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到访“安定区”之前,我就已经和月山观母见过面了。
月山集团的财力不知比十年前翻了几番,财富如滚雪球般膨胀,抵达了一个令我难以想象的数字。当我踏入足以容纳小型画廊的董事长办公室时,满屋价值连城的琳琅珍宝让我瞬间理解了何为望洋兴叹。
月山观母就坐在办公桌后,身后是映照着东京天际线的落地窗,暮色正从玻璃外一寸寸沉下去,整座城市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宛如一片倒悬的星河。他依旧优雅从容,仿佛是从发黄胶片中走出的上个世纪的绅士。
我们聊了十分钟不痛不痒的话题,只是在准备离开时,他突然叫住了我。
“真晞。”
他站起身,双手轻按桌面,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欲言又止的踌躇。
“如果你遇到习君的话……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过于为难他吗?”
习君?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半晌,记忆的齿轮缓慢咬合,终于从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翻找出一个模糊的影像——那个曾经被我用三言两语骗去荒山挖坟,结果被吓得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孩子。
啊,是那个小鬼。
被保护在象牙塔里,用金钱浇灌出来的金丝雀。
“当然可以,我不会为难他的。”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甚至觉得这请求有些多余。我对那个小孩没有恶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以为是那小子在我走后贼心不死,向家里告了黑状,把我带他挖了几块石头曲解为欺负。月山家这种世家大族,对孩子过度保护也是常事。
再说了,我平白无故找他干什么?在我眼里一个养尊处优的喰种少爷和他父亲收藏的那些易碎古董没有任何区别。
……可也没人跟我说他会突然冲上来不要命地别我的车啊?!
——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夜空。
轮胎与地面摩擦出青烟,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顺着车窗的缝隙钻进鼻腔。我的身体猛地前倾,旋即又被安全带粗暴地拽回原处。
“Pardon,远道而来的朋友。”青年从车窗探出头,紫色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扬,“我不是故意的。”
艾文的手已经摸向了装着库因克的箱子,我眼疾手快摁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将车窗降下来一些。
夜风灌进来,混杂着油烟与香水的气息。
“你哪位。”我面无表情地问。
月山习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脸颊却在轻微地抽搐。然而笑容很快重新绽放开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灿烂夺目。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花格子西服的下摆在夜风中扬起好看的弧度。他长高了很多,时尚的像是刚从高级秀场下来的模特。
“失礼了,失礼了。”他夸张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紫发几乎垂到了膝盖。他从容不迫地走到车前,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窗框,“用这么粗野的方式拦住二位实在抱歉。美丽的小姐,或许您下来检查一下有没有剐蹭如何?损失我会全数赔偿的。”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上扬的尾音像是在撒娇。
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月山习也毫不在意。那双紫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太阳穴旁的青筋在皮肤下疯狂跳动,像一条被活埋在薄土之下的蚯蚓。
“不必了,小事故而已,我们自己处理。”我再次按下控制钮,玻璃开始缓缓上升。
说真的,我是真不想在大街上和他纠缠,引来警察或别的喰种都是麻烦。更何况月山观母拜托让我对他儿子网开一面,我并不打算食言。
就在车窗升到只剩一掌宽的缝隙时,一只手猝然从缝隙中插了进来。
“咔。”
修长的手指卡在了玻璃与窗框之间,指节被夹住的地方立刻泛起青白色,车窗发出不满的“嗡嗡”声,无法再上升分毫。
我抬眼,月山习的脸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了玻璃上。
他与我只隔着一层冰凉透明的玻璃,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如此近的距离,我能清楚地看见他每一根睫毛,虹膜在背光处变得幽暗,像沉淀了多年的淤血。两只眼睛透过那道被强行撑开的狭窄缝隙,阴森森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
那一瞬间他不像人类,也不像喰种。那张脸失去了所有温和优雅的伪装,倒像一只和我不死不休、下定决心缠着我的伥鬼。
“白鸟真晞——”
月山习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重,他的脸上没有狰狞,没有暴怒,表情里也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如果你现在不下车,我会立刻在这里,杀掉你的司机。”
闻言,我不由得怔住了。
倒不是因为威胁本身,我听过太多这样的死亡威胁了,对此早已麻木。而是因为月山习是认真的,他真觉得自己能做到。
但是……
啊?他要杀了谁?
我和艾文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困惑。
艾文虽然经常被我使唤去做打杂的活,买咖啡、整理实验室、帮我修过公寓里时不时发疯的水龙头。但他好歹也是个名正言顺的特等搜查官,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收拾一个月山习就是顺手的事。
月山观母很明显没告诉他的宝贝儿子我现在的身份,在他被层层保护的人生里,“白鸟真晞”大概还是十年前那个来历不明、带着他到处胡闹的野丫头。所以他误以为艾文只是个普通的司机或保镖,一个可以用来要挟我的、随手捏死的蝼蚁。
这个误判太致命了,如果此时此刻车上还有其他人的话,月山习现在应该已经被送去投胎了。
我看着月山习,他的手还卡在车窗缝隙里,五指逐渐收紧,一点一点地加大力度,连车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啊啊,这可是我刚买不久的新车啊。
心疼的凉气丝丝缕缕地从牙缝里倒灌进来,我立刻回头看向艾文。
“艾文,你先回去。”
他皱起眉,眼睛里写满了不赞成,眉头之间的竖纹加深了。但他没有反驳,手指从库因克箱子上移开,重新握住方向盘。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东京特有的潮湿,我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摆。
见我下车,月山习才慢慢地将几乎要嵌进车门里的手抽了回去。手指离开车窗缝隙时,我看见上面留下了几道深红色的压痕,他将那只手在空中翻转了一下,动作刻意放慢,重新插回西裤口袋里。
艾文很快离开了,尾灯在街角一闪而逝,引擎的低鸣也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喧嚣里。我独自站在街边,夜风卷起地上的纸屑和几片枯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掠过我的脚面。
我转向月山习,准备迎接他下一轮装模作样的表演。或许是什么优雅的道歉,也可能是更咄咄逼人的威胁,总之会是那种精心设计过的、符合他月山家大少爷身份的戏码。我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盘算着如何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这场闹剧,然后在路边拦辆出租车回酒店睡觉。
“现在可以说了吗,”我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在哄一个胡搅蛮缠的小孩,“大费周章你到底想做什么,月山少爷?”
话音落下,我等着听他又要说出什么冠冕堂皇的东西,可没想到迎接我的竟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
月山习脸上的笑容忽然垮掉了。
他的嘴角最先松动,像融化的蜡一样软塌下来,然后是脸颊肌肉,最后连那双眼睛里的光彩也一并褪去。他的嘴唇轻微颤抖,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
毫无预兆地,几滴眼泪从他眼眶里滚落,安静地汹涌流淌。一滴一滴砸在昂贵的西装外套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我愣住了,大脑对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完全处理无能。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月山习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双手。他将我的手捧起,翻转,手心朝下,然后低下头,将额头紧紧抵在了手背上。
他的额头很凉,像一块浸过夜露的玉石。眼泪浸湿了我的皮肤,湿润冰凉的触感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啊啊,白鸟小姐……”
他开口,声音哽咽,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滚烫的湿气。
“我终于……终于又见到您了。”
他的肩膀开始耸动,起初是轻微的颤抖,很快幅度越来越大,呼吸急促而不稳,胸腔里传出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他就这样保持着鞠躬的姿势,额头紧贴着我的手背,像信徒朝圣,又像罪人忏悔。
“哈?”
这到底……是在演哪一出啊?
我低头看着他,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他的后颈暴露在外,脊背微微弓起,整个人显出一种与刚才的疯癫截然不同的脆弱。
前一秒还用杀人威胁我下车,下一秒就握着我的手哭得像个走失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月山习变脸速度之快,情绪转换之突兀,让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得了什么人格分裂。还是说他已经被表演和自我彻底混淆,连真情还是假意都分不清了?
他的眼泪还在流,源源不断的液体浸湿了我的手背,顺着指缝向下滴落,黏腻的触感让我浑身不舒服。
“十年了……我找您找了十年。”他喃喃道,声音闷在我的手背上,“爸爸不许我打听,他封锁了所有关于您的消息。所有人都说您已经死了,但我一直相信,一直相信您一定会回来的。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死去……”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紫阳花。他的鼻尖也红了,嘴唇因为哭泣而肿胀。
“月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我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的指甲掐进了我的皮肤,仿佛把这十年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所有未能传达的情绪,都凝聚在了这双手上。
“我知道当年是我太软弱了,我被吓哭了,除了丢下您逃跑之外什么都做不到。我让您失望了,让您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小鬼。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会再让您觉得无趣了,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被吞没在急促的呼吸里。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泪水之下燃着两簇幽暗的火,湿黏滚烫的目光附着在我的皮肤上,让我胃部一阵翻搅。
我并不明白为什么月山习会对我还活着这件事反应这么大,表现得如此热切而不知边界。大概小孩子总是容易把一些小事看得很重,把偶然的陪伴误认为是生命中独一无二的、具有特殊意义的羁绊。
可那段相遇对我来说的确不值一提,他不过只是在沉闷的夏日,一个可以随意使唤、事后便抛之脑后的喰种小孩。如果不是月山观母提起,我大概永远不会主动想起那个哭鼻子的小鬼。
十年过去了,他学会了优雅的举止,学会了得体的谈吐,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完美的世家子弟。但在某些方面,他依旧毫无长进。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隐隐的不耐。在月山习将眼泪鼻涕抹我一手之前,我活动了一下脚腕,细长的鞋跟对准他的鞋面毫不留情地碾了下去。
“松手。”
皮革鞋面瞬间凹陷下去,鞋跟与跖骨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
月山习的哭诉戛然而止。
他倒抽一口冷气,疼痛让他涣散的眼睛瞬间聚焦,握住我的力道下意识地松开了一瞬,我毫不犹豫地将手抽了回来。
手腕上留下了清晰的指印,在皮肤上泛着刺目的红。我活动了一下手指,血液重新流通带来细微的刺痛。
月山习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自己惨遭蹂躏的鞋面,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上多了一个深深的小坑,皮革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犹带泪痕的脸上狂风暴雨的情绪已如潮水般退去。
“抱歉,我失态了,让您见笑了。”
他掏出一块深蓝色的丝质手帕,仔细地擦拭眼角和脸颊,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个痛哭流涕的人根本不是他。片刻后,他将手帕折叠整齐重新放回口袋,又整理好凌乱的领口和袖口,重新扬起无懈可击的微笑。
“请上车好吗?”他侧身指向那辆闪闪发光的跑车,车门像蝶翼般向上张开,露出内饰柔软的奶油色皮革,“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说话,这里不太合适。”
“不用了。”我拒绝得很干脆。“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说完我就走。”
闻言,月山习刚挂上去的嘴角又落了下来。
“请别这样,白鸟小姐。”他飞快地绕过车头,径直走到了副驾驶座旁,亲自拉开了车门,“有一个地方我真的无论如何都想带您去看看,我向您保证,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他顿了顿,夜风吹过,卷起他西服的下摆,露出暗红色的衬里。
“如果您不肯上车,那么……我会一直跟着您。您去哪,我就跟到哪。我会守在您卧室的窗外,坐在您用餐的隔壁,我想您一定不会喜欢的。”
夜风更大了,后街安静得可怕,只有头顶的路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只飞蛾不停地撞向灯罩,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我看着他,那双深紫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执着,一切都让我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头疼。就像孩童对玩具的执念,得不到就哭闹,得到了也不一定会珍惜,但得不到就永远惦记,永远不甘。
和疯子讲道理是没有用的,这个道理我很早就懂了,僵持下去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我叹了口气,终于妥协。
我没有如他所想坐进触手可及的副驾驶座,而是在车门旁脚步一顿,一猫腰钻到了后排。
“砰。”
车门被我顺手带上,隔绝了月山习瞬间晦暗的目光。
——
车子穿过霓虹闪烁的繁华区,逐渐向二十区的边缘开去。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为低矮的居民区,再到稀疏的工业带,最后拐上一条蜿蜒的山路。
夜晚的山路很暗,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枝桠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月山习开得很熟练,每一个弯道都精准地转过,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千百遍。
我起初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但渐渐的,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从心底悄然浮起。
两旁树木的轮廓,突兀探出的巨大岩石。我蹙紧眉心,试图抓住稍纵即逝的片段,但它们如同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
“你要带我去哪?”
月山习没有立刻回答,侧脸在仪表盘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片刻后他才轻声说:“去一个您应该记得的地方。”
车子继续向上攀爬。路面越来越窄,越来越陡,路边的杂草越来越茂密。转过最后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山路尽头,一片精心打理的私人园林在夜色中铺展开来。车灯照亮了入口处精致的铁艺大门,门柱上缠绕着盛开的玫瑰,深红的花朵在夜色中如同凝固的血。
车子缓缓驶入,轮胎碾过铺着细碎鹅卵石的小径,发出沙沙的声响。园林很大,蜿蜒的小径通向深处,两旁是精心修剪的灌木和乔木,但最引人注目的 ——是玫瑰,这里到处都是玫瑰。
攀爬在廊架上的藤本月季瀑布般垂下,成片栽植的灌木玫瑰组成色彩斑斓的花田,更有许多我从未见过的、形态奇特的珍稀品种被小心翼翼地培育在花钵中。浓郁得化不开的玫瑰香气即使隔着车窗也隐隐约约地渗透进来。
“这是哪里?”我问。
月山习将车停在一小片圆形空地上。空地中央是一座小型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尊石雕天使,他熄了火,引擎的轰鸣声戛然而止。车内瞬间陷入黑暗与寂静,只有仪表盘上几个幽蓝的光点还在闪烁。
他转过头,看向我。
“白鸟小姐不记得了吗?是您曾经带我来过的地方。”
我愣住了。
我带他来过?
那段时间,月山观母让我带着年幼的月山习熟悉人类社会,我带他去过人声鼎沸、光线炫目的电玩城,带他逛过香气混杂的大型商场,带他在拥挤的餐馆里观察人类进食。那些地方人多眼杂,气味混乱,不会有人刻意注意我们。像这样偏僻寂静、需要特意寻找的园林,我绝无可能费心带他来。
“你记错了。”我笃定地摇摇头,“我从来没带你来过公园。”
“这里不是公园。”月山习推开车门走了出去,伸出手想扶我,但被我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那是什么?”我站在车旁,环视着这片被夜色和花海包裹的领地。喷泉已经停止运转,石雕天使的掌心里积了一汪静止的水,心中的违和感达到顶峰。
月山习抬起手,指向园林的深处,那里花木扶疏,影影绰绰,仿佛隐藏着什么。
“是墓园。”他轻声说。
墓……园?
记忆的锁终于被撬开,电光石火间,破碎的画面涌入我的脑海。
荒草蔓生的偏僻山坡,雨水将泥土泡得松软泥泞,歪斜粗糙连一个字都没有刻上的灰色石碑。年幼的月山习握着铲子,雪白的衬衫溅满了泥点。而我站在他面前,指着被野草半掩的土堆说:
“这是我父亲的墓。”
那天他哭得很惨,在泥泞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骗来掘一座空坟。他瘫坐在泥地里,身上沾满脏污,恨不得一气之下杀了我。
我猛地转头,目光穿透摇曳的花枝和婆娑树影,试图看清那里到底有什么。
不会吧……
这是那个荒凉得连野狗都不屑一顾的山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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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想起来了,对吗?”月山习看出了我脸上的震愣,他往旁边走了一步,园林深处一直被树影遮挡的景象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远处静静地矗立着两座坟冢。
与我记忆中荒草丛生、简陋寒酸的石碑截然不同,这更像是一座微型的家族陵园。黑色大理石砌成的墓座光滑如镜,上面立着同样材质的墓碑,坟冢周围铺着白色的鹅卵石,每一颗都浑圆光滑。一圈低矮的黑色铁艺围栏将它与周围的玫瑰园温柔隔开,围栏上同样缠绕着几枝玫瑰,开得极盛。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
“这里曾经是您父亲的坟墓。”月山习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当然,现在旁边也安葬着您的母亲。这座山本就是月山家的财产,我擅自做主,将这里修缮成现在的样子。他们应该更喜欢安息在一个美丽的地方,而不是荒草丛中。”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绵延的繁盛玫瑰丛,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意味:“我每周都来打理这些玫瑰,挑选最适合的品种,学习每一种玫瑰的习性和花期,确保它们每一个季节都能绽放出最好的姿态。有些品种很娇贵,不适应这里的气候,我不得不从头再来。”
他又停了一下,斟酌着接下来的话是否合适。
“我从爸爸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白鸟女士的事,她生前经常收到詹尼克先生送的玫瑰。所以我想,她也许会喜欢这里。”
夜风吹过,千万片花瓣随之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沉默了许久,月光偏移,将墓碑的影子拉长,像一道沉入肺里的黑色伤口。
纷乱的记忆碎片混合着眼前的景象,在胸腔里冲撞、发酵,最终沉淀为一种酸涩的块垒。我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正在试图冲破多年筑起的堤防。
我迈开脚步,向坟冢走去。
那些被我遗忘、早已在奔波中磨损殆尽的过往,此刻正从盛开的玫瑰花瓣间试图抓住我的脚踝。
狂风呼啸的夜晚,映红半边天际的失控烈焰,母亲最后将我从顶楼抛下时那双颤抖的手……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不知道除了胸腔里燃烧的名为“复仇”的毒火之外,我还剩下什么。
时间像一条沉默又残酷的长河,裹挟着所有生者与死者的痕迹毫不停歇地向前奔流。我在这条河里挣扎泅渡,呛过无数次水,被暗流拖向深渊,又被求生的本能拽回水面。我学会了战斗,学会了隐藏,学会了如何在人喰共存又互相猎杀的世界里活下去。我很少回头,因为回头只会看到一长串不断延长、离我而去的名字。而前方还有更多的悲剧等待被阻止,更多的罪恶等待被清算。
可是现在,我站在这里。站在一座为我的家人建造的坟墓前。
我走到围栏边停下,终于能看清墓碑上的字了。
左侧的墓碑上刻着父亲的名字,下面是简单的墓志铭:“一位父亲,一位丈夫,永远安息。”
右侧的墓碑刻着“白鸟玲子”,同样简洁。墓志铭只有一行字:“一位伟大而勇敢的母亲”。
两座墓碑挨得很近,碑身微微向中间倾斜,无声地诉说着生前的依偎,死后依然不离不弃的厮守。
“里面埋的是什么?”我低声问道。
月山习站在围栏外,他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没有贸然踏入这片属于“白鸟家”的领域。
“您也知道的,埋葬詹尼克先生的当年就是一座空坟,而白鸟女士她……”
他顿了顿,夜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走了一些声音,他似乎很难说出那个词。
“她死在了CCG,在那种地方,就算是爸爸动用所有关系和资源也没有办法将她的遗体转移出来。CCG的管控太严密了,我尝试过,但是——”
他的嘴唇抿了抿,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肉,脸上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里面只是一些旧衣物罢了,您母亲生前常戴的围巾,还有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都是从您当年住过的房子里找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成了浸透夜色的耳语。
“我知道这只是一座衣冠冢,但我总觉得至少应该有一个可以让活着的人前来凭吊的地方。证明他们曾经那么真实热烈地活过、爱过,也存在过。”
我没有立刻回应,重新看向那两座并排的墓碑。
空坟。
依旧是用遗物填满的空坟。
一座,给至死都在为我争取更宽容世界的父亲;一座,给为了让我活下去而毅然选择走向死亡的母亲。
母亲……她的确喜欢玫瑰。喜欢那种热烈的、带刺的、生命力蓬勃的东西。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每次惹她生气,都会去买一束玫瑰回来赔罪。她每次都会假装还在生气,然后趁父亲不注意悄悄把玫瑰插在花瓶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我不知道父亲是否中意这样的墓园——他是个简单的人,喜欢下棋,喜欢看书,喜欢在天气晴好的傍晚,牵着我和母亲的手,在家附近栽满橡树的小道上散步。他或许会更愿意长眠在故乡古老的橡树下,枕着泥土的芬芳,听风穿过树叶。
但这一切的“或许”与“可能”,在冰冷的死亡面前,都已失去了意义。
这里埋着的不是他们的血肉遗骸,只是几件旧物,几缕残存的念想。这座玫瑰盛放的墓园不过是生者的一厢情愿,是月山习用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构筑起来的虚妄慰藉。我见过的死亡太多了,坟墓这种东西本质上不过是为生者服务的道具。但站在这两座墓碑前,我依然感到难以言说的震动。
我缓缓地,在父母的墓碑前蹲下身。手指触上冰凉的大理石,顺着碑面上镌刻的名字轻轻抚摸。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到他们的名字被这样永久铭刻。
忽然,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了两座主墓碑的侧后方。
在略靠后的位置,在几株深红色玫瑰的半掩之下,静静地矗立着第三座坟冢。
那座坟冢明显不同,没有平滑的大理石,没有精致的围栏,甚至没有完整的墓碑,只有一块未经雕琢的青色石头。就像记忆里父亲那座最初的墓碑一样,无名,无姓,无生卒,无标识。只是一座沉默的、等待被填满的空位。
我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细碎的石屑,绕过围栏走向那座青石。玫瑰的枝条伸过来,轻轻刮过我的裤脚,留下几片深红的花瓣。
我在青石前停下,伸出手,掌心贴上粗凉的石头表面,轻声问道:“这是我的吗?”
不等月山习回答,我便轻轻地、肯定地说:“是我的。”
“不,不是的!”
身后传来急促的吸气声,紧接着是鹅卵石被快速踩过时的密集声响。月山习冲到我身边,声音里带着急于辩白的无措。
“那个是……是我当初设计墓园时多预留的位置,还没来得及处理掉。只是一时想多了,以为也许……我明天就让人拆了它,真的,我——”
“不用拆了。”
我打断了他。
月山习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收声,眼睛里写满了不安。我盯着那座无字碑,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给自己扫墓的感觉还挺神奇的。”
我再次伸出手,将整个手掌贴在了冰冷的石面上。手指顺着石头的纹路滑动,触到一处较为尖锐的棱角,指腹轻轻按上去,感受到一种细微的刺痛。我忽然想,如果我真的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漫长的复仇之路上,那么这粗糙的青石之下最终会被填入什么呢?
“留着吧。”我收回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反正也是空坟,留着也无妨,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呢。”
我站起身面对他,月山习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张被打乱的拼图,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我看到他手背上之前被车窗夹出的、尚未消退的红痕。
夜风似乎更大了。卷过整片玫瑰园,花海起伏,哗然作响,千万朵玫瑰同时摇曳,发出像海潮一样的声音。几片花瓣被风卷上高空,在月光下旋转飞舞,像脱离了身体的灵魂。
我看着月山习。
烦人的小鬼如今长成了英俊又麻烦的青年,他为我的双亲建造了这座美丽的墓园,甚至预留了我的位置。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至少他都做了这些事。在所有人都认定“白鸟真晞”已死、连带着她的父母也渐渐被时光遗忘的时候,是他固执地保留着这两个名字。
不管是假意还是真情,在此刻此地,面对着这两座刻着父母名字的墓碑,我都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
于是,我微微颔首,用能做到的最真诚的语气说道:
“谢谢你,月山习。你是个好孩子。”
夜风将我的话语送出去,送向远处的玫瑰园,送向更远处的山峦。
“谢谢你替我记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