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蒖儿从马上摔下来还是跌坏了胳膊,只是不肯在葛罗禄面前显露脆弱,竟生生忍着剧痛。
回去的时候,康大胆一路背着她小跑,她便也在这均匀的颠簸中睡着了。
这段日子她实在是累,如今与蕃子谈好了条件,也算旗开得胜。
郑平安带着人在城门口等,正要抢过来自己背着,又见她睡得香甜,只得酸溜溜地冲康大胆说:“便宜你!快送回神医那里……”
康大胆听到了温蒖儿那番话,换做其他女人他肯定要骂成何体统,可温蒖儿问“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为何女人不行?”的时候他竟觉得非常有道理,甚至有些庆幸温蒖儿能这么想。
她能这么想,就证明他自己还有机会。
这样好事,他才不会告诉郑平安呢。
就让他嫉妒、发疯、惹大小姐讨厌去吧!
这么想着,康大胆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郑平安只当他在笑自己,伸手挡住,问:“你笑什么?”
康大胆偏不肯停,冲开他手臂走过去:“我笑一笑你都要管?”
郑平安赶上去打算理论,康大胆步子一刻不停,冷冷问他:“你有这时间不如想想该做的事做完了吗?有些人有些事不必要大小姐亲力亲为吧,别再让大小姐烦心了!”
郑平安知道他在说处置郑三夫妇,面露难色。
康大胆这才停住,将温蒖儿移到他背上,语重心长道:“老五,你下不了手我明白,大小姐也明白,可今日留下隐患往后每一天就得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你愿意她过这样的日子?”
郑平安接过来抱着,沉默摇头。
康大胆拍拍他肩膀:“兄弟一场,就当我为你做这最后一件事吧。往后,我康大胆要与你争个高低,决不会再让着你了!”
郑平安看着怀里人蹙眉难受的脸,他想:真该把康大胆这夺人所爱的王八蛋狠狠揍一顿。
巴根他们也正焦急等着,尤其曹娓娓,不肯回房间去等,就在门口张望,活像块望夫石。
巴根一摸便知道温蒖儿胳膊脱了臼,边揉边问她:“葛罗禄要撤回大蕃了吧?打算换谁来?”
温蒖儿好奇:“呦,您怎么知道?连他做不了最终的主都猜到了?”
巴根鼻子里哼一声,趁她不注意猛地一推,胳膊瞬间复位,疼得温蒖儿龇牙咧嘴,吓得郑平安手足无措。
“出息!”巴根白他两个一眼,接着说,“他必然是呆不长久的,毕竟大蕃朝廷也不消停。他们那些大论大尚都等着他回去交差,至于换谁来,就要看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如今沙州孤悬一城,再也经不起风浪了,只希望来个好相与的,千万别是那个人。”
温蒖儿活动着胳膊,猜到他说的是谁了,蹙眉道:“如今解了围,可试着往东探一探,看看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说,河西尽归大蕃所有。还有,舅舅舅母也不知怎样,葛罗禄归蕃我写封信去问问。”
曹娓娓听说她胳膊脱臼,急着要赶来看,偏偏许策去了经学,她便自门口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过来,十分艰难地走到跟前:“蒖儿!你的胳膊……”
温蒖儿见她能走了,比在场的谁都高兴,几乎是跳起来接住曹娓娓:“娓娓,你的腿……”
“我胳膊没事……”
“我的腿好了……”
自小一起长大的默契就是这样,她两个演练过一样一口一个异口同声,听得自己禁不住笑起来,在场的人也禁不住笑起来。
无论怎样,遮在头顶那块雾霾算是暂时扫除了。
紧接着是抓紧恢复商路、积攒财富、凝聚力量,找机会真正将蕃子赶出沙州。
第二日一大早,小老虎哭兮兮的进来了,后头跟着米薇。
“怎么了?”温蒖儿忙问,“谁欺负你们了?”
米薇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是铁大哥说外头要砍头,叫我带小老虎回来。偏偏这小孩子非要凑热闹,不肯来,我便说了她几句。”
一听砍头,温蒖儿便知是郑三夫妇了,与曹娓娓对视一眼,笑着招呼小老虎:“小老虎 ,你过来,你知道砍头是什么吗你就敢凑热闹?”
小老虎嘴巴撅得高高的,十分不满:“我知道,许先生讲过,坏人做了坏事就要接受惩罚,实在十恶不赦的大罪,就得将他头砍下来示众,警醒别人。”
温蒖儿面露称赞,将小老虎拉进怀里,问:“你不怕?”
“我不怕!”小老虎站好了,脊梁挺得直直的,“他是坏人,他想拿沙州百姓的命换他的荣华富贵,就该杀!”
“小老虎!”
米薇极为严厉地制止了孩子,吓得小老虎躲在温蒖儿身后不敢出来。
温蒖儿却觉得这小小的人儿,有一股善恶分明、襟怀坦荡的是非观,摸着小老虎的头,说:“你说得很好,坏人就要付出代价,所以我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做坏人,知道吗?”
说完又劝米薇:“孩子还小,若是太平盛世你尽可以教她温顺善良,可我们如今受困于此,再教孩子一味善良心软,往后怎么狠得下心对付蕃子?”
她看得长远:往后与蕃子周旋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在经年历月的日子里,与蕃人同住沙州、同拜佛祖,甚至相互交友、通婚、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么,反抗那一天来临的时候,还能挥得下复仇之刃吗?
米薇到底缺些远见,可这样一劝她便也明白了,点头说:“姑娘说的对,只是我自小信了真神阿胡拉,见不得这些。两位姑娘若是要去,劳烦带上小老虎一起去吧。”
小老虎气鼓鼓的脸这才笑开了,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来:“太好了,走吧温姐姐,曹姐姐,去晚了咱们挤不到跟前去了。”
曹娓娓腿只是刚刚能走,还走不快,温蒖儿想起什么,招手叫小老虎过去,在她耳边嘀咕了半天。
三人出门的时候,曹娓娓拄着小老虎从巴根那里偷拿来的拐杖,有些长,但胜在材料是花椒木的,防滑轻便,便也凑合用了。
只是苦了巴根在屋里喊骂:“哪个小王八蛋把我拐棍儿偷走了!”
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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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场地选在城外党河边,郑三夫妇已经被绑了一夜,此时早没了力气。
跟他们绑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人,是邹秉仁。
三个人耷拉着脑袋被人群围在中间,像待宰的羔羊。
郑平安不在人群里。
或许隐在某处吧,温蒖儿也不想去管他。
圈内只有康大胆,在一条一条细数三人罪状。
包括在商路上以开逆旅之名杀人越货、勾结蕃子试图打开城门、泄露沙州城防图等数十条大罪。
他数一条,人群里便一阵骂声,渐渐地人们义愤填膺,骂声成了动手,捡起河滩上石头不由分说往三人身上砸。
邹秉仁自觉自己十分冤枉,喊道:“这些事都是他们干的,关我什么事啊!我就是传个话,还没传成……”
可愤怒的百姓哪里管他冤枉不冤枉,只想将这段时间的仇怨找个出口撒出去。
他正好撞在枪口上。
康大胆看见温蒖儿几人过来,忙过来,问:“大小姐,这姓邹的如何处置?”
邹秉仁的确罪不至死,而且他是来投奔许策的,便问他吧。
温蒖儿看着赶过来照料曹娓娓的许策,原话问他:“许相公,这姓邹的如何处置?”
许策将曹娓娓安置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深舒一口气:“他虽是咎由自取,实在也罪不至死……能不能……”
温蒖儿又看向曹娓娓:“周律疏议可还记得?”
曹娓娓点头:“记得。”
“好,”温蒖儿应了一声,将小老虎塞进曹娓娓怀里,起身站进圈里,“诸位乡亲,沙州虽孤悬在外,暂时与大周失去联系,但我们仍是大周臣民,遵守的也应当是大周的国法,死生无可更改。如今卧榻之侧,有蕃人虎视眈眈,我们更要团结一心,经营好沙州!”
“刺史说得是!”康大胆大喊一声,惊得百姓纷纷看他。
温蒖儿就在圈里叉手一礼,拜道:“温蒖儿不才,愿为护佑沙州出这一份力。如今往东几州悉数落入蕃子之手,往西又是观望的西域诸国,北边漠北与大周生了嫌疑,未必肯出手帮我们。沙州如今是真正的孤立无援,但我们还得活下去,越王勾践尚且忍辱偷生,我们也要保存有生力量,以图将来!!好在历经几番争斗,蕃子终于肯做出让步,往后沙州一切商贸活动尽可恢复如初,药铺、成衣、粮食、马匹、丝绸……以前经营什么继续经营。往东的路过不去,可以走大蕃境内南道与漠北境内北道,只需申请相应的过所即可。应缴商税也与之前一样,不会因路途变了而加税……”
商路通了沙州就活了,沙州百姓就活了。
人们听得悲喜交加,悲的是往后要受制于蕃人,做他们口中的下等人。喜的是,百姓终于可以活下去,不再受战火之扰。
“但是!”
温蒖儿十分不合时宜地打断了这份欣喜,她站在圈里,环顾一周,神情严肃下来,“但是,我决不能容忍背叛沙州的人出现,今日郑三夫妇不处决不足以展示教训!来呀,按大周律,通敌卖国者,该如何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