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马贵将就像一台为特定使命锻造的精密仪器,但对于使命之外的广阔世界,他的认知只有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如何度过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不明白“温暖”除了温度还能形容什么,甚至对于快乐或悲伤这类词汇都只有理论上的定义。
这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责任感,我没有资格怜悯他,我的生活远不如他成功,身体远不如他健康,我甚至连他百分之一的有用都比不上。唯一在一件事上我比他富有,我至少见过、感受过、失去过那些属于“人”的柔软部分。而他,似乎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体验的资格。
我想教给他,就像那个苍白漫长的下午,曾有人悄悄掰开半块掌心温热的薄荷糖,塞进我因吃药而发苦的嘴里,用藏着光的眼睛看着我说:“这是甜的,你可以尝尝看。”
我想把曾接收到的甜,也分给他一点点。
我想教给他,我想指给他看,门外的世界并非只有厮杀与计算,那里也有令人神清气爽的散步,有浪费时间的发呆,有仅仅因为天气好就忍不住微笑的瞬间,有与生存无关却莫名动人的风景。
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将他拉入那些‘无意义’的日常。
我带着他去人多的地方,我们在公园散步,长椅上坐着裹着厚毯子、闭眼晒太阳的老人,几个孩子不顾寒冷在残雪上追逐,更远处的树荫下,一对年轻情侣合围着一条长长的格子围巾,头靠着头,安静地分享同一副耳机。
我问他,“有马君,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去,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场景,然后微微蹙眉,“过于放松的环境会让人的警觉性下降,这是浪费时间,毫无意义的事情。”
我对他的回答并不惊讶,甚至还没等他开口就已经知道是怎样一套措辞,但还是忍不住笑起来。“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意义的,有时候浪费时间本身就是它最大的意义。”
他转过头看我,眼里有真实的困惑。“我不明白。 ”
“不明白就对了。”
我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热可可,强行往他手里塞了一罐,又拉开自己那罐的拉环,氤氲的热气扑上脸颊,“如果你现在板着脸,用这种语气跟我说完全理解了,那才真的奇怪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印着幼稚卡通图案的饮料罐,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摔倒在雪地里、咯咯笑着被同伴拉起来的孩子。他模仿着我的动作,拉开拉环送到唇边,谨慎地喝了一小口。
“甜吗?”我问。
“甜。”
“嗯,很好喝吧。”我也扬起头喝了一口,甜腻中带着微苦的暖流滑入喉咙,“热乎乎又甜滋滋的东西,总会让人心情变好。”
他不再反驳,仰起头又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阳光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那张总是乏味的脸,此刻似乎因手中不合时宜的甜饮而显出一丝微妙的柔和。
有马贵将永远是被动的,他像一片深不可测的静水,接受着我不断投下的、各种形状的石子——那些关于味道、颜色、声音和温度的无聊话题,却极少主动激起涟漪。只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次,在我故意拖着长音,用玩笑的语气试探他时,平静的水面下似乎才有难以名状的东西极轻地晃动一下。
“你最近总是在试图向我解释一些奇怪的东西。”
“比如呢?”我翻着书,头也不抬,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他能主动提出这个话题已经是破天荒了。
有马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我似乎并没有关注他的脸上。
“比如……”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迟疑,“快餐店的老板为什么会额外送你一份炸鸡,小孩摔跤之后为什么要把我也拉过去,还有……你说过的,炖菜里胡萝卜比土豆更容易吸收汤汁的甜味。”
“胡萝卜的确更甜啊,你忘了吗?那天你还特地要了第二碗。”
“……”
他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视线微微偏开,落在我手中的书页边缘。
我托着腮,笑意更深了,他这副几乎可以称之为词穷的样子,比任何书面上的幽默故事都来得有趣。等我看他看够了,脸上玩笑的神色才沉淀下去。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有马君。因为我觉得你值得知道这些,世界不只有任务和战斗。”
他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这个答案过于寻常了,让他那习惯于复杂逻辑的大脑需要额外的时间去处理。
我没有移开目光,继续说了下去,“这个世界很大,有一部分确实需要像你这样了不起的人去守护,去厘清界限。但也有很大一部分……就只是存在着。云聚了又散,叶子落了又生,炖菜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胡萝卜慢慢变得软糯香甜。”
我耐心的回答他,“如果你只见过喰种的残酷,只把她们当作必须清除的目标,那你看到的世界就永远是残缺的,是只有黑白两面的。但世界不是那样的,有马君,三波同学也不是那样的。”
「三波」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我们之间流动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背景里细微的翻书声、远处管理员的脚步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全都退得很远。只剩下我们之间那片无声的、布满无形裂痕的空白。
有马贵将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移动视线,依然看着手中深色封皮的书脊。我知道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像落入深潭的水滴,不知能否激起一丝回响。
许久,久到我以为这次也会像以往一样,沉默将覆盖一切时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为低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谨慎的权衡。
“白鸟,我无法承诺什么。”他说,“我的职责,CCG赋予我的使命,以及我做出判断所依据的标准……不会因为个人的认知变化而转移或修改。这一点,以前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改变。”
我的心轻轻向下一沉,微弱的希望像置于风中的烛火猛然摇曳了一下。但紧接着,他抬起了眼。
那双总是映不出太多情绪的双眸,在此刻斜照的夕阳余晖中,竟显得有些深不见底。他看着我继续说道,声音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
“但是你持续向我描述的这些概念,‘温暖’,‘善意’……”
“我会尝试去理解。”
对他而言,这已是最大限度的承诺了。
他愿意将一部分精力分配给与驱逐喰种完全无关的信息,意味着他承认了那片空白的存在,愿意允许一些陌生的、柔软的东西,缓慢地填充进去。
我看着他被暖色光线勾勒的侧影,忽然感到眼眶一阵不受控制的发热。我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努力扯出一个尽可能明亮的笑容,用力点头。
…
从那一天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我们之间悄然生长。
我们的见面依旧不定期,依旧围绕着我的探索计划展开,但我开始有意识地在其中编织更多平淡温馨的日常片段。我们有时一周见两次,有时两周见一次,有时他连续失踪半个月,我只能在深夜收到的、只有几个字的邮件中确认他还活着。
我带他去吃街角老婆婆做的鲷鱼烧,拉他在下雨天站在便利店屋檐下,听雨声敲打棚顶的节奏;有时候并肩坐在电车最后一排,看窗外流动的风景,一句话也不说。
他依然话不多,依然会给我简单的反馈。吃鲷鱼烧时,他会评价“红豆馅的甜度比上次的栗子馅更合适”。听雨时,他会学着我闭上眼睛。坐在电车上,他会在我因为疲惫而脑袋一点一点时,轻轻将肩膀靠过来一些,提供一个不会让我难受的支撑。
这些细微的变化悄无声息,他依旧是有马贵将,那个强大、理性、背负着沉重职责的CCG搜查官。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他开始慢慢理解,温暖除了可以形容阳光还可以形容一个人,热可可的甜味可以带来片刻放松,陌生人一个善意的微笑值得点头回应。
而我,在这场单方面发起、又逐渐获得微弱回响的教学中,也在经历一场无声的自我修补。每一次当我向他描述温暖是什么感觉,描绘幸福可能存在于哪些微不足道的瞬间,我其实也在用语言重新勾勒那个逝去朋友的轮廓。我依旧在试图软化他对喰种冰冷的认知,也在为自己心中那份无法归类、无法释怀的复杂情感——对曾是“人类”的三波立花的怀念,对作为“喰种”的她的命运的悲伤与恐惧寻找一个可以安放、不至于压垮自己的角落。
我在教他认识人的情感,也在借此一遍遍确认我记忆中的她,的确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难过、给予过我无数温暖瞬间的人。
…
圣诞节前,有马突然变得很忙很忙,我们原本就稀疏的见面,间隔被拉得更长。有时他难得有片刻空闲时,就会突然出现在我常去的图书馆或咖啡馆。
几乎每一次,他的身上总会带着一丝极淡的血的味道。有时在袖口,有时在衣领。混在洗涤剂和冬日空气的清冷之中。
每次察觉到,我的心都会微微一紧。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我并不敢问,那是另一个世界,是他的战场和日常,是我无权也无力涉足的领域,更与我试图告诉他的关于喰种可能存在的另一面格格不入。我只能在他转身或走开时,偷偷地、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希望那抹气息只是我的错觉。
一个料峭的周末下午,我们终于约定了见面时间。我迟到了几分钟,跑进去时,他已经在老位置坐下。我脱下外套,略显兴奋的搓着冻红的手。
那天,我从随身的书包里拿出一个扎着简单丝带的方形纸盒。
他看着我,眼中露出清晰的疑惑。
“是圣诞节的礼物,虽然有些晚了,但我还是想送给你。”我有些紧张,手指抠着桌沿,“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你不要有压力,我只是觉得它很适合现在。”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盒子,沉默了几秒,生疏地解开了被我系得不算漂亮的丝带结。
包装纸被小心地拆开,露出一个素雅的浅色硬纸盒。打开盒盖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盒内铺着柔软的米白色拉菲草。拉菲草中央静静安置着一个精巧的、用细竹篾手工编织而成的鸟笼。笼子不过一掌多高,工艺却十分细腻,竹条光滑匀称,笼门处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黄铜制成的铃铛。
而笼中,站着一只嫩黄色、羽毛蓬松如蒲公英般的文鸟。它很小,黑豆似的眼睛圆溜溜的,机灵地转动着,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高大身影。似乎是感觉到了注视,它歪了歪头,张开嫩黄的喙,发出一声清脆又响亮的鸣叫。
“啾!”
有马贵将完全愣住了,显然从未预料到会收到这样的礼物。他看看笼中鲜活的正用喙梳理胸前羽毛的小生命,又缓缓抬起眼,将那种深刻的困惑投向我。眉头微蹙,是真的感到不知所措。
“这是……”他难得语塞。
“是文鸟,很普通的品种。”我赶紧解释,声音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加快,“它很脆弱,非常脆弱。怕冷,怕饿,怕惊吓。如果忘记喂食一天就可能不行,水不干净也很容易生病,温度变化太大也会受不了。”我一桩桩列举着,宣读极其严苛的养护手册。
“照顾它需要每天都很小心,要记得定时添上新鲜的粟米和清水,要定期清理笼子,要保持环境温暖但空气流通,避免放在风口或阳光直射的地方……它需要的是一个非常平安、非常稳定的环境。”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所有勇气,才能将最后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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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送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有马君,我希望你能记得每天喂它,记得给它换水,记得看看它是不是好好的。”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融进咖啡馆低回舒缓的背景音里。
“看着它健康地活着,蹦蹦跳跳地叫,就好像能提醒某个人……”我的视线微微垂落,落在文鸟嫩黄的羽毛上,“也要记得,每天每天,都平平安安的。”
有马贵将沉默了。他没有像处理寻常物品那样立刻去触碰鸟笼,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笼中那个脆弱的小生命。看着它轻盈地在栖木间跳跃,看着它用喙细致地梳理翅膀下的绒毛,看着它因我们的对话而偶尔投来的、天真好奇的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隔壁桌的客人起身离开,门上的风铃叮咚轻响。我几乎要被这漫长的沉默压得喘不过气,开始后悔自己的唐突笨拙,以及这份礼物可能强加给他的、本不存在的负担。
就在我几乎要开口说“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带回去养”时,他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鸟笼光滑的竹条。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自己的力度稍大,就会惊碎一个易醒的梦。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我无法完全解读其中所有的情绪,那里有残留的困惑,有面对未知责任时的凝重。但除此之外,在那片深邃的漆黑之中,我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闪烁的微光,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谢谢。”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紧接着他微微蹙眉,神情里竟难得地掺入了一丝窘迫,“但是我并没有给你准备任何礼物。这不符合……”
“没关系没关系!”我连忙打断他,大幅度地摆摆手,试图驱散他的歉意,“我不是为了收取回礼才送这个的!”
他似乎并未完全被说服,眉心依旧轻轻拧着,眼神里歉意并未完全消退。
看着他这副格外认真、甚至显得有些固执的模样,一个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有马君,”我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变得轻快,“如果你一定觉得需要给我回礼的话,那……你能做一个生气的表情给我看看吗?”
他明显愣住了。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宕机的空白。
“生气?”
“对,就是生气。”我用力点头,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比划起来,“眉毛要这样用力皱起来,在中间挤出一个‘川’字。眼睛要瞪大一点,但不是平时执行任务时那种锐利的眼神,是……是带着情绪的怒视。嘴角要向下拉,抿紧,或者可以微微张开一点,要说什么严厉的话斥责我似的……”
我一边说,一边努力扭曲自己的五官,做出一个自以为十分“凶恶”的表情。
有马贵将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脸上的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层层晕染加深,他非常非常认真地尝试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表演任务。
在我期待的眼神下,他先是尝试收紧眉间的肌肉,但那更像是集中精力时的微表情,接着,他试图将嘴角向下抿,可效果看起来更像是在品尝味道古怪的食物。整个过程里,他的眼神始终是平静的、审视的,唯独没有出现生气该有的波动。
看着有马贵将一本正经地尝试做出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情绪的样子,我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一种难以抑制的、混合着荒谬和深切悲哀的笑意,猛地从胸口冲了上来。
他连愤怒这种最本能的情绪都需要像学习一门陌生技术一样,去刻意调动肌肉,去模仿形态。
这实在太荒谬了。
荒谬得让人想笑,又悲哀得让人笑不出来。可那股冲撞的情绪需要出口。它不能回去,回去会撑破心脏,堵住喉咙。它只能出来,从我的眼睛里,从我的喉咙里,从我肺里挤压出来的空气里。
“噗……”
一声没能憋住的气音漏了出来。
紧接着,像是堤坝决了口,强烈的笑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垮了所有克制。我弯下腰,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哈哈……哈哈哈……不行了……哈哈哈……”
我笑得喘不过气,甚至呛咳了几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眼眶,顺着笑僵的脸颊滑落。那笑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有点突兀,但我停不下来。这背后所揭示的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恐怖电影。
等我终于勉强缓过气,抬起手背胡乱抹掉眼角的湿意时,脸颊的肌肉都因为过度大笑而有些发酸。我吸了吸鼻子,胸腔里还残留着笑闹后的轻微喘息。
而有马贵将依然在看着我,脸上的表演已经停止,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我方才失态的模样。他在等我给出一个解释,一个关于我为何突然发笑,以及他的表演究竟是否合格的评判。
我望着这张好又格外疏离的脸,堵在心口的空茫里,缓缓渗入一股温热的涓流。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让声音恢复平稳,轻声对他说:“抱歉抱歉,只是忽然觉得……”
我的目光拂过他挺直的鼻梁,抿成直线的薄唇,最后落回他那双映着窗外淡蓝色天空的眼睛。
“有马君在有些方面,真的笨拙得……”
我顿了顿,选了一个或许从未与他关联过的词。
“十分可爱。”
有马微微偏了下头,似乎正在认真消化这个与他整个人生履历乃至外界所有认知都格格不入的评价。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我因为大笑而微微泛红、残留一点湿润痕迹的眼角。
“白鸟也很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