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东喰]飞鸟白马 > 23. 覆水
    人文学部的报道截止日,在日历上被用红笔圈出,又用黑笔狠狠划掉。最终,我还是没有踏进大学气派的拱门。

    装帧精美的录取通知书在台灯下躺了整整三天,铜版纸折射着暖黄的光,校徽的压纹仿佛能刺痛指腹。我无数次拿起它,试图想象那条平行时空里的自己:背着书包穿过林荫道,在阶梯教室记笔记,或许还会参加一两个轻松的社团。那是干净轻盈、被社会认可的未来,像橱窗里陈列的人偶。

    可人偶没有温度。

    我将通知书对着灯光,隐约能看见背面的水印花纹。沿着原有的折痕,我缓慢地将它重新折好,塞进那只父亲留下的、散发着淡淡樟脑味的胡桃木抽屉深处,推到一叠无关紧要的旧照片和几枚老旧的蝴蝶标本下面。

    锁上抽屉的瞬间,心里一直悬空的部分重重地落了地,砸起一片弥漫的尘埃。

    我无法迈向枯燥乏味的未来。我想知道的,我渴望寻找的,我必须面对的都在别处。在父亲已经烧掉的手稿里,在被CCG列为机密的喰种档案中,在我这双只能依靠明暗来推测世界的眼睛里。

    我独自一人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学习,阅读艰深晦涩的生物学论文,在浩如烟海的医学病例中寻找能治好我眼睛的可能。我知道这希望渺茫,像在沙漠里挖井,但这是我唯一能主动去做的事。

    贵将会理解我吗?

    这个念头总会突然浮起,带着摇摆不定的忐忑。他严厉禁止了一切我能和喰种扯上关系的事情,但他应该明白,我不是需要被永远保护在无菌罩里的标本。我也有想自己面对的战场,哪怕这战场建立在渺茫的希望之上。

    我想等他回来认真谈谈。告诉他我的决定,我的发现,我的困惑与野心。他大概会推一下眼镜,因为我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拧起眉心,用惯常的语调说不可以。我依旧会争取,我想研究喰种,想知道那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想治好自己和母亲,想拯救所有和我一样的人。

    从网络边缘挖掘的零碎案例报告逐渐堆积成墙,我疯狂地投入其中,试图在字里行间寻找任何可能与视觉异常、与喰种本质相关的线索。高强度的阅读和思考带来了眩晕和头痛,身体的痛苦是种麻痹,让我暂时无法分心去感受另一种更磨人的煎熬。

    ——等待。

    贵将离开后的第一周,我们还会偶尔联系。深夜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简短的几个字:“安好。勿念。”或者更短的:“在忙。”每次收到这样的信息,我都会长舒一口气,至少证明他还活着。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连这样的只言片语也断了。

    起初我还能说服自己:3区信号不稳,任务到了关键阶段,他正在执行需要高度专注的行动。我把手机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铃声调到最大,连洗澡时也要用防水袋装着带进浴室。每一次屏幕亮起心跳都会漏跳一拍,结果总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或者运营商的缴费提醒。

    期待一次次落空,焦虑化作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堆积在胃底。

    我一遍又一遍地查看手机,在早晨第一缕光透进房间时,中午胡乱塞下食物时,深夜被噩梦或头痛惊醒时。屏幕冷白的光映亮我疲惫的脸,通讯录里唯一的置顶名字后面跟着我们最后的联络时间,数字在一天天增加。1天。3天。7天。14天。

    焦虑有了具体的形状。它会在阅读文献时突然窜入脑海,深夜任何一点异响都能让我惊跳起来,心中涌起孤立无援的担忧。

    两周。三周。

    时间像渗入阁楼木板的湿气,缓慢地侵蚀着理智的堤坝。我试图用更繁重的学习来填满每一秒,强迫自己专注于那些复杂的分子式与病理图,可注意力总会突然溃散,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我避免看新闻,又忍不住在深夜用发麻的手指在搜索框输入“3区”、“CCG”、“伤亡”的关键词。信息支离破碎,官方通报永远模糊不清,“正在调查中”、“不便透露”、“无可奉告”的套话把一切搪塞得干干净净。

    第二十三天。

    超过了有马贵将以往任何一次失联的时间上限。除了那个永远打不通的电话号码,我没有任何可以联系到他的手段,更不知道该向谁询问。他曾说过CCG内部有严格的联络管制,执行高风险任务期间一切私人通讯都会被切断。这句话在当时听起来是解释,现在它变成了一根扎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吐不出。

    为了不被焦虑吞没,我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在照顾母亲身上。

    搬家后她并不会再失控地大喊大叫。变化是缓慢而持续的,她像一株被逐渐抽走水分的植物。最初只是不再打理庭院里她最爱的玫瑰,她会在窗边坐一整天,望着那些花朵,目光像穿透了它们落在更远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某处。玫瑰的花瓣从边缘开始枯萎,卷曲,最后整朵整朵地凋谢在泥土里。她不捡,也不看。

    后来,她开始频繁地忘记事情。忘记关火,忘记锁门,忘记自己已经吃过晚饭。有时我傍晚从楼上下来,会发现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冰冷的、一口未动的肉块。问她为什么不吃,她会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明白那些食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最让我不安的是她对食物的态度。她吃得越来越少,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眼神不聚焦,回答我的问题总要慢好几拍,声音模糊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就连我站在她面前叫她也毫无反应,等我走过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才缓缓转过头,用那种刚睡醒似的、茫然的目光看着我。

    “妈妈,不合胃口吗?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她摇头,眼神飘向窗外。“我不饿。”

    她的身体在肉眼可见地消瘦,合身的连衣裙渐渐空荡,手腕细得我能轻松圈住。我试图用日常的琐碎填补这巨大的空洞,更频繁地打扫房间,学着做她以前常做的炖菜和甜点,在天气好的下午提议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她大多数时候只是被动地跟随,像一具被纤细丝线牵引的木偶。只有在面对墓园方向时,她的眼睛里才会闪过一点微弱的光芒。

    噩梦变得更加频繁了、

    我经常会梦到贵将浑身是血的站在一片废墟中,用平静得可怕的语气说“我回来了”。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飞灰,我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正在冷却的空气。有时是我自己站在解剖台前,台上躺着母亲。她的手会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睁开猩红的眼睛,微笑着说:“真晞,你也是。”

    更多的时候,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只有失重般的坠落感,永无止境。我在坠落中想喊一个名字,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开始害怕睡觉,咖啡的摄入量成倍成倍地增加,黑眼圈像淤青一样刻在眼下。文献阅读的进展慢了下来,那些字母和公式常常在眼前跳舞,像一群不肯安静的蚂蚁。我知道自己正在透支,停下来更可怕,寂静会让焦虑的噪音放大到震耳欲聋。

    第四十天傍晚,母亲的状态格外异常。

    她没有坐在窗边,在客厅里缓慢踱步。从沙发到书架,到钢琴,手指拂过蒙尘的表面,眼神空茫,嘴里喃喃自语。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不对……不是这样……在哪里……”

    “妈妈?”我放下手里的书,“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锐利得让我心头一紧。平日里总是空洞的眼睛突然涌起了清醒的、带着困惑的注视。仅仅一秒那光芒就熄灭了,重新变回熟悉的茫然。

    “没事。”她轻声说,继续踱步。

    晚餐她一口没动。我将咖啡端给她,她接过去,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看了很久,缓缓放下。

    “不喝吗?”我问。

    她摇头,忽然说:“真晞。”

    “嗯?”

    “你爸爸他……”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地回忆什么,“他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我的呼吸一滞。“别的东西?比如什么?”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飘忽,“就是感觉……忘了很重要的东西。”

    “妈妈,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是和爸爸的研究有关吗?”

    听到“研究”两个字,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慢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悲伤,有歉疚,有痛苦,还有一种我无法解读的、类似恐惧的情绪。

    “你的眼睛和他真的很像。”她轻声说,伸出手,似乎想触摸我的脸颊,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只手颤抖着悬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挡在了透明的玻璃后面。

    “如果当初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她转身朝卧室走去,脚步有些踉跄。我看着她关上房门,站在原地,久久无法移动。

    第四十七天。凌晨两点。

    连续几天的失眠终于击垮了我,困意如同黑色潮水,淹没了摇摇欲坠的意识堤坝。我跌跌撞撞下楼,只想在沙发上稍微躺一下。经过客厅时,我下意识看向窗边。

    母亲依旧蜷在摇椅里,身上盖着父亲旧毛衣改成的薄毯,侧脸在微弱月光下显出一种瓷器般的洁白与宁静。她闭着眼,胸脯微微起伏,似乎睡着了。恬静的模样让我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短暂地松弛了一瞬。

    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

    我把自己扔进沙发,拉过另一条毯子。几乎在陷入靠垫的瞬间,意识便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透彻骨髓的寒意将我从无梦的深渊突然拽回。

    客厅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只有窗外天际一抹惨淡的月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屋子里实在太冷了,风声夹杂着院子里枯叶被卷起的沙沙声,以及一种清晰的、什么东西被反复拍打的轻响。

    我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视线艰难地适应黑暗,投向玄关。

    厚重的橡木大门此刻正毫无遮蔽地向外敞开。门板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铰链发出年老失修的的嘎吱声。门外是吞噬一切的漆黑,唯有被狂风挟裹进来的早已腐败的玫瑰花瓣,源源不断地涌入室内,散落在光亮的地板上。

    “妈妈……?”

    我的声音轻飘飘地消散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连回声都没有。

    只有风,永无止境的、灌满房间的夜风。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每一根头发似乎都竖了起来。我掀开毯子,赤脚踩上地板,跌跌撞撞地冲向她的卧室。

    门虚掩着。我一把推开。

    房间里一片死寂,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窗边的摇椅是空的,薄毯滑落在地,堆成一团。她常坐的位置只残留着一个微微下陷的凹痕,仿佛幽灵刚刚离去。

    她一个人出去了,在这个时间,这种天气,以她那种精神状态——

    恐慌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来不及思考,甚至感觉不到冷,转身就向外冲去,赤脚踏入了狂暴的秋夜。

    夜风立刻吞噬了我。睡衣瞬间被吹透,紧贴在皮肤上。庭院里一片狼藉,玫瑰丛在黑暗中张牙舞爪,凋零的花瓣和枯叶像扭曲的骨骼伸向天空。碎石硌进脚底,尖锐的刺痛从足弓窜上小腿。我顾不上看有没有流血,只记得自己推开了院门,朝着墓园的方向开始奔跑。

    去哪里?墓园。她只可能去那里。

    深夜的住宅区寂静得可怕,只有我的脚步和喘息在街道间回荡。路灯的光晕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我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肺叶像被揉皱的纸袋,每一次吸气都发出粗粝的声响。

    当我跑到两条街外的一个偏僻巷口时,前方的寂静突然被彻底撕碎。

    “死……死人了!”

    “快跑!有怪物——!”

    “报警!别回头!快啊——!”

    尖叫声、哭嚎声、踉跄奔逃的沉重脚步声响彻一片,四个细瘦的人影从拐角处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他们已经失了魂,只是凭借本能朝着远离巷口的方向拼命逃窜,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赶。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真真切切地冻结了。

    不要,不要是那里。

    求求你,不要在那里啊。

    恐惧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穿了我的脊椎,强迫我的双腿动了起来。我咬紧牙关,逆着疯狂逃散的人流,朝着骚乱弥漫的中心冲了过去。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撞击,咚咚作响,几乎要震碎我的颅骨。

    拐过光线几乎无法抵达的街角,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温热脏器特有的甜腥气瞬间撞上来,粗暴地塞满我的口鼻。

    巷子深处,唯一一盏没有完全损坏的路灯昏黄黯淡,被垃圾箱和胡乱堆积的旧家具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交错晃动、如同牢笼栅栏般扭曲狰狞的阴影。

    在那片最浓稠、最污浊的阴影前方,跪着一个瘦削到触目惊心的背影。她背对着我跪在冰冷的碎石地面上,她的肩膀,她的整个脊椎,正在以一种诡异而规律的幅度耸动着。

    夜风毫无怜悯地穿过狭窄的巷道,将刺鼻的血腥和内脏气息搅动得更加浓烈,也将她凌乱枯槁的长发吹得向后扬起,勾勒出瘦的几乎只剩骨架的轮廓。

    “妈妈……?”

    我听到自己喉间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她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被血与欲念填充的混沌世界里。将我的呼唤,将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嘶鸣,彻底隔绝在外。

    理智驱使着我的双腿一步一步向前挪去,脚下踩到了什么湿滑粘腻的东西。我脚下一滑,踉跄着从黑暗中跌出去,目光死死锁在那个晃动的背影上。

    破碎昏黄的光线终于吝啬地照亮了她身前那一小片地面,她身体下方,正紧紧压制着的一个男人,一具刚刚失去人形的残躯。

    四肢被从躯干上残忍的剥离了,残破的断口处,肌肉和组织狰狞地外翻着,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肤,深红的血液仍在不甘地汩汩涌出,顺着地面汇聚成一片反射着油光的粘稠水洼。

    她还是杀了人。

    嗡的一声,视野瞬间模糊摇晃。我脱力地扶住墙壁,目光颤抖着,移向母亲怀中紧紧搂着的头颅。她像抱着婴孩那样将它搂在胸前,如同褪色稻草般的金色短发凌乱地粘在染血的额角和颈后。母亲的脸正深深埋在那头金发与脖颈断裂的伤口之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那持续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她在吃那个有着和父亲一样金发的男人。

    “妈……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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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放手!放开他!离开这里!求求你快走啊!CCG要来了!快走啊——!”

    我扑到她面前,徒劳地撕扯着她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尖声哀求。她的手臂冰凉,肌肉硬得像石头,我的手指根本抓不住她。我拽她的手腕,指甲划过她的皮肤,她纹丝不动。我扯她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上去,她还是纹丝不动。

    巷口的方向,尖锐的警笛声划破夜空,刺目的光芒开始在斑驳的墙壁上疯狂闪烁,一寸寸扫向这片血腥的屠场。

    她依然不为所动。

    我的哀求,我的恐惧,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意识都聚焦于怀中的食物之上。

    她还是听不到我。

    她还是看不到我。

    我的声音,我的存在,我所有的痛苦与恐惧,从始至终都无法穿透支配她全部身心的深渊洪流。她不仅仅渴求着新鲜血肉,更像是在这温热的载体中疯狂寻找某种早已随着父亲一同逝去的东西。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谎言,所有自欺欺人的妥协,所有维持现状的幻想,都在母亲牙齿间骨碎的轻响中被碾磨成粉末。

    妈妈,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我被至亲之人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深渊,却连她的衣角都无力抓住。

    我什么都做不到。

    CCG的人会抓住她,她会被钢索捆缚,像动物一样拖拽在地上。会被关进收容所,虚弱得连赫子都无法释放。他们会抽她的血,切割她的肉,趁她还活着的时候打开她的胸腔。

    母亲可能会在我的面前被当场杀掉。

    不,不要那样。父亲已经不在了,贵将也消失了,如果连母亲都被夺走,被关进比死亡更可怕的地方——

    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坚持到今天?

    铛的一声,丧钟骤然在耳边敲响。所有这一切几乎要将我压垮,就地融入这片肮脏的血泊。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

    啪。

    我用尽残存的力气,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火辣辣的痛楚炸开,涣散的视野猛地清晰。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真晞。不能就这样结束。

    我猛地朝母亲扑上去,手指触碰到男人湿冷的发丝和早已失去弹性的皮肤。我死死咬住牙关,指甲几乎抠进那冰冷的皮肉里,用尽全力向外一拽。

    “还给我!”

    母亲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打断的低吼,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头颅还是被我蛮横地夺了过来。我甚至不敢看他的脸,手臂一挥,将它用力掼向旁边堆积的垃圾袋深处。

    母亲的怀抱空了,她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僵在那里,猩红的赫眼转动着,迟缓地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臂弯。翻滚的饕足被打碎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扰的暴怒,以及重新燃起的、像尾巴一样晃动的赫子。

    她微微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鸣。

    “妈妈,你清醒一点!”我嘶吼着,双手用力扳住她硌手的肩膀,剧烈摇晃。“你看着我!现在是必须走的时候了!CCG来了你会死的!”

    她听不进去,喰种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她只想夺回食物,撕碎我这个碍事的干扰。

    没时间了。巷口的强光已经探入,残酷的指令声近在咫尺,我甚至能听到库因克武器启动时特有的嗡鸣。

    绝望催生出疯狂的念头。毒火自地狱里升起,瞬间吞噬了我所有理智。

    我猛地将左臂横在她面前,在母亲尚未完全聚焦的目光下,我将手腕内侧对准地面一块尖锐的碎石棱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上去。

    咔。

    骨裂声被皮肉撕裂的剧痛掩盖,滚烫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与我手臂上原有的血污混合在一起,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

    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我咬着牙,将皮肉翻卷的伤口用力塞进了她的嘴里。

    “咬我!”我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必须咬我!快啊!”

    母亲眼里涣散迷茫的混沌迅速被本能取代,她没有丝毫犹豫,张口就咬了下去。

    尖利的牙齿轻易地穿透了破损的皮肉,我清晰感觉到肌肉纤维被从骨头上剥离的感觉。她能咬断那个男人的四肢,撕下我的血肉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我的血源源不断涌入她的口腔,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母亲猩红的赫眼骤然收缩。

    就在她吞咽下第一口我的血肉之后,那原本充斥在她眼中的狂暴竟然冷却了下来。啃咬的动作停顿了,猩红的赫眼闪烁几下,里面翻滚的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重新露出底下那片我更为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本色。

    沾满鲜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她眼神恍惚地看向我流血不止的手臂,又抬起眼,看向我的脸。

    “詹…尼克……”她颤抖着说道。

    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细究突然出现的父亲名字是何种意思,剧痛剥夺了我思考的能力,我已然神智不清,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先于母亲倒下。

    “走……”我从牙缝里挤出字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右手死死抓住她的手,将她从地上硬拽起来。“回家……快回家去!避开摄像头听到了吗……”

    “——求你不要再出来了!”

    我踉跄着,连推带搡把她往通往我们家的隐蔽小径推。那里没有路灯,监控几年前就坏了,布满疯长的爬山虎。是我深夜回家时常走的,也是唯一可能避开CCG包围圈的路径。

    母亲被我推得向前趔趄了几步。她回过头又看了我一眼,迟疑了几秒后,她就像一道苍白的幽灵,无声地融入了小径深沉的黑暗中,几个喘息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满地狼藉、血流成河的小巷中央。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了那个角落。那颗冰冷的头颅依旧躺在那里,恐惧的眼睛圆睁,直直地望着我。

    对不起,我对那个人说。

    我捡起地上的砖头,狠狠砸碎了他的脸。

    剧痛在此刻才毫无缓冲地全面爆发,像有无数烧红的刀子在伤口里搅动。失血让我感到刺骨的寒冷,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盖过了一切。我晃了一下,像棵被伐倒的树,重重摔进自己制造的血污,失声痛哭起来。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神明在的话——

    谁能告诉我,我该做多少事情,才能偿还我与母亲在今夜犯下的罪?

    谁能告诉我,当守护变成包庇,当爱扭曲成对罪恶的掩埋,当至亲成为怪物而自己成为共犯时,这条路的尽头究竟还有什么?

    冷风穿巷而过,卷起浓烈的血腥。倾斜的视线里,搜查官们已经近在咫尺,手电筒的光柱扫到我的脸上。随之而来的,更多贪婪的喰种正向此处奔来。

    我躺在碎石之中,左臂无力地垂着。温热的血混合着眼泪,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血泊里。

    嗒。嗒。

    命运的倒计时终于在此刻彻底崩塌。

    神明啊,如果你真的存在——

    还是请,不要告诉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