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性的、断断续续的邮件往来便是从那时开始的。大多由我发起,内容琐碎,披着一层刻意为之的活泼外衣。
起初,连我自己也说不清这固执的联络欲究竟源于何处。每次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心跳会不自觉地加快几分,我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想找人说说话而已。直到某个深夜,我盯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等待回复的空白间隙里忽然如冰水灌顶般彻悟——
有马贵将是我与已再次隐匿的喰种世界之间,唯一残存,尚可触及的通道。
他身处CCG的核心,比任何人都更近距离地目睹过她们的痛苦、伪装与挣扎。三波立花不是唯一的例外,在有马贵将挥刀斩落的无数个身影里还有无数像她一样的孩子,明明笑着靠近人类,却在深夜独自忍受着无法言说的饥饿与孤独。
看似漫无目的的絮叨里掺杂着私心,我需要这条通道,只有通过他,我才能艰难地拼凑出我永远失去的朋友,在那个被告知必须憎恨、却无法全然憎恨的世界里,究竟曾是怎样的存在。
从那时起,邮件就成了我的探测器,我谨慎地、一点一点地向未知的深空发送信号,观察另一端的反应。
——啊,今天图书馆暖气太足,差点睡着。
——图窗外的麻雀在吵架,吵赢了的那只羽毛被气得特别蓬松。
——下雨了,我又忘记带伞,在车站等雨停的时候看见一只小猫躲在自动贩卖机下面,抖得像颗毛球。
我的消息大多围绕我见到的事情或者在书中读到的内容。有马可能觉得毫无意义,所以我并不期待回复。那些文字像是扔进干涸枯井里的石子,我做好了永远听不见回音的准备。他大概只会看前一两封,然后就会觉得烦。我甚至觉得我会被彻底忽略,那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一个幼稚又不相熟的人每天发来毫无价值的日常汇报,换作任何人都会选择无视。但我还是持之以恒地发送着,固执的进行一场单向的喊话,
出乎意料的是,有马贵将并没有无视我。
第一次收到他的回复时,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嗯”字看了很久。他的时间不固定,有时是几个小时后,有时是深夜,偶尔是凌晨。他的回复永远简短,惜字如金。
——明天早点去。
——看到了。
——猫怕冷。
没有多余的字,但每条都回应了我邮件里的某个点,这种被接受到的感觉很微妙,像在空旷的房间里自言自语,忽然发现其实有人隔着墙壁在听。
??
他甚至记住了我说过的话,当我提到胃不太舒服,隔天就收到一封邮件,附件是一张手写的食谱清单,标题是“易消化食物及搭配建议”,笔迹凌厉,条理清晰。我几乎能想象出他坐在书桌前,面无表情地写下这些条目的样子。
变化是缓慢的,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水。
在我喋喋不休的努力下,他回复的时间在逐渐缩短。从最初的一天半天,到后来的一两小时内。深夜和凌晨回复的频率增加了,内容依旧简短,偶尔会出现超出必要回答范围的句子。
我问他东京塔的灯光是不是每天颜色不一样,他告诉我“周三和周六是橙色,其他日子白色,今晚是白色。”他不但知道答案,还告诉了我今晚的颜色。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我在结冰的湖面试探着落脚,将琐碎的日常掰成小块,隔着屏幕轻轻推向他那片寂静之地。在一次邮件里,我写道:“我们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很有名的拉面店,汤头很浓,在冬天喝下去感觉整个胃都暖和了。有马君喜欢吃拉面吗?还是搜查官们都只吃特制的营养餐?”
这次,隔了一天我才收到回复。
“地点。”
冬季的白日似乎越来越长了,我愣了一下,随即心脏漏跳一拍,迅速把拉面店的名字和位置发了过去。
周六的傍晚,我站在那家窄小却热气腾腾的拉面店门口,呵着白气,忐忑地等待着。
我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在等待的那段时间里,我紧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视线在街道的拐角处不断游移,来了一辆公交车,下来的人群里没有他。又过了几分钟,一个穿大衣的男人从街角转出,身形很像,走近了才发现是个陌生的中年人。
天色渐暗,街灯亮起,行人匆匆。我站在拉面店门口,腿站得有些僵了,就在我几乎以为他不会来时,那个挺拔的身影终于从街角转出。
“好久不见,有马君。”我小声打招呼。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甜品店以外的地方约定见面。
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店面招牌,很自然地拉开店门,示意我先进去。店里很挤,只有一排吧台座,大约能坐十二三个人,老板在柜台后忙碌地煮面,我们在仅剩的两个相邻位置坐下,肩膀几乎挨着,暖气混杂着豚骨汤的浓香扑面而来。
他点了最普通的酱油拉面,我要了红豆酱油布丁。等待的时候我偷偷看他,有马似乎比上次见面稍显疲惫,眼下有着极淡的阴影。
面很快上来。粗瓷大碗,热气蒸腾,他连吃饭都很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
但我不像他,我一点都受不了沉默的氛围,独处的时间来之不易,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不能再把这段时间浪费在沉默里。
眼睛来来回回打着转,扫过墙上的便利贴,扫过老板忙碌的背影,扫过碗里浮在汤面上的葱花和红姜。我咽下一口甜软的布丁,忍不住开启话题,“有马君,你平时除了工作,都在干什么?”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碗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
??
“训练、读书、休息。”他简短地回答,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一丝不苟。
意料之中的答案,训练为了保持战力,阅读为了获取信息,休息……大概对他来说,是指吃饭睡觉这类维持生命体征的基本活动。
“就没有别的了?”我不死心地追问,声音在拉面店的嘈杂中几乎听不清,旁边的客人正在大声吸面,发出滑溜溜的声响。“比如听听音乐,或者看看电影什么的?”
他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个动作为他争取了一点组织语言的时间。
“音乐有时会听,古典乐有助于集中注意力。”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电影我很少看,对别人虚构出来的人生并不感兴趣。”
“那小时候呢?在进入CCG之前,有马君有没有过普通孩子的爱好?”
这次他沉默了更久,老板把新的面条下锅,水开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我的心脏噗通跳动,以为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禁区,正准备仓皇岔开话题时,他终于开口了。
“没有‘之前’。”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从有记忆起,训练就是我生活的全部。”
我看着有马贵将平静无澜的侧脸,他正在咀嚼,咬肌微微鼓起又落下,我忽然觉得有马贵将就像一棵自幼被铁丝固定、定期修剪的庭木。它的主干被绑在笔直的桩上,枝桠被剪掉,只留下设计者想要的部分。它长得笔直,无可挑剔,但它早已忘却肆意生长的模样了。
“对不起,”我低声说,“我不该问这个的。”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碗中飘着的几片葱花上,“没必要道歉,这只是很普通的事情。”
我们继续吃着东西,碗里的面条已经被他吃得干干净净,碗底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油光,有马贵将用勺子舀了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端端正正地将碗放在桌面上。店里人声鼎沸,老板在柜台后大声吆喝,客人吸食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呢。”
他忽然问。
“我?”我愣了一下,对于他的问题感到十分的意外,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关于我的事。
“我……很普通,小时候就是个病秧子,糟糕的身体让上学也变得很艰难,不过爸爸妈妈总会念书给我听,我就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云想象故事里的场景。”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被寂寞填充的午后,窗外的云是唯一的动画。它们会一点一点地变换形状,我躺在那里,听着父亲和母亲的声音,看着那些云缓慢地移动,觉得自己像一艘搁浅在时间沙滩上的小船,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我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等待。
“后来长大了,身体也好了一些,我就喜欢去找各种各样的书看。动物图鉴,植物百科,游记,小说……好像只要书页翻动,就能去到很远的地方。”
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的回忆。
“我曾经很想很想当医生。”我继续说,“可我当医生的动机并不高尚,我并没有救死扶伤的雄心壮志,只是因为自己总是生病,见过的医生都说没办法治好。我就想着如果没有人能救得了我,那就只能自己救自己啦。”
我勾了勾唇,自嘲一笑,“不过后来发现色觉有问题的人没有办法当医生后,这个梦想也就不了了之了。”
“色觉?”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色彩识别障碍?”
“嗯。”我点点头。“医生说可能是出生的时候视神经受损,几乎不可能被治好。”
说完,我又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很可怜,语气刻意变得轻松起来。“不过习惯了也还好,反正我从来没见过其他的颜色,也就不觉得遗憾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总是过分冷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微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在那天之后,我和有马见面的次数忽然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月一两次,后来变成了两周一次,再后来,偶尔一周内也会仓促地碰个面。
他很喜欢看书,我就邀请他去我发现的小众图书馆,各自读各自的书。或者,我们会去百货商店顶层的观景台看夜景,有马总站在我旁边听我叽叽喳喳,沉默地望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灯河。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大概就是那种亮度。”我指着远处一片灯光稀疏的区域,那里的灯火不像市中心那样密集,光点与光点之间隔着大片的黑暗,像是被风吹散的、快要熄灭的余烬。“晚上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的灯光不多,但每一盏都知道属于谁家。隔壁的老爷爷每晚七点准时开客厅的灯,斜对门的阿姨厨房的灯总会亮到很晚。有时候我会数那些灯,数到十几盏就困了,第二天晚上再数,总会有几盏不亮了,可能那天睡得早,可能出门了,也会有新的亮起来。”
他的目光从灯河上微微偏转过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时候周围游荡的喰种特别多,如果晚上哪盏灯很长时间没有开,我就会赶快去找爸爸。”我笑着转头看他,“有马君呢?有记得特别清楚的灯光吗?”
他沉默了片刻,在一片空白的档案里认真检索。过了许久他才说:“CCG的宿舍灯光亮度是统一的,开关时间都有规定。”
不是家,是宿舍,连灯光都没有个性。
“那味道呢?或者声音?”我不死心地追问。“有没有什么东西让你一闻到一听到,就会觉得‘啊,是这里,我终于回来了’?”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们脚下的城市光影流转,车流无声。灯光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涌来,又在我们脚下消散。他微微蹙起眉,思考得很认真。
“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他最终说道,“还有训练场里器械摩擦的声音。”
果然,说的还是CCG。
他记忆里带有归属意义的东西依然属于那个训练他、塑造他、也使用他的机构,那里是他的战场,他的巢穴,或许也是他唯一熟悉的所在。
他的整个人生里似乎从未有过“家”的概念。当他还没有学会系鞋带的时候,就已经被抛入那个严酷的世界,过早地学会以刀锋去衡量一切。这让他不知该如何与人建立联系,训练场上的同伴是暂时的,合作结束后就各奔东西。上级是需要服从的对象,不是可以倾诉的朋友。那些被他保护的人,那些在亮着灯的窗户后面的人,他从未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交谈过。
我轻轻“嗯”了一声,将视线重新投向脚下浩瀚的光海。
“旧纸张是那种翻阅很久、边缘都毛了的古籍吗?还是档案室里按月整理好的任务报告?”我顿了顿,想象着他所描述的每一个细节。“消毒水的气味是走廊里总飘着的淡淡的、有点呛鼻的味道,还是医务室里,棉球蘸着消毒液擦过皮肤时更浓烈的气味?”
有马沉默着,似乎在随着我的话进行区分。
“都有,”他最终回答,“档案室和医务室的气味会更清晰。”
“这样啊。”我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星星点点的居民区灯光上。“那训练场呢?是哑铃片碰撞的哐啷声,还是拳套击打沙袋那种沉闷的噗噗声?又或者是武器被取出来时细细的、有点刺耳的声音?”
这次他回答得快了些。
“主要是第一种和第三种,第二种不多。”他补充道,“沙袋并不耐用。”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稚嫩的有马贵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一遍又一遍枯燥的训练,器械在他手中重复着开合挥击,耳边没有音乐,没有同伴的笑声。鼻尖缭绕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混合气息,那是他从训练场回到住处时一路跟随的气味,像一条看不见的、拴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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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绳索。
那就是他全部的、关于家的记忆了。
“我明白了。”我转过头,对他微微笑了笑。“那么有马君,对你来说‘活着’的感觉是不是也差不多?就是脉搏在正常区间跳动,呼吸频率稳定,肌肉力量维持在最佳水准,感官敏锐,可以随时应对威胁的状态?”
夜风吹起他额前一丝碎发,在眉骨上方轻轻晃动,他看着我,眼神里掠过一丝困惑的波动。
“‘活着’的感觉?”
霓虹的光在静止的瞳孔边缘明明灭灭,他长久地沉默着。仿佛我那句话本身成了一个比驱逐喰种更难解的课题。
“维持你所说的那种状态,是执行任务的基础前提。”
“但那不是感觉,对吗?”我接过话,声音放得更轻。
他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落在灯海,也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投向更远处虚无的夜空。
“感觉……”他斟酌着,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确定,“是冗余的,它会影响判断。”
“是吗。”我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市。那片灯海在我眼中是灰白色的,但在有马贵将的描述里,它们有各种颜色。“可我觉得,活着的感觉是这些……”
我伸出手,指尖虚虚搅动着眼前流动的光河,“是眼睛里能装下这些明明灭灭的光,耳朵里能听见风声、远处的车流声,还有旁边人的呼吸声;是皮肤能感觉到晚上空气变凉了,脖子有点冷,所以想把围巾裹紧一点……”
我的声音很平缓,耐心地为他翻译他从未学习过的语言。
“是能记住很久以前隔壁老爷爷七点开灯的习惯,并且为此感到一点点安心;是会在闻到拉面香气时觉得饿,吃到嘴里时觉得温暖;是……即使知道自己看到的颜色和别人不同,还是会因为云朵的形状、水面的波纹、或者一本书里对花儿的描写而觉得,‘啊,活着可真不错’。”
我停下来,让这些话轻轻飘散在风里。我再次转向他,很安静地看着他的瞳孔m在灯光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有马君,你看那边。”
我抬起手,指向远方那片被我们比作星河的璀璨灯光中最不起眼的一隅。那里是密密麻麻的居民区,光线昏暗柔和,连成一片温驯的毛毯。
“那些亮着灯的房间,里面可能有人刚加班回来,正吃着一碗微波炉热过的剩饭;有孩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写作业,妈妈在旁边织毛衣;也可能有老夫妻开着电视,在广告间隙里聊些家常……”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些灯光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安稳夜晚,其中有很多是因为有马君,因为像你一样的人才得以存在。”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他依然望着那片灯光,侧脸在远处霓虹的涂抹下似乎有了细微的软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没有守护什么,我所做的只是发现喰种,然后清除。”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灯火收回,落在我脸上,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灯火亮着,只意味着那个区域的喰种被暂时清理了。而喰种会滋生,会迁徙,会从暗处不断冒出来,所以,这不是守护——”他微微偏了下头,寻找着最准确的词。
“只是杀戮而已。”
他的话轻易刺穿了我试图构建的温情图景,那些被他清理过的区域过不了多久又会隐藏新的喰种。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的人们,永远不会知道有马贵将这个名字,永远不会对他说一声“谢谢”。他们的安稳是暂时的,而他所做的工作是永无止境的、没有尽头的循环。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当时的人们确实安全了”,可又悲哀地意识到,在他的逻辑里那只是杀戮附带的、甚至未必需要被在意的结果。
他无法从守护中获得意义或慰藉,他所见的,是一条由尸体铺就的永无尽头的杀戮之途,路的尽头没有鲜花与感谢,只有下一个需要清除的目标。
我望着他平静无澜的侧脸,胸口的无力感忽然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取代。语言是无效的,逻辑是错位的,但我必须让他知道。
我做了一个自己都未及细想的动作。
我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原本安全的距离。抬起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向他的方向,“有马君,可以把手给我吗?”
他垂下眼,看了看我悬空的手,又看看我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依言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修长,指腹和关节处有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无法忽略的薄茧。它自然地下垂,没有主动靠近,安静等待着我。
我轻轻吸了口气,握住了他的手腕。牵引着一点一点地抬高,将他的手贴在了我的脸颊上。
有马贵将的手指僵硬了一瞬,但并未抽离。他的掌心很凉,贴在我的皮肤上令人心头发颤。我能感觉到指腹处薄茧粗糙的触感,还有他手部随时可以爆发出的可怕力量。
我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瞳孔。
“感受到了吗?我的体温。”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我的脸上,他没有回答。
??
“如果没有有马君,我早就死在回家的路上了。”我继续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用尽力气将它们钉入他的意识,“我会变成一滩慢慢腐烂的碎肉,腐肉白骨像垃圾一样丢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逐渐长出蛆虫。”
我感觉到贴着我脸颊的那只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如果死掉了,我的呼吸就会停止,心跳会消失,血液会凝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云,尝不到甜甜的味道。有马君也无法再见到我,听我说些唠唠叨叨又不着边际的话。”
压着他手背力气稍稍加重,指甲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压出月牙形的浅痕。他的掌心更紧密地贴合我的脸侧,粗糙茧子和皮肤之间的每一处接口都被填满。
“多亏了有你在,有马君的守护让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我的脸才是温热的,我的心跳还在继续。我是一个因为你挥刀,而侥幸继续存在的、温暖的人。”
“所以,这并不是杀戮。世界因你在一点点的变好。”
他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瞬,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抽回手。有马贵将任由我的手包裹着他的手,我的温度正通过相贴的皮肤,一丝一缕地传递给他冰凉的心脏。
那片永恒的冰面之下,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裂纹。
??
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固定的时刻变换了颜色——就像他之前告诉过我,今晚果然是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