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东京的第七天,CCG给我办了一场规格极高的交流会。
大概是我过去几天游山玩水、不务正业的做派终于让和修吉时的涵养崩开了线。所以当我难得套上白大褂、人模狗样地跟在交流团尾巴后面慢悠悠晃进总部大楼时,早早听到风声的CCG研究员们就像闻到腐肉的鬣狗,从各个角落扑了出来。
“诺亚博士!这边请——”
“我们准备了专门的会议室,有几个积压已久的问题想向您请教——”
“您发表在《欧洲细胞学年鉴》上的那篇文章,我们整个研究组讨论了三周——”
五六个人连劝带架,把我脚不沾地地“请”进了一间能容纳百人的会议室。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重的闷响,室内浑浊的空调气味扑面而来。再一回头,话筒已经杵到了我的脸上。
台下乌泱泱坐满了人,从刚入行的年轻助手到头发花白的学科元老,惨白的灯光将脸色照得发青,每一双眼睛都盯着我,像是要扒掉我的皮,非得从脑子里榨出些什么惊天秘密似的。
这阵仗可真够隆重的,比我去年在欧洲喰种研究学会做报告时还夸张。CCG的负责人还担心我的日语不够用,贴心地配备了同声传译的设备,我调整了几下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那我们开始吧。”
我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能讲的东西很多,从RC细胞亚型的最新分类学发现,到可能决定赫包类型的基因位点。数据、图表、模型,投影幕布上的内容飞快切换,每一页幻灯片都塞满了信息。我的语速很快,德文经由耳麦变成日语,在研究员们的耳朵里形成一道密集的信息洪流。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停下来喝了口水。扫视台下时,发现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挂上了一种介于茫然和焦虑之间的表情。
年轻人眉头紧锁,手指不安地敲打着桌缘,年长些的研究员们有的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盯着自己速记本上鬼画符一样的字迹发呆。
“有问题吗?”我问。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性怯生生地举起了手。“非常抱歉,您刚才阐述的关于调控因子相互作用的反馈机制……我、我跟不上您的推导过程。尤其是从图三到图四的跃迁,中间似乎省略了很多关键步骤。”
旁边一个中年女研究员也苦笑着附和:“信息密度太高,感觉大脑都要爆炸了。诺亚博士,您能不能稍微放慢一点速度?比如把每个部分之间的逻辑衔接再展开一些?”
我挠了挠头,这个动作常被学生私下称为“卡塔西斯的困惑瞬间”。说实在的,其实我并不适合当老师,不管是曾经被我寄予厚望的学生,还是白发苍苍和我争论得急赤白脸的学科泰斗,他们都对我的教学方式给出过一致评价:天才的思维,灾难的传达。他们说和诺亚·卡塔西斯讨论问题就像被机枪扫射,还没看清第一发子弹的轨迹,整个弹匣就已经打空了。
天地良心,我真不是故意的。
喰种和人类的后代天然就有混血优势,赋予了我认知上的捷径。我能清晰地看见从假设到结论之间所有蜿蜒却必然相连的路径,那些被常人视为天堑的论证深渊,对我而言不过是抬脚即可跨越的浅沟。我只是常常忘记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他们需要梯子、绳索、路标、地图,甚至绕行很远的路、花费漫长的时间,才能抵达我轻易踏上的彼岸。
“好吧。”我换了个姿势,肘部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让我看起来更亲切一些,“那我们慢点聊,你们最想知道什么?”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在前排几个研究员互相交换眼神推举谁来先开口时,会议室后方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门缝开得很窄,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入。我停顿了一下,就听到最前方的地行甲乙开口了。
“诺亚博士,根据公开资料,您的学术背景包含完整的库因克工程教育,然而GFG近两年的研究名录中却很少有涉及新型库因克的条目。是不是您主导的研究方向对库因克技术的发展持保留态度?”
“库因克啊。”我歪了歪头,记忆里浮现出那些浸泡在特殊营养液中、微微搏动着的赫包组织,“学生时代确实系统地研究过,但坦白说,在深入之后我失去了兴趣。”
“有具体原因吗?”
“因为库因克是精英武器,不是普惠方案。”我说得直白,目光扫过台下将库因克箱视作第二生命的搜查官们,“库因克对使用者的天赋、训练、甚至心理耐受性都有极高要求。一把S级库因克在普通搜查官手里,可能还不如一把经过改造的□□实用。它本质上是为特等搜查官那样的顶尖个体设计的工具,只能加剧了战力的不平等,让顶端战力与普通战力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
我略作停顿,余光瞥见长桌另一侧——汉斯和卡尔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两位库因克工程的忠实拥趸,大概又在心里骂我故作清高、背叛传统了。
“我们的战略方向和CCG不一样,我记得贵方《喰种对策法》第一项是‘喰种搜查官必须将居民的安全置于首位’。而GFG行动手册扉页上的第一条铁律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
我停顿了一下,让翻译器完整地传递我的意思。
“清除潜在威胁优先于保护无辜,为了剜除一点溃烂的疮疤,我们不吝于挖掉整块尚且完好的血肉。所以,比起需要精细操作的库因克和小口径点杀武器,GFG更青睐使用覆盖面更广、火力更强的压制装备,在短时间内彻底清理干净。”
地行甲乙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他的脸上看不出赞同或反对,随即,他将话题引向了更深的核心。
“那么回到您主导的前沿领域,三年前您发表了一篇引发不少争议的论文,里面提到逆分化后的RC细胞在特定培养条件下会表现出与普通人类细胞高度相似的特征。这是否意味着,RC细胞存在着被完全诱导分化为正常人类细胞的可能?”
“这和细胞变异有点像。”我回答,问题正好踩在我最熟悉的领域上,“我们可以施加引导压力,但细胞最终往哪个方向分化存在很强的随机性,这是当前最大的技术瓶颈。”
地行甲乙点了点头,这个问题和答案显然在他的预料之中。然而,他身旁那位从一开始就坐得笔直的老研究员却像是被压抑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猛地站了起来。
他是藤原信雄,CCG的资深学者,我在读书时就读过他二十年前发表的关于赫包生物力学的开创性论文。此刻,他苍老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微微颤抖,声音异常洪亮。
“诺亚博士!请允许我问一个可能超出当前技术范畴、但关乎根本方向的问题——”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积蓄全部力量,“如果我们先通过手术摘除喰种的赫包,移除最危险的攻击器官,再对其体内残留的RC细胞进行无害化分化诱导……是否有可能,将喰种……”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重若千钧的字句,“…变成人类?!”
“嘶——”
清晰的抽气声瞬间席卷了整个会议室,不少人在倒抽冷气,后排响起了压不住的嗡嗡声。
这个问题已然越过了纯粹的技术探讨边界,如果喰种可以被转化,那么它究竟是不可改变的本质,还是可以被修正的“病变”?
我垂下眼睑,盯着藤原信雄因期待而涨红的脸,又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年轻的研究员们眼中是纯粹的好奇,他们对这个问题还没有形成自己的立场,只是在等待权威给出答案;中年同行的脸上写着谨慎与怀疑,很多已经皱起了眉头;而那些与藤原信雄一样白发苍苍的元老们,眼神深处则藏着我极为熟悉的东西——那是对打破不可逾越之壁的渴望,是科学家面对“不可能”时特有的不甘。
我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藤原教授,或许您养过猫吗?”
老教授愣住了,他下意识点头:“养过一只叫阿玉的三花,活了九岁。”
“那您试过把狮子当猫养吗?”我说,“拔光它的爪子,磨平它的利齿,把它关进精钢铸成的笼子,每天喂它吃煮熟的肉糜,让它慢慢忘记血的味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停顿,让画面在每个人脑中成形。
“它看起来的确逐渐变得温顺了,第一年学会用头蹭栏杆讨;第二年学会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声音震得笼子都在颤动,到了第三年,它甚至学会用前掌轻轻拍打你的手背,学会了所有取悦人类的把戏。可是——”
我身体前倾,双手按在讲台上。
“它的骨头依旧是狮子的骨头,肌肉依旧是掠食者的肌肉,肠胃依旧渴求着新鲜血肉,它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段基因,都铭记着自己是一头狮子。”
台下鸦雀无声,藤原信雄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他颓然地坐回座位,自然是听懂了我的隐喻,眼眸里浮现出怅然若失的寂寥。那是一个科学家穷尽半生心血追逐某个终极答案,却在仿佛触手可及的瞬间,看清那不过是海市蜃楼。
我理解他,也理解所有在这个无解难题上耗费了漫长岁月、倾注了无限热情的人。每一代研究者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眺望远方,有些人穷其一生只为了看清一步。而藤原信雄想跨越的那一步,是整个人类与喰种历史的全部距离。
人类与喰种,共享着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基因组,却因微小的、决定RC细胞代谢的差异,成为了彼此的食物链两端。
凭什么被移植了喰种器官的人类会变为喰种,而喰种却被永远禁锢在彼岸,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回头成为人类?
“你可以驯服它,可以改造它,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消磨它的野性。狮子可以表现得像猫——它会撒娇,会讨好,会在你靠近时翻出肚皮,但它永远不会是猫。无限趋近人类和变成人类,是两回事。在当前的生物学框架内,喰种与人类之间注定存在一条被视为天堑的边界。”
我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最后一排和修常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他宛如融入黑暗的一部分,背影的轮廓被阴影模糊,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睛深不可测。
我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孩子气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
“但是——”
转折让所有人的呼吸为之一紧。
我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下两个并无交集的圆圈,一个标注“Human”,一个标注“Ghoul”。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上了一排双向箭头,打上了鲜红的问号。
“所有的边界,在本质上都是认知的边界。我们认为喰种不能变成人类,是因为还没有找到正确的钥匙。我们以为RC细胞永远渴望血肉,是因为我们只见过它们在喰种体内的表现。我们一直站在门外,隔着厚厚的墙壁去猜测房间内部的构造。但倘若有一天,我们发现那扇门呢?”
我放下笔,转身面向全场。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刺目的白光铺满我的肩头。我能感觉到眼底久违地燃起灼热的光彩,瞳孔里倒映着台下每一张面孔。心脏在胸腔里无法抑制地加速搏动,带来一阵阵兴奋的战栗。
“生物学没有永远,只有尚未发现。二十年前,我们连RC细胞的基本分类都搞不清楚;十年前,我们不知道赫包的分化机制;五年前,我们还在争论RC细胞的信号通路。现在,我们站在这里,讨论人类和喰种能否被相互转化。”
我深吸一口气,让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清晰坚定地回荡在这间会议室里。声音撞在墙壁上,撞在天花板上,撞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藤原教授问我喰种能否变成人类?现在,我可以正式给出我的回答——”
“是的。从理论上来讲,是可行的。”
我的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越过那些震惊的、狐疑的、兴奋的、恐惧的面孔,一字一顿,宣读一份藏了太久的誓言。
“喰种——”
“一定可以变成人类。”
---
交流会结束时,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触及东京塔的塔尖。橘黄色的铁塔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亮起零星的光点,像几颗被困在云层下无法升空的星星。
我掐着最后一秒收住话音,不顾台下骤然爆发的提问声浪,朝艾文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像一堵墙般起身,用磕磕绊绊但足够响亮的日语重复“私密马赛”,挡住了试图涌向我的人群。趁这间隙,我拎起外套从讲台侧面的应急通道门溜了出去。
门扉在身后合拢,将无数追问彻底隔绝。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软绵绵地靠上墙壁。
啊……好累。和人打交道真是累死人了。
更要命的是,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从交流会后半程开始就一直在疯狂震动,隔着布料震得我大腿发麻,执着的程度简直令人敬佩。
“麻烦死了……”我低声咕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整齐的发髻变得有些松散了,几缕金色的发丝滑落下来,黏在汗湿的颈侧。我下意识地摸向制服内袋,按下接听键的同时另一只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用牙齿磕出一支细长的薄荷烟,咬在唇间。
“喂。”
“Miss白鸟~”月山习轻佻又黏腻的嗓音传来,拖长的尾音像拉丝的糖浆。那家伙不知道哪根筋打错了,千方百计想约我出来。我拒绝了一次又一次,他倒好,半点沮丧都没有,反而越发兴致高昂。
“去不了。”我声音含糊,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烟卷,高剂量的安定勉强压下了太阳穴的胀痛,“我说了今天没空,一天到晚都在开会,没办法出去。”
“So Sad!真是太令我心碎了。”月山习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遗憾,反而带着跃跃欲试的探究,“那么您在哪里工作呢?不如我开车去接您,我们可以去个安静的地方喝点东西。您对酒精热衷吗?我知道有一家店藏着一批1962年的罗曼尼·康帝,那一年勃艮第的阳光特别好,葡萄的甜度达到了整个二十世纪的峰值——”
“诶,免了。”
喰种找白鸠大本营不就是找死吗。
我暗暗腹诽着,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月山习开着那辆招摇的跑车停在CCG总部大门口的场面。我吐出一口烟,青灰色的烟雾在应急通道幽暗的光线中缓缓上升,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走出应急通道,宽敞的空间里铺着米白色的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的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的身影。我按了下行键,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从“18”开始缓慢跳动。
月山习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啰里八嗦的话题像流水一样从左耳灌入又从右耳流出。
平心而论,我接他电话唯一的原因就是那座被玫瑰淹没的墓园,就凭这件事,我可以暂时允许他在我耳边喋喋不休。
“白鸟小姐,您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哪怕只是出来喝一杯?我们可以在青山那边的庭院里散散步——”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清脆的提示音在空旷的电梯间里回荡。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缝里透出的光线越来越宽。
我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握着手机的手指猝然停在半空。
电梯里站着两个人。
前面是一个留着粉色短发的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岁上下,头发剪得很利落,脸上带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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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活泼又骄纵的神情,正仰着头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而她身侧那个一丝不苟的人——
烟灰簌簌落下,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怎么是有马贵将。
我迅速摁断了电话,连月山习最后那句“白鸟小姐?您还在听吗?”的尾音都被截断在屏幕亮光消失的瞬间。
粉头发的女孩最先反应过来,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目光锐利地刺向我,几乎要在我脸上戳出两个洞。她小巧的鼻子皱了皱,鼻翼翕动着,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
“喂!你!”她语气毫不客气,向前迈了一步挡住电梯门,个子不高但气势十足,“这里不许吸烟不知道吗?有马先生最讨厌烟味了!立刻熄掉!”
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迅速重启,我眨了眨眼,目光从有马贵将那张如同冰铸的脸上移开,落在气势汹汹的女孩身上。
“啊,是吗?”
我拖长了语调,那声是吗”在空气中拉得又软又长。我不紧不慢地笑了笑,甚至故意又吸了一口烟,让青灰色的烟雾在唇边萦绕片刻,“抱歉呐,我不知道CCG的电梯间规矩这么多,既然有马特等不喜欢,那我等下一部好了。你们先请。”
女孩脸上很快露出“算你识相”的表情,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已经有了胜利的得意。
说完,我向后退了半步,摊开手掌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粉发女孩对我的退让非常满意,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正准备退回电梯按下关门键时,沉默的有马贵将突然开口了。
“没关系。”
他向旁边移了一小步,几乎与粉发女孩并肩,眼眸平静的看向我。
“上来吧。”他说。
我:“……”
女孩猛地转过头,惊讶地看向有马贵将,“可是有马先生,您上次说过,烟味会让您不舒服——”
“无妨。”有马贵将简短地打断她,目光依然停留在我身上,像是在等待我的决定。
啊,头疼,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了。我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满脸不情愿的粉发女孩。她正用眼神在我身上来回扫射,如果目光能烧人,我大概已经被她烧出好几个洞了。
僵持了几秒,电梯门因超时而发出轻微的“嘟嘟”警示音,
“好吧。”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烟蒂按灭在墙边垃圾桶的沙盘上,脸上重新挂上无所畏惧的笑容。
电梯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无形的张力压缩了每一寸空间。
我自觉退到最内侧,背脊靠在冰凉的金属厢壁上,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的滚轮。目光直视着前方光滑的门板——门上模糊地映出三个人的倒影,粉发女孩站在我斜前方,有马贵将站在更靠门的位置,离我大约一臂距离。
那孩子从我进来后就一直侧着头瞪我,像是非要看着我才能确保我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她毫不掩饰不满和警惕,尤其在看到我左胸的GFG标识时,眼神更充满敌意了。
恶劣的念头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我偏过头,目光斜斜地落在她因为生气而变得气鼓鼓的脸上,唇角不禁勾起一个堪称亲切的弧度。
“搜查官小姐~”
她没想到我会突然跟她搭话,肩膀微微一颤,随即更加戒备地瞪着我。
“我知道我长得很漂亮,但是你这样一直看着我的话……”我故意把语速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压得又软又含糊,带着戏谑又不正经的调子,“我会误以为……你其实喜欢我的诶?”
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恼。她像只被踩了尾巴、彻底炸毛的猫咪,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两个八度:
“你、你说什么?!谁看你了!不知羞耻!还有你那是什么口音啊?!真是奇怪死了!”
“我是德国人,日语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努力了。” 我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德国人又怎么样?在别人的地盘就要遵守别人的规矩!”她几乎要跳起来了,粉色的短发随着她跺脚的动作上下翻飞,“这里不许吸烟!特别是打扰到有马先生了!你知道有马先生为保护东京做了多少事吗?你这种——”她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足够严厉又不失体面的词,“——这种无礼的行为,简直是对他的不尊重!”
“啊,这样。”我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慈祥的看着她,仿佛她只是个闹别扭、需要哄一哄的可爱后辈,“那么可爱的搜查官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话题跳跃得太快,愤怒的表情卡壳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回答:“伊、伊丙……”
“一饼?”
“是伊丙入啦!”她气得跺了一下脚。
“啊,原来是伊丙小姐~”我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轻轻拍了下手,眼角微微弯起,“这么年轻就已经是一等搜查官了吗?真是厉害呢,在CCG这个年龄升到一等的不算多吧?”
这句突如其来听起来颇为真诚的夸赞,让刚才还气势汹汹指责我“不知羞耻”的姑娘瞬间卡了壳。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在半途合上。她的脸颊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哪、哪里……还差得远……”说完,她下意识地飞快瞟了一眼身旁的有马贵将,眼神里分明藏着渴望被肯定的希冀。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无声地勾了勾唇角。有马贵将身边似乎总是不乏这样的孩子——年轻,充满纯粹的崇拜,将他视作高悬于云端不可触及的神祇,以此作为自己前进的全部动力和方向。
就在这时,电梯平稳抵达一楼,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大厅明亮的灯光混杂着来往人声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伊丙入像是突然惊醒,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和讨厌的德国女人说了那么多话,还被她的节奏牵着鼻子走,跟着她的话题一蹦一跳。她猛地低下头,发丝垂落遮住了通红的侧脸,再也不敢看我。匆匆朝有马贵将行了个礼,声音细若蚊蚋:
“有马先生!我去和郡吃甜点了!”
话音未落,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小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大厅的人流之中,粉色短发在人群中最后闪烁了两下,就被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挡住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悠悠地追随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电梯门开始自动缓缓闭合,才不紧不慢地按住了开门键。
我侧过头,疑惑的问道:
“有马特等不一起去吗?”
我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干净坦然,像是在询问一个偶然同乘电梯、仅仅面熟的CCG官员。
有马贵将的背脊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瞬。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有此一问,短暂的凝滞感是如此微弱,但他依旧没有看我,镜片后的目光平视着前方空处,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噢。”
我点点头,松开了按住电梯键的手。
“那麻烦让一下吧,我赶时间。”
没有等待他的回应,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我径直迈步,擦着挺括制服包裹的肩膀,头也不回地汇入人流,朝着出口的玻璃旋转门快步走去。
衣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带起微弱的气流。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平静的、克制的、没有丝毫侵略性,却又如影随形、无法摆脱,它一直附着在我的背上,穿越嘈杂的人群,如冰冷的蛛丝紧紧缠绕。
直到我转过大厅的拐角,身影彻底消失在逐渐深沉的都市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