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莫高双姝 > 54.第 54 章
    曹娓娓等着她问,扬声回答:“《周律疏议》有言,背叛朝廷,通敌外域者乃谋叛之罪,属十恶,处绞刑!次一等,欲谋叛而未遂者,处仗刑两百,流放三千里!”

    治理之初须得严刑峻法,温蒖儿虽有心对他们网开一面,但深知这样的口子开不得。

    只得下令:“郑三夫妇,谋叛大罪,即刻绞刑!邹秉仁仗两百,流放三千里不现实,改为徒十年,就在漠高山带锁服役!”

    温蒖儿知道郑平安就在附近猫着,喊了一声:“郑平安,允你带郑三夫妇尸首回去安葬。”

    葛罗禄一直在远处看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半年以来,沙州的确需要一场胜利。

    葛罗禄撤走的时候,沙州百姓全都聚在城门口。人们欢饮鼓舞,燃起鞭炮,跳起社火,像每年浴佛节在净土寺门口的欢庆一样。

    净土寺换掉的牌匾被愤怒的百姓掀在地上,人们用脚踩、用石头砸,直至它碎作一团齑粉还不解气,又倒了灯油一把火烧干净了才罢。

    人们自发带上清扫工具,将净土寺里里外外洗刷了一遍。

    大殿上被推倒的佛像,百姓们哭泣着擦洗干净,扶起来重新安放;山门两侧被毁掉的壁画,僧人们含泪调和颜料,重新涂改上色;经堂里被烧毁的经书,老师父们绞尽脑汁口述、翻译、重新记录……

    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这些温蒖儿都帮不上忙,带了曹娓娓去楼家的家窟,看看翻修所需什么东西,好抓紧时间采买。

    小老虎吵着要跟,温蒖儿吓唬问她:“今日许先生不在?怎么不去经学?”

    小老虎点点头,十分认真地说:“许先生说今天是好日子,特意放了假,叫我们回家扫濯除晦气呢!”

    这姓许的还真讲究。

    温蒖儿挑挑眉,凑近了悄悄问曹娓娓:“我不在的时候,那姓许的不曾乱来吧?”

    曹娓娓不明所以:“乱来什么?”

    看这情形是没有乱来了,温蒖儿放心些许,摆摆手:“没什么。走吧小老虎,带你去看这沙州,不,是整个河西最大的弥勒菩萨。”

    楼家的洞窟里被蕃子一顿糟蹋,早不复温蒖儿第一次进来时那样的金碧辉煌。

    巨大的坐佛表面原本施了厚厚的一层金箔,如今早被粗暴地刮走,只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刮痕,严重的地方甚至露出底下的粗泥来。

    坐佛膝盖处原本供奉着漠北踏沙部一众先人牌位,第一次进来时温蒖儿嗤之以鼻,甚至觉得他们德不配位,不该享受香火供奉。如今牌位早化为灰烬,连供桌都不复存在,可踏沙部血脉里流淌着的“绝处逢生”与“杀不死我的终究使我更加强大”的精神却像是涓涓细流,在温蒖儿血管中活起来了。

    她开始想去探究踏沙部的过去,开始心疼踏沙部的遭遇,更想见一见那位踏沙部飞出的金凤凰——穆九如。

    她甚至想告诉穆九如,她穆九如能做到的,我温蒖儿也做得到!

    “蒖儿……”

    见她神情悲伤,曹娓娓轻声喊,“你怎么了?”

    温蒖儿这才回过神来,笑问:“娓娓,你知道这里原先供着谁吗?”

    曹娓娓知道这是楼家的家窟:“想必是楼家几位叔伯……”

    “不全是,”温蒖儿领着她往里走,“我外祖父楼氏三兄弟算在内,这里供奉的首位是那位孝武皇帝时归降的踏沙部首领——南安王穆逊和他的夫人许氏。紧接着还有银青光禄大夫刘伏连等一众南归的踏沙部旧人。这里,是踏沙部的坟墓。”

    曹娓娓脚步顿了顿,曹家与踏沙部的大仇,父亲曹衍与姑姑曹仙娥虽然瞒着不在她跟前提起,但曹娓娓多少是知道的,也知道当初追杀曹家人导致自己差点死在沙漠的就是穆九如。

    她原也恨过,迷茫过,但经历过蕃人屠城她终于明白被人当做异族铲除的痛。

    当年的踏沙部举国归降,如此宏大隆重的忠心之举都不能感化当权者,最终落得个人死族灭的下场。

    那么,沙州人如果不团结起来奋起反抗,只会死得更快更惨更悄无声息。

    “蒖儿……”曹娓娓只觉鼻子一阵酸楚,忍住了,心疼看向温蒖儿,“辛苦你了蒖儿,这段日子,真的很累吧?”

    温蒖儿最害怕被人看穿心事,伪装的铠甲瞬间被击溃,只想大哭一场。

    为岌岌可危的沙州、为不复存在的踏沙部、也为自己被命运洪流推着走的人生。

    曹娓娓也心酸不已,某种立场上来说她们是世仇,可命运又给了她们自小长大的缘分和一路走来坚如磐石的感情。

    “哭吧蒖儿……”曹娓娓心疼抱着她,自己也泪水涟涟,“哭出来会舒服很多。你怕沙州会成为第二个踏沙部,所以你用尽力气。你不喜欢踏沙部后人这个身份,可你又无比庆幸血脉留给你的馈赠……我懂的,我全都懂的……”

    如果这世上有一个最了解自己的人,曹娓娓当仁不让。这份懂得,让温蒖儿终于卸下伪装,短暂做回温蒖儿。

    她像婴儿一样放声哭泣,不止在被理解的怀抱里,更在血脉源流——踏沙部的怀抱里。

    小老虎不明白她两个为什么这样伤心,但姐姐们哭她也难过得不得了,只是自己心里没什么可以哭的事,只好在窟门口站着,尽量不去打扰她们。

    “蒖儿,”曹娓娓见她渐渐平息下来,擦干眼泪,说,“振作起来,沙州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我们都等着你带我们把蕃子赶出沙州。穆九如到最后也没重建踏沙部,但你可以,你一定能带着沙州百姓赶走蕃子,真正夺回沙州!”

    温蒖儿这种人就是这样,她有触底反弹的勇气,更有东山再起的能力。

    “嗯!”温蒖儿重重点头,两人就在坐佛面前跪下来,“菩萨在上,温蒖儿在此立誓,有生之年一定将蕃子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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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州!”

    曹娓娓也郑重开口:“菩萨在上,曹娓娓在此立誓,一辈子辅佐温蒖儿,相扶相携,矢志不渝!”

    温蒖儿起身要扶她,曹娓娓心里还记挂着事,一把拉住她,说:“蒖儿,虽然你不在意,但踏沙部的遭遇的确是因我曹家而来。我,我没办法说服自己顶着曹家的姓氏坦然享受楼家的恩惠,我心里不安。而且,青月也为我而死,这份恩情实在太大太重,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我想,从今往后都以张青月的名字示人,我想替她活着……”

    许策不知从哪里做了副新拐杖,兴冲冲赶来正好听到这一句。

    “许先生……”

    小老虎先发现他,许策忙示意孩子噤声,两人就在窟门口静静听着。

    “不行!”温蒖儿立刻跳起来反对,“与我一同长大,发誓要相扶相携的是曹娓娓,这世上唯一的曹娓娓,不是别人!我不许!踏沙部的事与你没有关系,你不必介怀。张青月,没错,她是为你死了,我给她凿窟、塑金身、一辈子供奉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天天请高僧为她诵经、超度、虔心祈求她化生前往西方净土世界……总之,怎么样都行。可你不许成为她,你是我的娓娓,不是她!”

    如果温蒖儿是一株马刺盖,那么曹娓娓就是刺盖旁柔软却坚韧的野棉花。她总是知道该怎么缠绕安抚这株马刺盖,总有办法让她安静下来。

    轻轻拍着温蒖儿后背,曹娓娓将她拥在怀里:“好了好了,我明白……只是你想啊,我以曹家人的身份出去,讲理的人还好,碰上那不讲理的还不是要将我爹我姑母做的事情硬安在我头上?我怎么反驳呢?没道理他们富贵的时候我跟着风光做大小姐,他们死了我却要撇清关系了吧?我肯定是要承认的,也会说曹家人做的孽我来赎罪。你愿意这样吗?”

    以曹娓娓的性格,还真是会这样。

    温蒖儿努力想理由反驳,却发现她说的没错,只好抬头:“那也不能……”

    “不能,”曹娓娓笑着拢了拢她耳边的乱发,“当然不能这样便宜我,曹家人做下的坏事该赎罪的我责无旁贷。但是受人恩惠,我怎么能不还呢?青月……不光是为了报答她,你知道她在家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吗?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可怜女孩,整日里被他爹逼着干苦力,腰都直不起来了。可是,她却把自己腿伤的药让给了我,我想她大概早就不想活着了吧。那日重逢,我们聊了一夜,她却说想学写字,想去看石窟里的壁画怎么画出来的、想像我们一样有个自己的名字。”

    温蒖儿静静听着,这个女孩她是见过的,却只是将她视为一个被救助的可怜人,没有这样了解过她。

    “所以,”温蒖儿安静下来,“她其实很想活着。”

    曹娓娓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滴答一下消失在衣裳领子里:“她比谁都想好好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着。可她又为我,奋不顾身的死了。蒖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