

    他眨眨眼,顺从地闭上了嘴。脚步依然紧紧跟着我,保持恰好半个身位的距离,像一只被踢了一脚还摇着尾巴跟上来的狗。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头顶的电线纵横交错,便利店门口穿着制服的年轻人蹲在台阶上喝饮料。沉默比喋喋不休更让人烦躁,我能感觉到他脑子里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想法正在发酵。

    果然,走了半条街后他又开始了。先用一声轻咳作为预兆,开口时语气已经切换成了狡猾的、带有讨好意味的调子。

    “老师,我送您回去。”

    “不用。”

    “能不能再让我咬一口?就一小口,我不会弄疼您。”

    “不能。”

    “那手腕上呢?”他完全不把我的拒绝当回事。手比划着自己的手腕内侧,食指沿着青色血管缓缓划过,指腹在薄薄的皮肤上按了一下又松开,留下一个瞬间消失的白印。“这里的皮肤最薄,血管也最浅,我保证只咬一小口,绝对不会像上次那样失态——”

    我被吵得头疼。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了。我干脆停下脚步,转身面无表情地看他。

    “去给我买鲷鱼烧。”

    我抬起手,随手指向街角一家排着长队的小摊。摊主是个戴着头巾的胖大叔,正在铁板上熟练地翻动着金黄的面点。队伍里站着七八个人,大多是从附近居酒屋出来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红豆馅的甜香飘过大半条街,在夜晚的冷空气中格外诱人。

    “红豆馅和奶油馅各买一个,我不喜欢排队,你去。”

    月山习的眉毛立刻嫌恶地皱了起来,眉心的皮肤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他的目光扫过简陋的摊档,看起来对这种街头食物嫌弃得要死。

    “快去。”我加重了语气。“只要你买回来了,我就考虑考虑你的提议。”

    有钓在眼前的鱼饵,月山习果然撒腿就跑。

    他跑起来的姿态还保持着一贯的优雅,背脊挺直,步伐均匀,他挤进人群末尾,像一只误入养鸡场的孔雀。

    耳根终于清静了,我转身走向巷子另一头孤零零立着的自动贩卖机,投下硬币,按下按钮,冰镇的汽水“哐当”一声滚落出来。

    我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冰冷的液体刺激着喉咙,气泡在舌面上破裂,带来短暂的舒畅。我倚靠着路灯杆,无意识地扫过眼前的街景。

    东京的夜空总是被厚重的光污染笼罩,很少能见到星星。霓虹灯、路灯、写字楼窗口漏出的灯光,层层叠加成一片朦胧的光雾。但今晚出乎意料地有一两颗格外顽强的星子,穿透了霓虹灯交织的光幕,在靛蓝色的天幕深处微弱而固执地闪烁。

    夜晚的街头人来人往,情侣挽着手嬉笑,上班族提着公文包匆匆赶路,高中生聚在便利店门口说笑。我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那排商铺闪烁的招牌,掠过橱窗里展示的琳琅商品,掠过影影绰绰的行道树,翠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目光毫无预兆地定格了。

    人群中,在街灯的光晕里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人行道边缘,身后是一面贴满了褪色海报的临时围墙。白色短发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醒目,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与我隔着川流不息的车道遥遥相对。车灯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身体,又迅速将他推回黑暗。

    有马贵将。

    “噗——咳咳咳——”

    含在嘴里的可乐全喷了出来,液体呛进气管,我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重影,两个路灯,两排银杏树,两个站在街对面的白色身影。胸腔里翻涌着突如其来的、无法命名的事物。

    这家伙是幽灵吗?怎么一天到晚阴魂不散的?东京足足有两千多万人,他出现在我附近,第一次是巧合,巧合发生一次就够了,发生两次就叫规律。

    不等我反应,幽灵开始朝我走来。

    制服在风中微微摆动,衣领和袖口的白边在夜色中格外显眼。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极稳极准。银发下的面容在移动中不断被沿途的光源照亮又隐入阴影,唯有那双眼睛一直锁定在我身上,没有任何游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干什么?他为什么在这里?他跟踪我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电梯间之后?还是交流会之后?还是——

    我的视线猛地转向另一侧。

    鲷鱼烧摊前,月山习刚刚从摊主手中接过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正低头从钱包里抽出钞票。他背对着这边,对近在咫尺的死亡完全没有察觉,反而因为完成了我交代的任务沾沾自喜。

    有马贵将继续朝我走来,二十米。十五米。他走过斑马线,走过路灯的光圈,走过一个蹲在路边系鞋带的中年女人,制服下摆在风中微微扬起。

    他很快就会看见月山习,以他的目力一眼就能认出他是喰种。

    我觉得我可以开始跑了,离这个危险源越远越好,离有马贵将越远越好,也离月山习越远越好,要不然月山习很快就会被他砍成肉末。

    但是……

    我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身影,我实在太紧张了,心脏都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后知后觉才发现有马贵将的手里空空如也,没有提任何库因克箱子。在战场上让无数喰种闻风丧胆的死神,此刻什么都没有拿。

    好消息,有马贵将没带武器。

    坏消息也是,有马贵将没带武器。

    一个被喰种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搜查官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上?就算他的英雄事迹被神化成什么样,也毕竟是肉体凡胎,血液在动脉里流淌,皮肤被刀子划开会流血,赫子穿体而过会死。人类就算再怎么强,赤手空拳也是打不过喰种的吧?!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末端急速冷却。

    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做出了决断。

    我松开手指,易拉罐从掌心滑落,在空中翻转了半圈,掉落在地上。残余的褐色液体从罐口汩汩流出,浸湿了路面,在柏油的纹理间爬行。

    夜风突然变得猛烈,卷起街边的落叶和纸屑。扬起散落在肩头的金色长发,吹得衣服下摆猎猎作响。

    我迈开脚步,朝着那对我而言最致命的阴影,毫不犹豫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