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莫高双姝 > 38.第 38 章
    好在原先跟着郑平安的几个都陆续回来,纷纷吵嚷着要登记姓名,郑平安挑出其中一个,大喇喇给了他一脚:“老九,滚回去!你家里还有七十岁老爹,你来凑什么热闹?”

    老九一脸委屈?梗着脖子不肯走:“兄弟们都在,偏少了我。我不干,我也要守城!”

    “你守老爹才是正事!”郑平安将老九的登记册揣进他怀里,推他往外走,“快出城去吧,再晚就走不了了!”

    说完往高处一站,举着登记册大声喊道:“再说一遍,独生子站出来,家里有爹娘要奉养、有老婆孩子要养育的也站出来。这不是花名册,是催命符,往上一写就等于跟阎王报了道了,胆小的、没想清楚的也站出来!”

    果真有几个怯怯地站了出来,郑平安挑出他们的登记册当场撕掉,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剩下的人个个义愤填膺,都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蕃人。

    “我婆娘娃娃都叫狗蕃子杀了,我要为他们报仇!”

    “我爹也死在蕃子手上,左右是个死,老子死也拉几个蕃狗垫背!”

    ……

    清点阔真给的东西的是樊久,身后还跟着阿史那云。温蒖儿远远看见,迎上去接住物资清单,淡淡地说:“你们也走吧,我不似你们圣上那般文武双全,沙州守不守得住,我自己都不知道,就不留你们徒增伤亡了……”

    樊久还没说什么,阿史那云先跪倒在地,眼含热泪:“温姑娘,先前是我有眼识不得好人,只当你与那姓沈的是一丘之貉。蕃狗入城时我借职务之便逃了,本想回京都去,谁知越往东走蕃狗越多,整个河西竟都被他们占了。我虽不是圣上嫡系,可若没有圣上死死守住沙州庭州,我早就是蕃狗刀下之鬼。如今家园罹难,阿史那云只求能为守沙州尽些力气,也不妄我从军一场!”

    印象中他确实没跟着沈濯做过什么坏事,但临阵脱逃不是小罪名,温蒖儿看向樊久,问他:“你在哪里遇着他的?”

    樊久拱手:“送信回来发现沙州封锁,便在周边几州打探消息,甘州城外遇上的。”

    “甘州?”温蒖儿蹙眉,有些拿不定主意,但还是对阿史那云说,“按理说你做了逃兵应当永不复用才对,只是现下正是用人之际,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力气。你愿意留下便和我们一同守城吧,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你真有什么不妥之处,我不会留情。”

    阿史那云蓄着的泪咕噜滚下,低头道:“请温姑娘放心!”

    樊久也请命:“守城之力,算我一个!”

    温蒖儿没再推辞,领着他们向报名处的人引见了,同样登记信息不提。

    阔真的人终是撤走了,温蒖儿立在城头,看着大食的兵马逶迤而去,心中庆幸曹娓娓的离开。

    “就去异国他乡,好好活下去吧娓娓,只盼来生,咱们都生在平凡农家,做个无忧无虑的人。”

    “来人!”温蒖儿喊一声,“城门落栓,叫工匠来,钉死!”

    这道门是挡住蕃子的最后一道屏障了,若这次挡不住,煌煌沙州,只怕真成了沙漠孤城,再无活路。

    甘愿留下的人大多都是沙州本地人,离了沙州,他们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且都知道温蒖儿是楼家的外甥,推举她做了这个领头人。

    不服的人当然有,但有郑平安的武力保举,那些人也只能这样。

    正和樊久郑平安他们商议在城墙上放置投石机和桐油,忽觉脚下的土地嗡嗡轻颤。

    郑平安有经验,忙趴下去耳朵贴着地听了片刻,一脸凝重道:“东边来的,人不少!”

    众人忙登上城头观望,东边还不见人来。这么远就有动静,可见蕃子人多势众。

    只是西边也有马蹄声,温蒖儿吓了一跳,只当蕃子两面夹击。忙看时,只有一马飞驰而来,看不清有没有人。

    忙叫弓箭手上前等着,温蒖儿拿了千里镜来看,马背上似乎有人,只是紧紧伏在马背上,辨不清敌我。

    “放他走近了再射,”温蒖儿吩咐弓箭手,“咱们箭矢不多,要省着用。”

    才说完,一旁樊久发现不对,忙扯了千里镜看,叠声喊:“慢着慢着,温姑娘,这不是那位姑娘吗?”

    温蒖儿心头咯噔一跳,忙又拿千里镜来看,果然马背上人虽俯下身紧紧抱着马鞍,但身形瘦小,衣衫褴褛。

    那是张尕女的衣裳!温蒖儿这才想起,张尕女给曹娓娓换上了自己的衣裳,替她去死的。

    “娓娓!”

    人心真是复杂,先前无比希望她从此远离沙州,再也不要回来。可看见她瘦小的身影拼死回来,又欣喜若狂。

    “开城门!”

    东边已经浮起烟尘,蕃人须臾就到。温蒖儿立刻往城墙下跑,边跑边喊;“开城门!”

    可城门上巨大的门闩已经落下,几个工匠正吃力往进钉木楔。

    温蒖儿意识到来不及了,忙又冲回城头上,扯过一卷绳子就往自己腰上系。

    郑平安紧紧跟着她,此时已经明白她要做什么,一把抢过绳子系在腰上,推开她道:“让我去!”

    温蒖儿还要说什么,郑平安已经系紧了,往城下喊人:“康大胆!老八!上来!”

    喊完还不忘安慰温蒖儿:“我力气大,我去!你放心,我会把她安全带回来!”

    说着,康大胆已经把绳子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剩下的绳头递给老八,看向郑平安:“蕃子到了,你须得快些。”

    郑平安嗯了一声,扯紧绳子往下一跳,将康大胆扯了一个趔趄。

    老八立刻扯住他,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可见兄弟几个默契十足。

    但蕃子的前锋兵已经到了,见城下有马,甩着套马杆就围上来,一边将曹娓娓的马围在中间,一边呼呼喝喝的乱喊。

    好在曹娓娓趴下去死死抱着马鞍,蕃人见套不住人转而套马,但这匹马似乎也不是平常驹子,左右挣脱束缚,带着曹娓娓跑起来,似乎是想突出包围圈。

    马儿惊驰不定,也给郑平安加重了救人难度,试了几次都近不得身,急得温蒖儿满头大汗。

    当务之急是让马儿靠过来,温蒖儿扬声喊樊久:“樊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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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弓弩手来,看准了再射,别让蕃子靠近!”

    城墙上弩兵站成一排,这是樊久从先前从军的人里头挑出来的。这些人虽占着军户,其实在沈濯手下混饭吃的,只稍比没拿过弓箭的百姓强些。

    但弓弩的威力还在,几支弩箭虽没有直接射中蕃兵,却射中了蕃人的马,驱离它们让出了近城墙的空地。

    “拉紧了!”

    好在郑平安经上次的事,修出些沉得住气的稳重来,喊了一声,瞅准机会一脚蹬上城墙,一手去拉曹娓娓。

    可那匹马实在受了惊,见有人过来便加了速度。加上蕃人也趁机使绊子,郑平安一头栽出去,险些自己都回不来。

    “小心!”

    不担心是假的,温蒖儿心揪得紧紧的,紧张地喊。

    樊久眼疾手快一箭射死一个追上来的蕃兵,郑平安才稍减压力。他深吸一口气,借力往城墙一荡,重又蹬出去。

    “把手给我!”

    郑平安大喊一声,曹娓娓还在远处便伸长了手臂等着。

    眼见就要拉住她,可围上来的蕃兵也不是吃素的,趁马的速度慢下来,一杆子套住了马颈。

    几乎是同时,曹娓娓被郑平安牢牢抓住,胯下马儿也被套马杆一扯,狠狠摔在地上。

    蕃人的弓箭手也到了,冲着吊在城墙外头的人不住放箭。

    郑平安正打算将曹娓娓抓牢一些,谁知就被蕃人发现这个破绽,一箭射在他大臂上,手中曹娓娓应声掉下去。

    好在他有些不要命的莽撞在身上,干脆放开绳子头冲下去捞曹娓娓,电光火石间左脚套住绳子绕了七八圈死死套住,双手已经牢牢抓住了曹娓娓的手。

    “用脚蹬住城墙!”郑平安提着曹娓娓,大声提醒她,“快蹬!不然咱俩都得死!”

    城墙迎面砸过来,曹娓娓几乎是本能地伸腿一蹬,双腿立刻钻心地疼起来。

    城头上康大胆早收了几圈绳子拉他们上来,余下的人也都来拉绳子。

    温蒖儿死死盯着,眼睛都不敢眨。眼看郑平安拉住了曹娓娓才心有余悸般攥紧拳头,恨恨下令:“放箭!”

    城头上箭雨点般落下,打退了一波蕃兵。

    两人被拉上来,郑平安一只胳膊早被血色染红。

    温蒖儿难得的为他哭了,大喊:“军医!”

    郑平安则不在乎般笑笑,把曹娓娓往她手里塞:“人我给你带回来了,囫囵的……”

    温蒖儿望着手里全须全尾的曹娓娓,问不出那句“你回来干什么?”只是流泪。

    曹娓娓哇一声哭出来:“蒖儿,不要赶我走!你忘了?我们发过誓,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她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般委屈极了。

    是啊,这一路上,她一直都在失去。没了疼爱自己的爹爹,姑姑,没了大哥二哥,没了娘亲,没了姐妹,如今如果连最后一个从小到大的玩伴都丢了,在这世上真不知该怎么活下去。

    温蒖儿知道她这份委屈,紧紧抱着她,安慰似的拍:“好,好,死也要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