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东喰]飞鸟白马 > 25. 铡刀
    被刺穿的伤口缓慢愈合,手臂上厚重的石膏终于换成了轻便的固定支架。

    养伤的日子像一盘卡顿的磁带,反复播放着同样的片段。我偶尔会去月山家看望母亲,推开门时她总在沉睡,苍白的脸深陷在柔软的枕间,如同一朵失水的花。我在床边坐一阵,看着安定的药液顺着软管一滴一滴注入她的血管,直到日光西斜,才起身离开。

    这座宅邸大得令人恍惚。每次见到我,月山叔叔总会放下手边的工作,亲自带我去母亲的房间。平时随侍左右的佣人会被暂时支开,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

    “真晞。”有一次在母亲房门外,他忽然停下脚步,“玲子并非全然没有清醒的时刻,只是时间很短暂。如果你想见见,我可以吩咐佣人用摄像机记录下来。”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在确认母亲依旧沉在梦的深潭后,便独自回了家。

    可那句关于“被遗忘之物”的呓语,像一枚生锈的钩子,日夜悬挂在心头。

    趁着家中无人,我做贼似的溜进母亲的房间,像个卑怯的小偷。我翻开衣柜底层,摸索床垫的背面,拉开每一个抽屉,探进所有隐秘的角落。母亲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几件款式过时的旧衣只有蒙尘的杂物。

    没有笔记本,没有手稿,没有储存设备,连一张可能留有父亲字迹的纸片都没有。

    我不甘心,把整个房子都翻了一遍。客厅,厨房,杂物间,被我找到的只有童年的玩具,唯独没有与研究相关的痕迹。父亲像一阵掠过荒原的风,除了我这个活生生的结果和母亲破碎的记忆之外,没有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东西。

    难道真的什么都不剩了?还是说,在一切尚未崩塌、我们三人还住在老房子的时候,那个至关重要的东西就已经被藏匿了?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再也按捺不住。旧日的老屋封存着我模糊童年,是父亲骤然离世、以及母亲最初产生裂痕的地方。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打车回到记忆中早已褪色的街区。老房子依旧空置着,像一具被抽干了生命的躯壳。我用几乎锈死的钥匙费力地旋开锁孔,推开门。

    灰尘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比想象中更加破败,家具东倒西歪,墙皮大片剥落。客厅天花板的一角有漏雨的痕迹,蔓延成一片深色的水渍。这地方已经不像一个家了,像一座被遗弃的墓穴。

    我开始了又一次漫长的搜寻。搬开沉重的柜子,撕下发霉卷翘的墙纸,钻进满是蛛网和潮气的地下室。汗水浸透后背,灰尘呛得我不断咳嗽,左臂的伤口在过度用力下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直到夕阳将空荡的屋子染成一片昏黄,我依然一无所获。

    精疲力竭地离开时,街角那家童年时常路过的蛋糕店还亮着暖黄的灯。香甜温暖的气息在清冷的傍晚街道上弥漫开来,像一段不合时宜的旧梦。我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却孤单的轻响。

    店里没什么客人,收银台后坐着一位动作缓慢的老婆婆,正在用皱巴巴的手给一盒蛋糕扎缎带。我点了一块最普通的奶油蛋糕,等待的间隙目光无意落向墙角小小的电视。

    “……19日晚,位于2区的CCG分部遭到不明喰种集团的大规模袭击,伤亡人数已超过一百六十人……”

    画面剧烈晃动,切换成触目惊心的现场影像:断裂的墙壁,刺眼的警灯,盖着白布的担架,还有那些满脸血污、眼神空茫的搜查官。

    “袭击者中包含代号‘独眼的枭’的喰种,威胁等级已从S级提升至SS级……”

    我怔住了,那晚医院走廊里源源不断的担架和压抑的呻吟声瞬间涌入脑海。原来涌进医院的伤员,那些盖着白布的人,都是从这场袭击中送来的。

    “姑娘,你的蛋糕,420円。”

    老婆婆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匆匆付钱,接过那只散发着甜腻气味的白色纸袋。

    走出店门,夜色已浓稠如墨。回去的出租车上,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我。我靠着冰凉的车窗昏昏欲睡,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漂浮,直到司机不耐烦地提醒我下车,我才迟钝地察觉到哪里不对。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比别处更沉。光线也黯淡了些,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悄然吸走了一部分。

    我下意识回头。在沉重铁门的阴影里,一个挺拔的身影静静倚墙而立。路灯的光斜斜打过去,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

    他来找我了。

    心脏在那一瞬间以失控的速度狂飙起来,重重地撞着肋骨。我原以为我会感到狂喜,可比所有情绪更先一步将我吞没的,竟是恐慌。

    尖锐的,冰冷的,几乎要将我肺腑掏空的恐慌。

    我同手同脚地挪下出租车,付钱时发颤的指尖差点让我没能捏住几枚硬币。司机从后视镜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没多话,一踩油门离开了,尾灯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只剩下我独自面对几步之外,从阴影中完全走出的身影。

    空气凝固了,晚风似乎也绕开了这一小片区域。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砰砰,砰砰,像困兽垂死挣扎。胸前的固定支架突然变得无比碍眼,仿佛一个昭然若揭的、闪着光的罪证。

    我僵在原地,进退不得。想逃,双脚被钉在了水泥地上。想迎上去,喉咙又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马贵将从半明半昧的交界处走出,踏入更亮一些的路面。他的身形完全展现在我眼前,身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黑色大衣,衬得他整个人比记忆中更瘦削了。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很快下移,定在了我吊在胸前的左臂上。镜片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真晞。”

    他的声音清晰穿过我们之间短短的距离,敲在我的耳膜上。

    理智辛苦构筑的堤坝在这声呼唤里土崩瓦解。眼底涌起温热的泪水,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我几乎是扑过去的,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他,脸颊撞上他大衣冰冷的衣料。

    “这么多天……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联系我?”我哑声问。

    他身体微微一僵。

    我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更紧地贴向他的颈窝,试图从那片有限的温暖里汲取一点点力量,疏散心中淤积的苦痛。“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抱着他,手臂还很痛,力道缠得很紧,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有马贵将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浓密的睫毛颤动着,下颌的线条似乎收紧了一瞬。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些天杳无音讯,没有说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甚至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伤口怎么来的。他沉默着,像无声涨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我刚燃起的微弱期待。

    他忽然问:“你一个人在家?你母亲呢?”

    我愣了一下,缓缓松开胳膊,含糊地解释道,“她最近病的有些严重,送去医院了。”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独自回家。”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目光扫过我沾满灰尘的衣服,继续说道,“去我那里,你需要清洗一下,换身衣服。”

    他的语气很怪,就像我刚认识他似的。

    “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得回家,有些东西……”

    “晚点再说。”他打断我,向前走了一步,侧身示意方向,“车在那边。”

    我望向那辆熟悉的黑影,脚下像生了根。

    他不对劲。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一头扎进我混乱的思绪里。拥抱时他身体的僵硬,对我问题的沉默,此刻这突兀的、不带回转余地的安排都与我记忆里的有马贵将不同。

    也许他只是累了呢?经历了那样惨烈的战斗,任何人都需要时间平复。

    “贵将?你还好吗?你看上去……”

    “我很好。”他回答得很果断,飞快截断我的话。他再度示意,“上车吧。”

    我被迫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他走在我半步之前,黑色大衣随着步伐微微摆动,上面传来一种陌生的气息,覆盖了我记忆中那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为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我犹豫了一下,弯腰坐进去。

    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平稳,车子滑入夜色。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侧过头来看我一眼,车厢里只有空调微弱的气流声。我抱着纸袋,甜腻的蛋糕香渐渐让我有些反胃。我悄悄望向他,只能看见他抿紧的唇和冷硬的侧脸。镜片后的眼睛被阴影覆盖,看不真切。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关于妈妈的事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恐惧便如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我感觉自己害怕得快要死掉了。指尖在纸袋边缘捏得发白,蛋糕盒的一角被我捏瘪了。

    车很快就停在了他的公寓楼下。我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密闭的金属空间将沉默放大到极致。他按了楼层键,双手插回大衣口袋里,目光平视着不断跳动的数字。

    公寓门打开,里面一片漆黑。他伸手按亮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驱散黑暗。陈设似乎一切如旧,却又在细微处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啾啾——”

    文鸟展翅飞来,扑闪着翅膀落在了他的头顶。

    贵将没有将调皮的鸟儿赶走,脱下大衣随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先去浴室。”他没有看我,朝走廊尽头示意,“里面有干净的毛巾和浴袍,你自己去清理一下。”

    我僵硬点头,像个被线牵引的人偶走向浴室。关上门,落锁,轻微的“咔哒”声给了我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镜子里映出一张惨淡的脸。眼下乌青,头发因为一天的奔波而显得毛躁,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疲惫。任谁都能看得出我是如此的不正常。我在老房子里沾了一身的灰,脸颊上还有一道被墙皮刮出的细小红痕,耳后夹着一小片蛛网。这副样子,和之前言笑晏晏的女孩判若两人。

    我脱下脏污的衣服,氤氲的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我盯着那乳白色的影子,大脑飞速运转。

    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来这里?仅仅是因为看到我受伤,认为一个人在家不安全?还是有其他目的?他想观察我?试探我?保护我?

    最后一个念头让心微微一颤,随即被更深的疑虑压下。如果只是想保护我,为什么态度如此疏离?为什么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

    擦洗干净后,我换上了宽大的白色浴袍将自己紧紧裹住,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贵将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的都市夜景。手里端着一杯热饮,白雾袅袅升起。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目光在被浴袍遮掩却依旧看得出形状的支架上停留了片刻。他走到茶几旁,将我带来的纸袋拿了过来。

    “坐下。”他指向沙发。

    我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浴袍宽大的下摆铺散在沙发上。他将纸袋和水杯一起放在我面前。

    “手臂的伤怎么来的?”

    我捧着杯子的手指立刻收紧了,他果然会问。

    我抬起眼,撞进他镜片后平静无波的视线里。心跳快了一拍,我很快垂下睫毛,盯着杯中微漾的水面。

    “不小心摔的。”我低声说,肩不自觉塌下一点,“那天晚上家里的灯坏了,楼梯暗,我没看清,踩空了。”

    “踩空?”他重复一遍,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嗯。”我点点头,鼓起勇气又看他一眼,快速补充,“只是骨裂而已。医生说我运气好,没伤到神经和主要血管,固定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没有追问细节。他就此打住,起身走向厨房。“晚饭想吃什么?”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了,但我胸中那口气并没有真正松开。

    从那天起,我住进了他的公寓。

    时间仿佛被调慢了流速,在紧绷的沉默里渐渐流逝。我的伤口很快愈合,从支架换成更轻便的护具,动作也日渐利落。

    贵将像以前一样,准备健康的三餐,提醒我按时吃药,在雨天提前关好窗户。他带回几本我可能感兴趣的书,让我打发漫长的时光。书的种类很杂,有一本园艺图鉴,一本鸟类摄影集,还有一本关于星座的科普读物。他把书放在茶几上,没有说这是给我的,只是放在我常坐的位置旁边。

    我笨拙地试图让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我会在吃晚饭时,刻意讲一些在网上看到的无聊趣闻。他只是偶尔“嗯”一声,目光很少离开餐盘。我尝试提起从前我们一起做过的小事,跟他说蛋糕店里最近出了季节限定的新口味。他抬眼看了看我,淡淡地说:“是吗。”话题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径直坠落,再无下文。

    最用心的,是一个小小的、藏在抽屉深处的秘密。

    我找了一家口碑很好的手工饰品店定制了一枚领带夹,样式是一匹线条简洁、低头饮水的白马,姿态安静而温柔。在定制的备注栏里,我踌躇良久,最终还是写下了请求:请帮我在背面刻一个字母“K”。

    K,是“贵将”(Kishō)的首字母。在我私密的释义里,也代表着“国王”(King)。

    记得很久以前,三波同学曾开玩笑地说,有马贵将虽然像死神,但名字听起来更像一位骑士——冷静,强大,总是在有人陷入危难时现身,如同传说中的守护者。可我不想他只做骑士。骑士总在为他人而战,为使命与誓言所束缚,将自我掩藏在盔甲与徽章之下。我希望他能挣脱那些沉重的枷锁,不必永远扮演挡在最前方的壁垒。希望他能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像一位真正的国王,拥有选择与自由的权柄。

    这枚小小的领带夹便是那个愿望的微小寄托。我想等我手臂完全康复、不再是个需要被照顾的伤患那天把它送出去。纪念我终于痊愈,也纪念我们之间或许还能寻回的、一丝微小的温度。

    礼物悄悄送来的那天,我躲在房间里小心地拆开包装。白金材质流转着细腻的光泽,比设计图上看到的还要精致漂亮。我把它翻过来,指腹轻轻抚过背面那个小小的、刻工清晰的“K”。把它握在掌心许久,金属渐渐被体温焐热,仿佛也有了生命。最后把它仔细收进一只深蓝色绒布小袋里,藏在外套的口袋中。

    可那股萦绕不散的不对劲感,像窗外日益浓重的夜雾,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粘稠。

    最明显的是他的目光。我总感觉身后有视线落下——当我费力用右手拿起汤匙时,当我望着窗外天空发呆时,当我蜷在沙发里昏昏欲睡时。每当我若有所觉地回头,他总是恰好在那一刻移开视线,目光落向翻开的书页,或是窗外一片虚无的远景。只留给我一个毫无破绽的侧影。

    他变得异常安静。对话只剩简短的询问或告知。所有可能触及过往和情感的话题都被他巧妙地回避。深夜我被噩梦的余悸惊醒,在黑暗中惊慌喘息时,他只是推开卧室门,静静站在门口看一眼,确认我没有出事便无声地关上门离开。从头至尾没有一句安抚。那道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亮几秒,又灭了。

    我不断地催眠自己:他只是太累了。从伤亡惨重的战场归来任何人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舔舐伤口、平复心绪。我小心扮演着乖巧伤患的角色,不多问,不打扰,将所有疑虑与不安死死压在心里。

    在他身边我如履薄冰,每一次他沉默的凝视,每一次他回避的对话,都像细小的冰锥,扎进我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我喜欢他,依赖他。在一片荒芜的黑暗里他是我唯一能看见、想要抓住的稻草。但我同样惧怕他,惧怕他洞悉一切的目光看穿我所有拙劣的隐瞒,惧怕他终将像对待其他多余之物一样,冷静地将我剥离他的生命。

    这份爱恋与恐惧交织的情感日夜撕扯着我,让我在他身边的每一刻都像在锋利的刀尖上行走。痛楚清晰无比,找不到逃离的理由与方向。

    直到我手臂完全康复的那天。

    医生拆掉最后的固定,我把手臂举起来在太阳下仔仔细细检查了几遍。除了一个浅淡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牙印,已经看不出任何受伤的迹象。

    回去的路上,我摸了摸外套口袋里深蓝色小袋。白马的轮廓隔着绒布贴着手心,仿佛一个沉甸甸的烙印。连日来的疲惫、搜寻无果的绝望、对母亲的担忧,还有那份如影随形的紧绷几乎将我压垮。只有想到他,想到这枚承载着希冀与未竟话语的小小信物,我才能从一片泥泞中勉强汲取一口继续前行的氧气。

    一路小跑回到公寓。推开门的时候,贵将正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夕阳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镜片后的眼睛望向窗外远处,像沉在遥远的思绪里。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朝下,看不清是什么。

    “贵将,”我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像一个真正痊愈的人,“我的手臂好了,我想明天就回家住,可以吗?”

    他像是被我的声音从虚空中缓缓拉回。转过头,目光先落在我活动自如的手臂上,停顿片刻,上移,落在我脸侧某处空无的位置。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放下手中始终未读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露出一个略显正式的姿态。

    “真晞。”

    “什么?”我下意识应道,胸腔里那股不安的躁动骤然加剧。

    “我记得大学应该已经开学很久了,你为什么没去?”

    这个问题来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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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兀了。我怔了怔,口袋里的手指缓缓松开。也许是因为手臂康复给了我虚假的勇气,深植心底的念头终于破土而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坚决,响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因为我想研究喰种。”

    话音落下的刹那,浮尘在光柱中的轨迹都仿佛凝固。我紧盯着他,想从那片深潭里找到一丝熟悉的波动。

    “我知道很危险,知道你不赞成,你说过那不是我能涉足的领域。”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我试过考虑别的方向,试过接受其他的工作。贵将,我……”

    我想说母亲,想说父亲可能留下的渺茫线索,想说我在黑暗中不得不摸索的理由。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最终变成一句孤注一掷的宣告:“我还是想研究喰种,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一定要做。”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移开了原本就未曾与我对接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没有回应,没有驳斥,只有漫长到令人心悸的沉默。客厅里只剩浮尘游动的轨迹,和我越来越响、几乎撞碎肋骨的心跳。

    时间被无限拉长。久到我开始后悔这突如其来的坦白,久到那点虚假的勇气像阳光下的露水,即将消散殆尽。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穿透很厚的屏障才抵达这里。

    “你知道你每晚都在做噩梦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谨慎斟酌。

    “你会哭,会尖叫,会紧紧蜷起来发抖……”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空白的墙上,“你会喊我的名字。”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每当听到你叫我的名字,我都会过去。我想叫醒你,至少让你知道有人在。”他微微转动视线,这一次,直直望进我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可你从梦里挣扎着醒来,在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寻求依靠的时候,看到我的第一眼……永远都是恐惧。”

    “不是的,我只是……”辩解的话冲上舌尖,我想说那只是噩梦残留的错觉。可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他看见了我脆弱不堪、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模样。所有言语都被他始终平静的眼睛扼住,发不出任何成调的音节。

    我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唇瓣翕动,发不出一点声音。

    贵将似乎早已预料我的失语。他伸手拿起那份被遗忘的文件,几秒后又放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从明天开始我会调到CCG总部工作,任务性质和地点都会有变动,之后会很忙。”

    我愣住。大脑嗡嗡作响,还沉陷在被他窥见噩梦的恐慌里,一时没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调动与先前的话题有什么关联。

    “其实那天晚上找你,本就是来告别的。”他继续说道,视线固定在轻敲窗户的树枝上。窗外那棵银杏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发颤。“只是没想到你受了伤,就多耽搁了几天。”

    ……啊,告别。

    告别?

    有什么东西“噗”地一声漏了气。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那双曾盛着夜海的眼睛,此刻星辰寂灭,海潮干涸,露出底下荒芜的、布满嶙峋记忆白骨的滩涂。往昔所有温柔的回响、所有默许的微光,都像烈日下的蜃景在眼前扭曲蒸腾。我们之间的一切,顷刻间成了再也无法抵达的幻影。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告别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解释,连眼睫都没颤动一下。我徒劳的追问只是一缕掠过顽石的微风。他将视线从空茫的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那双手我曾经握过无数次,此刻只是安静地搁在膝上,纹丝不动。

    荒谬的洪流猛地冲上头顶。左臂早已愈合的皮肤似乎又传来幻痛。我猛地转过身,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栗,剧烈地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肺叶像离水的鱼徒劳翕张,一万朵湿透的棉花塞满了胸腔和喉咙。我觉得我快要死掉了。

    “贵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破碎得不成样子,“你知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对着我。最后一缕残阳从他身后涌来,将他的面容彻底吞没在深重的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眼睛,看不清任何表情。只看到一个轮廓,一个决绝的、没有温度的剪影。

    “我知道。”他回答,没有任何动摇,“真晞,我们……”

    他的话音未落,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炸立。一股冰冷的战栗沿着脊柱窜上天灵盖。我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几乎是弹跳着向后踉跄,拉开距离。

    “不!算了!你……你别说话了!”我语无伦次,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摆动,仿佛这样就能挥开他即将出口的言语,“贵将,求你了……你别说话……什么都别说……我求你了……”

    我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感觉不到氧气进入肺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我眼前阵阵发黑。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不敢深究的失控预感,此刻如同疯长的黑色水草,从意识的深渊里翻滚上来,缠住我的脖颈。它们不再是朦胧的阴影,是即将落下的绞索。

    四周死寂,只剩下我粗重狼狈的喘息声。有马贵将闭了闭眼,短暂合拢的眼帘像对不忍卒睹的画面最后的告别。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我,看着我像受惊的动物般仓皇后退,看着我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控的疯子。我在他亲手划下的温柔光圈边缘苟延残喘了太久,此刻终于被一脚踢回了现实的黑暗。

    “为什么啊?!”积聚的所有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喉咙。我猛地站直身体,一阵剧烈的眩晕随之袭来,天地旋转,让我摇晃着几乎栽倒。“为什么从3区回来之后你就全变了?!你走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啊……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的!”

    我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人,还能想起他指尖拂过我发梢时微凉的触感,雨夜里那把永远向我倾斜的黑伞,他说“下次带你去”时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却让我珍藏至今的柔和微光。这个让我视为废墟里唯一支柱的人,此刻正用最冷静的口吻,亲手斩断我们之间所有的连结。

    我绝对不要这样。

    我的胃开始疯狂痉挛。我无法控制它,无法控制住泪腺,无法控制任何事情的走向。仅凭着溺水者最后的本能,我踉跄着扑过去,用刚刚恢复力气的手死死抓住他平整的衣袖。

    有马贵将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他的脸上覆着一层奇异的平静,一种将所有情绪剥离后的漠然。在渐浓的暮色里,苍白得像个早已失去生命的死人。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所有的镇定都碎成齑粉,只剩下最卑微的哀求:“别这样行吗……”

    眼泪滴落在衣袖上,留下烂疮一样深色的圆点。我抓着他的袖子,像即将灭顶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尽管那浮木正散发着寒意,无可挽回地带着我一同沉向无光的深渊。

    “你答应过的……你说过如果我不幸福,就和我在一起……我现在过得不好,一点都不好。”我语无伦次,泣不成声,将所有的脆弱摊开在他面前,“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了,如果连你都放手……”

    我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徒劳地想看清他阴影中的表情,用尽最后力气说出那句交出全部尊严的话:“我会掉下去的……贵将,我一定会掉下去,再也上不来的……”

    时间在泪水滚烫的滑落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在我的手掌之下,他手臂肌肉绷得极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耳边只有我自己破碎断续的抽噎,在空旷得可怕的客厅里孤零零地回响。

    有那么一刹那,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

    那细微的波动如同投入万丈冰渊的石子,连一丝回响都未曾激起,便悄无声息地冻结在死寂的寒冷深处。

    他依旧一言不发地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任由我抓着他的衣袖,像个彻底崩溃的疯子般哭泣哀求。他没有抽回手,没有给予丝毫回应,一点一点地割裂我与他之间所有记忆的纽带,割断我所有赖以生存的幻想与期待。从此以后,你的世界是晴是雨,是上升还是坠落,都与我无关了。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他终于动了。

    他缓慢地将那截衣袖,从我早已失去所有力气、只是凭借执念虚虚搭着的指间,一寸一寸抽离。

    他微微低下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空空如也、还徒劳地保持着可笑抓握姿势的右手上。

    “真晞。”

    他叫了我的名字,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平静地说出了那句将我彻底推入深渊的话。

    “已经是需要分别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