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马贵将就像鬼一样。
他总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再一言不发地离开,我永远无法主动找到他。他的存在如同冬夜里的一抹影子,清晰时近在眼前,模糊时便消散在风里,不留痕迹。我试图回忆我们每一次相遇的细节,每一次都是他先转身,每一次都是他先离开,每一次都是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而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他又会在某个时刻,像从地底渗出的寒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
“起来。”他说。
我的大脑依旧停滞,胡思乱想着“有马贵将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不会是幻觉吧”这些问题,身体却已先一步听从指令,似乎在他面前我的身体总是比意识更诚实。
我扣住冰冷粗糙的路灯杆,试图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来。可冻僵的腿像两根不属于我的木棍,完全不听从。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趔趄,眼看就要脸朝下栽进雪地里。
预想中的狼狈没有到来。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在我手肘下方虚虚一托,只是碰触到外套布料便撤开。待我摇晃着站稳,他已经收回了手,神色如常地将伞更稳定地倾向我,向后退了小半步。
“能走吗?”
我想说“能”,声带像是两块被胶水粘住的橡皮,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胃部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新的绞痛,我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弓起身子,手指紧紧按住腹部。隔着湿透的校服和毛衣,能感觉到那块皮肤正在痉挛。
他的目光落在我按着肚子的手上,停留了片刻,转身步伐平稳地向前走去。黑色大衣的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起一小片刚刚落下的雪粉。伞依旧倾斜着,确保我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距离里,能被笼罩在那一小片无雪的天空下。
没有询问目的地,没有说“跟我来”。有马贵将不发一言的向前走着,我踉跄跟随,身体本能地趋近突然降临的庇护。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他踩在积雪上发出的沙沙声、远处电车的嗡鸣、我急促又粗重的呼吸、还有血液冲上耳膜时那种低沉的轰鸣,濒临晕厥的虚空感也因有了明确的目标而奇异地消减。我不需要思考去哪里,不需要担心下一步会不会摔倒,只需要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向前,
我们大约走了五分钟的时间,他停在了一家甜品店前,那家店在一排旧楼的底层,夹在一家干洗店和一家花店之间,橱窗里摆满了精致的蛋糕模型。他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黄油和糖霜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像一张温热的毯子将我包裹,温差让我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寒颤。
店里客人不多,音乐低柔。他背对着我收拢雨伞,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了他镜片上浮起的两团白雾。
有马贵将低低的“啊”了一声,将眼镜摘了下来,手指捏着镜片的两侧,用手帕仔细地擦拭,又对着灯光看了看,确认没有留下水渍才重新戴上。
说实话,有马贵将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像个有生活气息的活人,而不是一具冷冰冰的武器。
我如此想着,跟着他走到一个远离门口冷风的卡座。柔软的沙发让我几乎陷进去,我脱掉湿漉漉的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冻僵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有马贵将在我对面坐下,脱下了黑色大衣,露出里面合身的深灰色衬衫。他明明和我差不多大,沉静的气质却让他看起来像个古板的老头,早就把所有青春期的躁动不安都切除掉了。之前穿着校服时还好一些,现在这身正式的打扮,让我更加不知所措了。
一位系着白色围裙的侍应生快步走来,有马的视线没有离开菜单,很快就点好了需要的一切。
“一份热巧克力,多加一份棉花糖。一杯焦糖炖蛋,一份草莓奶油蛋糕,一份巧克力布朗尼,再要一杯温水。”他一口气说完,又顿了顿,补充道,“温水现在就要。”
侍应生记下,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对面狼狈的我,很快恢复了笑容:“好的,请稍等。”
我愣住了,因为他点的实在太多了。
温水最先送上。玻璃杯的杯壁很厚,水面微微晃动。他将杯子轻轻推到我面前,停在桌面正中央我伸手可及的位置。我捧起水杯,暖意透过玻璃渗入冰凉掌心,烫得皮肤刺痛,但我舍不得放手,温热的水流进干涩喉咙像是干裂的土地迎来第一场春雨。我小口啜饮,感觉那股暖流顺着食道一路向下,在胃里漾开一小圈涟漪。身体终于开始放松,一直紧绷的肩膀垂了下来。
食物陆续端上,几乎占满整张小圆桌。甜点的香气钻入鼻腔,让饥肠辘辘的胃部剧烈抽搐起来,发出响亮而不合时宜的“咕噜”声。我的脸颊瞬间烧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吃吧。”他说,将热巧克力又推近些,自己则端起那杯清水,目光安静落在我身上。
最后一丝犹豫被饥饿碾碎,我拿起勺子,冻僵的手还在抖。甜腻柔滑的蛋液混合薄脆焦糖滑入喉咙时,我幸福的几乎喟叹出声。
起初我还试图保持礼仪,用小勺一小口一小口地舀,用纸巾擦拭嘴角,但很快便放弃了。我一刻不停的吞咽着,炖蛋很快见底,热巧克力太烫,我小心地拨开棉花糖,吹着气小口啜饮,浓稠甜热的液体温暖了全身。连草莓蛋糕的奶油沾到鼻尖也顾不上,我吃得有些噎,赶紧喝水顺下。
整个过程,我几乎埋头在食物里,专注于吞咽与咀嚼。热量从胃部扩散,像是有人在我体内点燃了一小簇篝火。冻僵的身体逐渐复苏,手指恢复了知觉,脚趾也在鞋子里慢慢舒展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胃部传来饱胀的沉重感,我才猛地停下。金属与瓷盘碰撞出清脆的“叮”声,我喘了口气,感到舌尖被甜腻刺激得发麻。
我慢慢地抬起了头。
有马贵将依然坐在对面。没有看窗外飘雪,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安静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从我沾着奶油的嘴角,到我凌乱的刘海,再到我因为饱食而泛起红晕的脸颊。
他在看我,那种眼神我曾在三波同学的眼睛里也见过。像发现了一只掉进粮仓、瑟瑟发抖、因为吃饱了而慢慢安静下来的豚鼠。往往这个时候,三波同学都会凑过来摸摸我的头,说一句“真晞怎么这么可爱啊”。但有马贵将的眼神里并没有笑意,也没有嫌弃,仿佛单纯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暖和过来了。
这种长时间的注视,比我预想中的任何质问都更让我感到无所适从,刚刚被食物暖热的脸颊似乎又烧了起来。
饱腹感、温暖的空气、甜腻的余味,以及眼前沉默注视着我的人。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那些在他空荡荡的座位前失去目标的言辞,混杂着自我厌恶与未竟情绪的块垒,突然间冲破了闸门。
我张了张嘴,声音冲口而出:
“……对不起。”
说完,我自己也愣住了。
有马贵将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他交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依旧沉静。
“为了什么。”他平静的反问。
我立刻哽住了。为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吗?
“因为那个时候,我太莽撞了。”我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蛋糕碎屑,“先说好了,我是不会为我说出的话道歉的,那些都是我的真实想法。我道歉只是为了……呃…为了我贸然的……”
又是一段沉默,那些没有说完的话悬在空气里,像一群找不到落脚点的鸟,我盯着桌布上细小的格子花纹,数着横竖交错的网格,以此逃避他的注视。
“那是你当时的选择。”他缓缓地说,语气里似乎掺入了一点对当时处境的理解,“被情绪操控下的行为不需要用现在的理智过度苛责。”
“可是,”我抬起头,撞进他的视线,在灯光下他的虹膜边缘的颜色稍浅,像琥珀,“ 那种行为对你来说总归是不恰当的,是对你的冒犯。”
他思考了几秒,目光落在了我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手指上,重新抬眼看我。
“是否恰当应该由被冒犯的人判断,但我没有感到被冒犯。”
那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在我心里砸出了实实在在的回响。
——没有感到被冒犯吗?
他轻描淡写地将我辗转反侧、自我谴责的夜晚,那些堆积在胸口的沉重愧疚,都化为了无关紧要的尘埃,从根本上否定了冒犯的前提。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又酸又胀的东西堵住了,视线忽然模糊起来,眼前他的脸、桌上的空盘子、暖黄的灯光,都晕染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我慌忙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胸口,盯着桌布上细小的格子花纹拼命眨眼,想把那股突然涌上的湿意逼回去。
原来他并不觉得那是一种冒犯。我那自以为是的、将混乱情绪强加于人的行为,在他眼中只是失控情境下可以理解的举动。就像看到小动物受惊时会尖叫,看到火会缩手一样,是本能反应,不需要赋予太多意义。
“但是,”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尽管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那样突然……那样……对你来说,应该也很困扰吧。”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我听见他轻轻放下了水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困扰的定义有很多种,如果是指打乱了既定的节奏或计划,那么,是的,对我来说可以算是一种困扰。”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如果是指带来了难以处理或厌烦的情绪,”他话锋一转,“那么,并没有。”
我忍不住再次抬起头,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甜品店暖色的灯光,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和。
“你总是这样吗?”我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个问题很傻,“总是这样理性地分析一切,包括别人失控的情绪?”
有马贵将似乎微微偏了偏头,困惑的表情闪过他向来平静的脸。
“理性分析是理解世界的基础,理解只是理解,理解并不等同于无动于衷。”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更深层的含义。可他只是回望着我,眼神坦然而平静。刚才那句话,已经是他能给出的关于“感受”的最接近的表达了。
直到侍应生拿着账单走来。有马贵将看了一眼,从钱夹抽出纸币。我也连忙穿上自己半干的外套,跟着站了起来。
走出店门,清冽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让人精神一振。街道上行人稀少,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雪已停,屋檐和树枝仍偶尔有残雪滑落。
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向我。
“你现在住哪里。”
我报了一个大概的街区名称。
他点了点头,“这个时间搭电车可能不太方便。我开了车,可以送你到附近。”
……天,他甚至还有自己的车。
我们之间的鸿沟好像更深了,他是已经踏入成人世界、可以随意裁定他人生命的搜查官,而我还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学生。他在那个世界里,我在这个世界里。他在我面前,但他从来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低低说了声“谢谢”,今天确实累了,身心俱疲,不想再在寒冷的月台等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电车,不想再挤在满是陌生人气息的车厢。
有马贵将的车停在附近一个地下停车场,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内部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香水挂件,没有零散的装饰。唯一能称得上个人物品的,是驾驶座旁杯架里的一瓶未开封的瓶装水。
车内很暖和,有马开了暖气,平稳地启动车子,驶入夜晚湿滑寂静的街道。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东京夜景,疲惫感层层上涌,眼皮越来越重。温暖、饱足、安静,这些因素叠加,让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我努力想保持清醒,想找些话题,想为这漫长的沉默做点什么,但身体的困倦压倒了一切。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歪着头,彻底睡了过去。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知,是车子微微减速,变得更加平稳,以及身上似乎被轻轻盖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带着很淡的、干净的气息。
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直到感觉车子完全停下,引擎熄火,我才猛地惊醒,慌乱地坐直身体。盖在身上的黑色大衣滑落,我手忙脚乱地接住,身上还带着与有马贵将身上如出一辙的味道。
“到了。”有马贵将的声音传来。
我看向窗外,确实是我家附近的街口,他把车停在了路灯最亮的位置,车头朝着家的方向,即使我深夜从这条街走过,也不会经过任何幽暗的、让人不安的角落。
“谢谢。”我小声说,将他的大衣叠好递还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他接过大衣,随手放在后座,“能自己走回去吗。”他问,目光看着我,似乎在确认我是否完全清醒。
“能的。”我点点头,解开了安全带。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路上小心。”
我打开车门,冷空气让我打了个激灵,我站在路边,对他再次点了点头,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轿车还停在原地,没有立刻开走。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些,我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他似乎正在看着我离开的方向,头微微侧着,目光穿过车窗,落在我的背影上。
我转回头,继续走。雪地反射着路灯的光,地面一片莹白,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走了十几米,等再次回头时那辆车才无声地启动,平滑地驶入夜色,最终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日子,东京的冬天一日冷过一日,气象预报说今年是十年一遇的寒冬,气温持续走低,雪一场接一场,第一次还没化完,第二次就覆盖上来了。街道两旁的积雪被推到路边,堆成了灰色的、硬邦邦的雪堆,上面落满了灰尘和烟头。路面的雪被踩实了,变成了滑溜溜的冰面,走上去要很小心。
我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学,放学,独自吃饭,在图书馆消磨掉整个下午。新学校的图书馆比诚清高中的小很多,只有一层,书架也少,但胜在人少。我总能找到靠窗的、没有人的位置,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心里那片空旷的、积着厚雪的荒原上,似乎被踩出了一行浅浅的脚印,我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但那行脚印就在那里,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我没有主动联系有马贵将,那个夜晚更像一个意外插曲,一场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雪。我不知道该如何定义那晚的一切,是善意?是责任?还是仅仅是一个搜查官对陷入困境的人顺手搭救?我也不知是否有延续的必要。我们像是两条偶然相交的直线,在某个点短暂重叠,注定要奔向不同的方向。
可关于他的思绪,经常会在独处时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图书馆看着窗外飘雪时,在便利店加热小蛋糕时,在电车上看着飞速后退的风景时,那些碎片都会在脑海中自动回放。
一周后的傍晚,我从图书馆出来时,天空又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雪粉。我缩着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抱紧关于一本CCG公开的喰种生理研究报告。
走向车站的路上要穿过一条商业街,傍晚时分人潮涌动,下班的白领、放学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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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生、买菜的主妇,挤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我在人流中艰难穿行,侧着身子,从两个低着头看手机的人之间挤过去。书包撞到一个男人的手臂,他“啧”了一声,但没有看我。
忽然,在街对面熙攘的人影间隙里,我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有马贵将。
我惊喜的睁大眼睛,心脏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指拨了一下。
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大衣,没有撑伞,雪花落在他肩头和发上,很快堆积起薄薄一层。他正从一家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很小的透明塑料袋,他步伐很快,在人群中像一艘破冰船,自然分开人流,转眼就要消失在拐角。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穿过了马路,小跑着追了上去。怀里抱着的书在奔跑时晃来晃去,我得用下巴抵住最上面那本才不会掉。
“有马君!”
声音脱口而出,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雪花在我们之间飘落,像一道透明的帘幕。他看到我,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白鸟。”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有些喘。
“最近有任务,临时住所就在这附近。”他简单解释,没有说明任务内容,也没有具体说住所位置。目光扫过我冻得通红的鼻尖,还有怀里抱着的厚重书本,那些关于喰种的标题在封面上很醒目。
“哦,这么巧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书本的边缘硌着掌心,眼神飘向他手里的塑料袋。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将袋子稍稍往身侧移了移。“补充水分。”他语气平淡。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粉扑打在我们脸上。我打了个哆嗦,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像是抱着取暖的炉子。
沉默在蔓延。雪花落在我们肩头,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我的围巾边缘。街上的人流从我们身边绕过,像是河流绕过两块石头。
“我能和你一起走一段吗?”我忽然提议,目光看向他前行的方向,“我家也在这边。”
有马贵将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冬日的傍晚黑得早,路灯已经亮起,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的影子总是比我快半步,我加紧脚步才能让我们的影子平行。沉默走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又开口,这次问的是更琐碎,甚至有些傻气的问题:“有马君喜欢什么季节?”
他似乎没料到会问这个,侧头看了我一眼,昏黄的路灯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他少见的思考了片刻。
“冬天。”他终于说。
“为什么?”
“安静。清晰。”他回答,目光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喰种的痕迹容易保留在雪地上,也更容易追踪。”
这理由可真无趣,我忍不住撇撇嘴,自顾自的说道,“我呢,喜欢冬天结束,春天快要来的时候。”我轻声说,呵出一团白气,“虽然还很冷,但能感觉到地下有东西在蠢蠢欲动,准备破土而出。白昼开始变长,下午四五点天还亮着,四面八方都充满希望。”
我们又走过一个街口。雪下得大了些,落在他的睫毛上,转眼就融化。
“那个……”我继续犹豫着没话找话,“上次谢谢你请我吃蛋糕,还有送我回家。”
“不必。”
“要谢谢的。”我固执地低语。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后来,有没有再晕倒在路边。”
“没有了,我有好好吃饭。”我回答,鼓起勇气,像是试探水温般问道,“你经常这么晚才结束工作吗?”
“任务时间不固定。”他说,“最近比较忙。”
“危险吗?”话问出口,才觉得多余,他的任务哪有不危险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在我可以处理的范围内。”
这显然不是实话,但我没有再追问。那是他的世界,我也不该僭越。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阅历,还有生与死的距离。
我们走到一个岔路口,一侧通向更深的住宅区,另一侧会经过一座小桥,通向更开阔的、有路灯的大道。他停下脚步,转向我,“就到这里吧,前面路灯很亮,就算一个人走也会很安全。”
“嗯。”我点点头。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似乎在等我先走。
雪地湿滑,我小心地迈步。走到第三步时,我才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那里,身形挺拔,静静伫立在冬日傍晚纷飞的雪花中。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上,他却没有拂去,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有马君,”我忽然叫住他,“你……”
他微微偏头,表示在听。
“你吃饭了吗?”我问出了一个荒唐的问题。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回去吃。”
“哦……那,快回去吧。天冷,雪也越来越大了。” 我的手从手套里抽出来,在空中挥了挥,五指张开又合上。动作做出来之后,我总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小孩。
他点了点头。终于转身,迈步走向另一个方向,很快融入渐密的雪幕和深沉的夜色里。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第二次的偶遇依旧短暂,依旧没有多少言语。但至少我们进行了一段与工作无关的平凡对话。
回到家中的时候,偌大的房子里一盏灯都没有开。我脱掉外套,抖落上面的积雪,雪花在玄关的地垫上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断断续续的尖叫声和哭声从妈妈紧闭的房间里传来,我在她的门口站了一会,我知道她听不见,在那种状态下,她是听不见任何外界声音的。她的世界里只有那些从内部涌出的、不会停歇的、像海啸一样的痛苦,可我还是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我转身离开,厨房的水槽还堆着未洗的碗,冰箱门没有关严,冷冻室里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我将打翻的厨具收拾干净,又将冰箱里贴着标签的冻肉拿出来放到微波炉里解冻。所有的一切做完,我才有时间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我站在莲蓬头下面一动不动。水很烫,烫到皮肤发红,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把积攒了一整天的冷气排出去,过了很久才彻底暖和过来。
我擦着头发,慢吞吞地挪到书桌前,摊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可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雪还在下,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飘过,像是永不停息的流星。我盯着封皮出身了几秒,突然从包里拿出手机,凭着记忆在收件人的方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那晚在甜品店,有马贵将付账时我曾瞥见他输入的号码,屏幕上方短暂闪过一个极简的邮件地址界面,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组合,没有名字,没有后缀,只是一个随机生成的零时地址,但我依旧记在了脑子里。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
我要写些什么呢?心里憋着太多想说的话了,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我只键入了最简单的内容:
“今天又下雪了,在路上遇到了有马君,谢谢你的照顾——白鸟”
没有期待回复,发送后我便将手机放到床头柜。然而当天深夜当我准备休息时,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收到了新邮件。
我条件反射般扑了过去,仰躺在床上打开信箱。发件人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内容极为简单。
“嗯。”
只有一个字,还真是他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