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说不下去，曹娓娓嚎啕大哭。
她能让温蒖儿做回温蒖儿，温蒖儿何尝不是她的野棉花呢？自打张青月死后，她刻意隐藏着这份感情，也早就做了这样的打算。
她们都可以在对方面前毫无顾忌的做自己。
温蒖儿也泪水涟涟，拿手轻抚曹娓娓后脑，安慰地说：“我明白了……青月，她死之前有了自己的名字，心里是高兴的。”
曹娓娓不住点头：“她救我那夜，我抬头看见天上明月高悬如镜。这是她新生的名字，我希望她有草木初生的苍翠又有天地初开的澄澈，所以给她取了青月这个名字，她说她很喜欢。”
许策最终也没进去，等到她两个统计过洞窟里需要修缮所需材料几何的时候，已经日影西斜。
太阳的余晖映在远处沙山上，漫天红霞映得山体金光澄澄，层层叠叠，犹如千佛显现，正应显了《乐僔传》里所写那句：忽见金光，状有千佛。
这是一种机缘巧合下的美，凡看见的人无不惊呼相告，大声喊着：“千佛显现，弥勒下生！”
许策也被这金光惊得说不出话，他原以为这就是乐僔和尚开窟修禅时一个好的理由而已，毕竟他来了三年也不曾见过，谁知道真有这样奇观。
温蒖儿与曹娓娓听见外头嘈杂喊叫，出来看时，百姓们已经跪倒在金光千佛中虔诚祈祷，感谢弥勒菩萨降临，拯救沙州。
两人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盛景，温蒖儿还好，曹娓娓在这金光中仿佛想起什么，伸手追着金光往前走：“蒖儿，我曾在沙漠里见过这道光，光里还有一头白鹿，鹿角极大，像树枝一样分布着各种色彩，漂亮极了……”
她神情十分迷恋，温蒖儿只当她在沙漠里迷路出了幻觉，许策却听出关键来，忙问：“白鹿？你确定是白鹿？”
曹娓娓这才发现他，回头问：“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去？”
许策顾不上回答，将手里一副拐杖递给她：“这是我找城外江木匠打的，你试试好不好用。”
曹娓娓笑着接过，正要试，许策又问：“你真的看见了白鹿？”
“看见了，就是跟着它我才遇见了商队。”曹娓娓还在试拐，没抬头回他，“还不错，正合适我的高度…”
话没说完，许策便想拉着她去哪里，又怕她攀登石崖腿脚不便，干脆打横抱起，往石崖上走。
温蒖儿忙接住他丢过来的拐杖，不明所以，急着喊问：“做什么去？”
许策顾不上回答他，只顾攀爬。温蒖儿便也扛了拐，腾出手牵了小老虎，跟着他一起爬。
登上第二层，往南过了两个洞窟，许策辩清位置，将曹娓娓放下来，喘匀了气说：“你看看是不是这头白鹿？”
曹娓娓还在疑惑，温蒖儿气喘吁吁带着小老虎爬上来了，不满道：“后面有什么撵你呢，跑这么快？”
许策没空解释，拿了窟门口的羊油灯点亮，招呼她们：“跟我来，小心脚底下……”
这是一座中心塔柱式佛窟，前大魏朝最是流行这样的窟型，懂行的人看这造型就知道修建的时日不短了。
中心的塔式佛龛原是用以绕塔礼佛的，信众们进了石窟沿着右手跟着僧人绕塔诵经，祈求如愿。
后来的供养人嫌这种窟型遮挡光线，缩小了窟内空间，便渐渐弃之不用。
这座石窟内的中心塔柱上开一小龛，中间塑着坐佛，龛外菩萨天王一众彩色泥塑，色彩艳丽，造型精美，十分惹眼。
许策却像看不见这美轮美奂的彩塑似的，领她们绕过塔柱，来至最后面西壁处，举着灯说：“你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长画，明显还是早期壁画的风格，上面人物高鼻深目，很像胡人。除了人物，还有山野、殿堂、湖水、树林、白鹿……
等等，白鹿？
曹娓娓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画上一只白鹿肌肉健硕，体型优美，通体白色毛发，缀以各色花纹，正抬颈高昂，仿佛正在鸣叫。
温蒖儿也看出来了，凑上来看清楚了些，问：“娓娓，这，这是你看见的那头白鹿吗？”
曹娓娓已经失去了言语，她以为自己看见的白鹿是濒死之际出现的幻觉，是神迹，或者来接引自己的地狱使者。
唯独没想过这居然是莫高山石窟里真正存在的意象。
“这是…”曹娓娓看向许策，“这是什么时候的画？”
许策又引她们看西壁上的榜题，写着“大魏太昌九年正月初八造讫”字样。（注：《鹿王本生图》目前学界没有确切纪年，是我自己推算的。不准确勿当真，只为行文方便！）
“四百年前……”
温蒖儿惊讶不已，忙又接过许策手里的灯，将窟里各处的羊油灯都点燃了，细细打量起来。
这是一座不大的洞窟，除了中心塔柱所示开凿年代之久远，洞里壁画也是极为明显的前代特征。
她原以为莫高窟的壁画只有赵家石窟里那样大铺宏伟的经变主题，没想到居然也有大魏时期这种稚拙浅显、返璞归真的画风。
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温蒖儿擎灯看了一圈，无论色彩、构图、故事、绘画技法无不啧啧称奇。
看够了才揉着酸痛的手臂，过来问许策：“有这样好的地方，你怎么才领我们来看？”
许策百口莫辩，曹娓娓忙替他解释：“咱们也就今日才得了空，若不是那山上的神迹，还想不到这里呢。沙州人真是了不起，这样大一座山，这样深一个窟，一凿一斧，一笔一划，居然生生造出一座万佛宫殿来！”
“是啊，”温蒖儿深表赞同，眼睛还停留在窟壁没看完的壁画上，“真是不可思议！你看见的那白鹿，说不定真是这鹿王化身，冥冥中指引你前往沙州，来与我团聚呢。”
二人相视一笑，都为留在沙州而庆幸。许策这才收拾好烛火，引她们往外走：“走吧，明日再看，这山上石窟多得很，壁画比这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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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精美绝伦的更多。白日里看，更有另一番光景。”这个窟就在楼家的家窟顶上向南，有光亮还好，此时天完全黑下来，石阶又窄又陡，十分不好走。
许策灭了灯火，又检查一遍，确保安全无虞。
这才蹲下身，对曹娓娓说：“娓娓，我背着你，这样好走。”
曹娓娓忙推辞：“方才已经麻烦你，现下天黑难行，你也不好走。我慢慢扶着石阶走……”
温蒖儿见她两个你推我让，故意蹲在小老虎面前，说：“来吧老虎，我背着你，这样好~走~”
小老虎可不敢学曹娓娓的话回她，只好推辞：“我可以自己走的温姐姐……”
“上来，”温蒖儿见许策已经背起了曹娓娓，自己也不甘示弱，强硬背上小老虎，“我背你！”
可许策在沙州三年，莫高山上的路熟悉得不得了，背着曹娓娓轻轻松松，说话间就下去，站在楼家的家窟门前等。
温蒖儿就不行了，下来的石阶本就窄，她自己走都费劲，何况背着一个孩子？
才走两步便觉脚下一滑，她忙往后一靠蹲在石阶上，各自摔了个屁股墩儿。
“姐姐…”
小老虎试图唤醒她的自知之明，温蒖儿却不想在曹娓娓面前被许策比下去，忙制止她：“别说话。失误失误，再来！”
小老虎只好听天由命，任她去。
曹娓娓看得哭笑不得，笑着对许策说：“你去接蒖儿一下吧，这人嘴硬起来，十头牛都拉她不过。”
许策想了想，悄悄问她：“她不会恼羞成怒，打我吧？”
曹娓娓扶额，表示不一定。许策撇撇嘴，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行吧，你说让我去我就去吧…”
果然温蒖儿当真嘴硬不肯让他接，许策只好指着曹娓娓，说：“你们出来一整天，娓娓的腿挨不住这么长时间，你快下来吧求你了。”
温蒖儿这才听到了想听的，先把小老虎接出去，自己扶着石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行吧，你都求我了我还能不给你面子？走吧小老虎，回去吃饭，你娘肯定做了好吃的等我们呢！”
轮到许策扶额苦笑：这人，和那天站在城头退敌的真是同一个人吗？
米薇当真做了一桌好菜，入了冬外头冷，铁头便想着把原先院子里的桌椅修理修理搬回大屋，此时正叮叮咣咣砸着钉子。
屋里小泥炉上不知道炖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绕在屋里，熏蒸得米薇双颊红红的。
她正专心揉面，旁边是烙好的一摞胡饼，揉了花椒叶进去，星星点点的绿色与焦色相互交织，看着十分美味。
炕上巴根手里搓着常抽的旱烟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原本就是极为平凡的日常，此时落在几人眼中，竟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来。
只有孩子急着吃饭，小老虎兴冲冲跑进去，喊：“阿娘，我们回来了！做了什么好吃的？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