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
雪是温的,落在皮肤上细腻如碾碎的珍珠粉。它们从看不见的天穹深处飘落,堆积在脖颈、手腕和脸颊上,无声地覆盖,仿佛要为我塑一座温柔的坟茔。
可我不看它,我看的是那匹白马。
它站在远处的雪丘上,微微低着头,鬓毛被风轻轻掀起,啜饮看不见的溪流。
我想走近它,想伸手碰一碰它颈侧柔软的毛发。这个念头灼热地烧着胸口,双脚却陷在温软的雪里,任凭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
它忽然抬起头。眼眶里是两泓流淌着星屑的黑暗,直直地望向我。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温情,甚至没有告别,如同看见身旁另一座雪丘,另一块亘古不变的石头。
后来它转身了,扬蹄奔跑。
心忽然悬了起来,我想喊它的名字,可是这雪原太大了,我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白马开始奔跑,姿态悠然,雪屑在蹄后扬起又落下。它朝着地平线跑去,那里没有太阳,只有一片灰白交融、天地不分的光。
不要跑,停下来看看我——我还有话没说啊。
可是它什么都听不到,跑动的姿态是那样轻盈。我只能在原地站着,看着它的背影越来越小,渐渐被那片灰白的光吞没轮廓,变成一个微小的、颤动的光点。
最后的时刻,光还在继续往里收拢。我想起它饮水的模样,想起它低着头时颈侧的弧度,想起它抬起头时那两泓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么多画面还堆在胸口,来不及一一辨认。我想仔细看看它,记住它奔跑时每一次蹄落的节奏,记住它背影消融前最后的光。可谢幕来得这样快,快到我还没数清它留下的蹄印,那些蹄印就被新的雪填平了,像从未有过一匹马,也从未有过一场离别。
我张开嘴,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变得支离破碎,追着那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白马,散进灰白的天光里。
我猛地睁开眼睛。
意识从深水底迅速上浮,我躺在床上。昨晚最后的记忆是模糊的,只记得他从手中抽离的衣袖,记得那句告别,记得自己好像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说话,像个被抽掉提线的木偶被领到这个房间。
我就那样坐着,坐了多久不知道多久才和衣躺下,盯着天花板的阴影,直到意识沉入那片雪原。
又躺了一会儿,灰白的光线变亮了些。我坐起身,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客厅里空无一人,整洁得像没人住过。茶几上没有任何杂物——有马贵将常看的文件不见了,我翻过的书不见了,连送给他的文鸟都不见了。有马贵将离开了,就像那匹消失在雪原尽头的白马,只留下一片被迅速抹平的空白。
我站在房间中央茫然地环顾四周,这里曾经有他的气息,但现在什么都没了。墙壁是白的,家具是冷的,空气是静止的。我没有觉得特别难过,昨晚的崩溃好像耗尽了所有激烈的情感,心里空荡荡的,像雪原一样冷。
只是空而已。
最初几天,我始终处于一种麻木的静止。离开公寓,回家,照常吃饭,照常睡觉。没有预想中的心痛欲裂,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空茫的虚无。仿佛有人用橡皮擦把大脑里所有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的问题都擦掉了。伤口要等血流出来才知道疼——我大概就是那个流血了还没感到疼的傻子。
真正的疼痛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悄然降临。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鸟叫,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进来一道光柱,毫无理由地,我忽然想起0101发出的悦耳啼鸣。
沉甸甸的茫然猛地压上胸口,浸透冰水的绒布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洇开,凉意和闷痛一点点渗透到四肢百骸。我忍不住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终于真切地意识到有马贵将走了,不会再回来了。那个曾经短暂地介入我的生活、给予过庇护和安定的人,已经彻底抽身离去,而我被留在了原地。
独处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迟到的心碎开始腐烂,剧痛逐渐沉淀,发酵成一种更折磨人的东西。
我像个偏执的囚徒,开始反复拷问自己。有马贵将比我年长,比我阅历深厚,比我理智,他做出的所有决定必然有他的道理。所以错的一定是我——我的言行,某些特质,我的存在本身让他得出了“必须离开”的结论。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我开始反刍每一个细节。
住在公寓那段时间,我因为心虚总是无法真正放松。我是不是表现得太过拘谨,让他感到厌烦?
是因为我关于研究喰种的决定吗?让他觉得我是一个不可控的危险因子?
还是说……我根本就是一个不值得被长久驻足的负担?他或许曾出于责任和怜悯给予关照,但终究会厌倦,于是像处理掉一个不再需要的垃圾一样,干脆利落地将我丢掉了。
每一个指向自己的质问,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自责、羞愧、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有时候想着想着,我又会突然恨起自己来。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更聪明一点,更讨喜一点,更正常一点。我甚至憎恶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脉,憎恶将我卷入这一切混乱的、早已死去的父亲,憎恶那个将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疯狂的、需要我不断牺牲和隐瞒的母亲。
——如果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那句话当时像一阵寒风刮过,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但此刻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它带着全部的重量和清晰的恶意,轰然砸回我的头顶。
是啊,如果没有生下我就好了。
如果没有我,母亲就不必承受更多的痛苦和刺激,她的人生就不会是现在这凄惨的模样,父亲能研究出更让他满意的作品。
连我的出生都是一场不被欢迎的错误,有马贵将也证实了这一点——我是可以被轻易放下、抹去痕迹的负担。一个不被祝福的出生,一个让父母都感到负担和后悔的生命,一个最终让所有人都选择离开的、麻烦的根源。
自我厌弃的毒瘤不分昼夜缠着我,吸走我身上最后一点热气。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却又无力挣脱。我害怕独处,寂静会放大脑海里所有攻击的嘶吼;我更害怕见人,觉得谁都可能从我这张失败的脸上,看出我被抛弃的痕迹。
一个阴沉的下午,我像逃离瘟疫一样逃离了家,奔向月山宅邸。我需要见到母亲,哪怕她只是在沉睡。我需要抓住一点什么,哪怕血亲同样连接着无尽的痛苦和秘密。
月山观母见到我时目光里没有太多惊讶,他没有多问,默默将我引去了母亲静养的房间。
母亲依旧苍白地沉睡着。我坐在床边,拉起她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突然就塌了。我把脸埋进她的掌心,肩膀颤抖。所有的委屈、茫然、自我憎恶,还有那无处安放的恐惧,都化成了滚烫的液体。
月山观母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直到哭泣渐渐变成抽噎,他才递过来一块柔软的手帕。“眼泪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接过手帕,紧紧攥在手里。
“我是个很差劲的人,对吗?”我抬起头,问出了那个日夜折磨着我的问题。
月山观母轻轻摇了摇头,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感情如同潮汐,有来便有去。强行挽留退去的潮水,只会让自己溺毙其中。”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我望向遥远的过去。“我的妻子去世时,我也曾觉得天塌地陷,痛苦到几乎无法呼吸,觉得往后的日子一片灰暗,毫无意义。”
我怔怔地看着他。
“生活总要继续。我还有年幼的儿子需要抚养,月山家也需要人支撑。把双倍的思念和爱给予活着的人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毕竟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他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缓。“如果这里的一切让你感到难以承受,换个环境或许是个选择。我可以安排你去国外,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读书,生活,重新开始。”
我迟疑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不……爸爸妈妈都在这里,我走不了。”
他看着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身。
“那就带着伤痕往前走。如果实在无聊……我可以将习带来陪你说说话。他虽然年纪小,但活泼好动,很可爱的,或许能让你分分心。”
……
你说可爱?
几天后,当我坐在月山家日光室的藤椅上,目光复杂地盯着面前这颗晃来晃去的脑袋时,对“可爱”这个词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那孩子大概只有十岁的年纪,穿着量身定做的小西装,头发像他爸爸一样梳得一丝不苟。第一次见面时,月山观母就对宝贝儿子三令五申,说我是月山家的贵客,不可以由着性子乱来,但这显然没能抑制住他对我的好奇。
月山习对我这个突然出现在喰种家里的人类感到非常新奇,无法理解“贵客”与“食物”的区别。他不厌其烦地纠缠,像一只被宠坏的精力过剩的华丽孔雀,开始围绕着我打转,聒噪不休。
“Ciao!你看这幅画,是不是很有卡拉瓦乔早期作品的神韵?色彩运用非常鲜活!”
我坐在蔷薇园的角落里,试图从一本厚重的园艺图鉴里寻找片刻宁静,对他的艺术评论毫无反应。
他也不气馁,像只绕着新玩具打转的猫,碍眼的脑袋在视线边缘晃来晃去。
“昨天我尝了一块非常柔软的里脊,她的血带着一种像铃兰的香气,可惜有点贫血,味道不够醇厚……”自顾自地分享着美食见闻。我翻过一页彩色的蔷薇插图,眼皮都没抬。
“你知道吗?”他忽然换了个句式,锲而不舍,将脑袋凑得更近了些,试图捕捉我的目光。“有时候遇到特别优质的食材,父亲会允许我尝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那需要精细的品鉴技巧,就像对待顶级的苏玳甜酒——温度、醒酒时间、配餐都马虎不得……”
我依旧沉默,指尖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他似乎觉得需要展示更华丽的知识来引起我的兴趣,清了清嗓子,换上更傲慢的口吻:“不同的部位风味和口感也天差地别。大腿内侧的肌肉最柔嫩,适合低温慢煮;背脊部有嚼劲,适合香煎;至于富含特殊风味物质的器官——需要更复杂的处理手法,比如用血液浸泡去腥,或者做成风味浓郁的肉酱……”
说完,他停顿下来,大眼睛期待地看着我,等我露出厌恶或恐惧的表情。
我只是“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园艺图鉴,抬起眼,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风味’读作Geschmack。”我面无表情纠正了他的德语发音。“第三个字母是‘s’,不是‘k’。重音要放在第一个音节。”
月山习脸上卖弄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张着嘴,紫色眼睛瞪得溜圆,好像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几秒钟后,一抹红晕从耳根蔓延开来。
“我当然知道!”他梗着脖子试图维持尊严,声音里的心虚一点都藏不住。“那只是……只是一时的口误!我的德语老师都说我的发音很标准!”
“是吗。”我不置可否,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有几只鸟在修剪整齐的树篱间跳跃。
小小的挫败显然激起了他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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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好胜心。月山习不再满足于口头描述。
“光说没意思!”他忽然跳下沙发,再次抓住我的手腕。“你跟我来!让你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艺术!我们月山家的厨房可不是谁都能参观的!”
喰种的力气真是比人类大极了,就算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也能把我轻而易举地拽起来。我无力反抗,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跟着快步穿过走廊。随着越来越靠近餐厅,缓缓抬起了头。
这和把一头牲畜赶进屠宰场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轻飘飘地从我脑海中掠过,没有激起多少恐惧。也许是心已经装不下更多情绪了,也许在最深处竟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月山习推开门,大摇大摆地带着闯进去。厨房里面并非血污狼藉——象牙色的大理石操作台闪闪发光,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影在其中安静地忙碌。空气中弥漫着低温烘烤肉类、熬煮高汤和清新香草的味道,几乎完全掩盖了其他气息。
“看!”月山习压低声音,指着操作台一端。一位厨师正用精细的工具,将一些大理石纹理的薄片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瓷盘上,“那是今天的刺身拼盘。选用的是最新鲜的上腹肉,经过七十二小时的排酸和特殊处理,入口的时候会像冰激凌一样融化在舌尖。”
他的解说依旧专业,只有对美食狂热的欣赏。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精致的摆盘,看着厨师专注的表情,看着这片对人类来说毫无美感的空间。
我转过头,看向身边因为展示家学渊源而骄傲扬起下巴的孩子。
“月山少爷。”
月山习停下解说,疑惑地看我。
我注视着他,问出了那个问题。“你能吃得出每个人的味道吗?不同个体之间差异显著吗?”
月山习眼睛一亮,立刻切换回专家模式:“当然!每个人的风味图谱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雪花,也没有两份完全相同的食材!年龄、性别、激素水平、饮食结构、情绪压力都会留下不同的痕迹——再微小的区别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来。父亲都说我的舌头是月山家最珍贵的财富!”
他的自豪感纯粹而直接。等这一轮展示结束,我点点头,目光仍落在他脸上。
“那在你品尝过的所有独特风味里……”我稍作停顿,确保他听清每一个字。“有没有遇到过,让你觉得熟悉的味道?”
“熟悉?”
“就是会让你觉得‘这个味道曾经吃到过’的似曾相识。”
月山习脸上的卖弄渐渐沉淀下去。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眉头微微蹙起,像要用答案维护他身为美食鉴赏家的权威。
“唔……熟悉的味道……”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额前的一缕紫发。“如果是说纯粹尝过的味道,那太多了。很多食材来自类似的地方,受过类似的饲养,味道会有近似之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忽然一亮,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如果是血缘上的熟悉感,那倒是有的!虽然很少见啦……毕竟通常不会特意去品尝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个体。”他皱了皱鼻子,仿佛那是什么不讲究的行为。“如果是父母和孩子的话——嗯,理论上,孩子的味道基底会继承父母一部分的哦!就像同一片葡萄园,不同年份的酒也会有相似的风骨!”
越说越觉得这个类比很妙,语气重新变得有些雀跃:“如果曾经品尝过父母的味道,建立了明确的记忆,之后尝到他们孩子的味道时,就很可能捕捉到那种熟悉的感觉啦。因为基因很接近嘛。不过这种机会很少啦,家庭套餐可不是那么容易凑齐的。”
日光从高窗洒下,落在他稚嫩却兴致勃勃的脸上。我站在那里,听着他用谈论珍馐的语气说着残忍的话语。心底的雪原似乎又刮起了细小的风。
“那反过来呢?”我紧接着问,目光紧锁着他。“如果先尝过孩子的味道,觉得它有种让人印象深刻的特质,能凭着这种感觉去找到他父母拥有与之同源的味道吗?”
月山习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拧着小小的眉头,非常认真地权衡起来。
“几乎不可能。”他最终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谨慎而专业。“就像只给你一杯调配好的、不知道配方的鸡尾酒,告诉你其中某种基酒很特别,让你仅凭对这杯成品酒的记忆,去从成千上万种单独的酒里找出那种特定的基酒。没有原始的参照物,任何相似都只是猜测,无法确认。”
他看着我,试图让我理解其中的绝对差别。“熟悉感来自于对源头的记忆。没有尝过‘源头’,只接触过‘衍生品’,就算孩子的味道再独特,也无法断定这种独特是否来源于从未尝过的父母。缺乏那个最初的坐标,所有的比较都无从谈起。”
我的心脏在他头头是道的分析中缓缓下沉。如果这个理论成立,母亲尝到我的血便露出怀念的表情冷静下来,那意味着她记忆中早已存在与我相匹配的味道。
那味道属于谁?难道爸爸是被妈妈……
不对,不可能的。爸爸死的时候妈妈哭得几乎昏死过去,她让我小心穿着黑衣服的人,连月山观母也说父亲的死亡是因为研究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
可他死后呢?
我用力回想,关于父亲下葬的记忆是一片彻底的空白。只记得母亲的状态就是从那时开始变糟的,对于下葬的仪式竟丝毫想不起来。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涌上心头。
“小少爷。”我重新看向月山习,他正一脸好奇地等待下文。
“或许……”我开口,问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喜欢挖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