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虽是曹娓娓的衣裳,但身形较曹娓娓矮一些,也更瘦一些。头发乱蓬蓬堆在脸上,看不清样貌,但踉跄着跑过来,对温蒖儿的担心却是实实在在的。
许策正觉不对劲,忽想到桑陌并未见过曹娓娓,不由屏住气,等着看究竟怎么一回事。
康大胆却看出来了,扬声喊:“你出来做什么?”
桑陌眉头一蹙,手中匕首转向来人,恶狠狠问:“你是曹娓娓?!”
来人却毫不理会她,扑在温蒖儿身上便哭得肝肠寸断。
眼见叫不醒温蒖儿,也不顾桑陌手里的匕首,扑上去便打他:“你对她做了什么?你杀了她?”
桑陌反手一拧便将她一条胳膊拧脱了臼,扒拉开乱发,又问:“你是不是曹娓娓?”
露出的脸真真切切不是曹娓娓,而是张尕女。
可她死死忍住剧痛,纵然疼得大汗淋漓,就是不松口:“是又怎么样!蕃狗,我跟你拼了!”
不止许策,康大胆也明白了,这是偷梁换柱。
桑陌却不给他们串供的机会,扯过张尕女另一条胳膊狠狠一别,一声脆响,胳膊应声而断。
张尕女疼得没了声气,后仰时通红的眼却满是祈求盯着康大胆和许策。
两人虽明白,可这种一条命换另一条命的残忍办法仍死死叩问着他们的心。
他们想曹娓娓活着,可也不愿别人无辜的死啊!
直到张尕女眼中的希冀将要暗下去,许策再也忍不住,猛地挣脱蕃人扑过去将张尕女护在怀里:“娓娓!娓娓!蕃狗,你不得好死!”
康大胆也泪流满面,借抓他的蕃人士兵撑住双臂,抬脚一踢,将桑陌踢得一个趔趄往前扑去。
追兵越来越近,桑陌不再耽搁,猛甩开缠上来的许策,狠狠一脚还给康大胆,手中匕首则蓄力刺进张尕女的心脏。
他已经一败涂地,今日怎么也得杀了这个女人。
别人不开心了,他就开心了。
冷冷一笑,桑陌丢了匕首,骑马撤了。
许策奔过来看时,张尕女早已气绝。他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嚎啕声萦绕不绝,听得人都酸涩不已。
他是第一次见张尕女,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他哭张尕女,更是真真切切地为她哭泣,不论出于什么目的,能替别人从容赴死,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他敬佩这种勇气,此时正唯一的崇敬方式只有替她哭一场。
康大胆虽觉得男人大哭有些脓包了,但眼见一个大活人死在面前,也由不得不伤心,粗糙的脸上挂着泪,胡乱擦干了,只不肯叫人看见。
追来的是阔真的人,一部分去追桑陌,剩下的见死了个年轻姑娘,许策又哭得死去活来,以为真是曹娓娓,慌慌张张报信去了。
报信又偏偏不避着巴根,只说曹娓娓死了,心脏中刀,一刀毙命,听得巴根当场气血上涌,昏死过去。
阔真便又手忙脚乱照料巴根。
真真是乱成一锅粥。
等被张尕女捆在地窖里的曹娓娓和米薇挣脱绳索追出来时,庄子外头已经哭声震天。
曹娓娓心道不妙,抑制住快要跳出来的心,她只想走快些,再快些……
眼看跑在她前头的米薇猛地停住,不可思议般捂住嘴,反应过来忙又去捂小老虎的眼睛。
小老虎已经吓得哭起来。
曹娓娓越着急就越走不快,越走不快越着急,正踉跄着想跑起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一片血泊,两个人都躺在那片血里,一个是温蒖儿,另一个是张尕女。
仿佛是瞬间被抽走了力气,曹娓娓重重摔在地上,她想跑过去,可该死的腿就是用不上力。
那就爬吧,曹娓娓眼中的泪模糊不清,等她爬到跟前时,胸前衣襟早濡湿一片。
“蒖儿…青月…”
一左一右握住两只手,温蒖儿的尚温着,张尕女的早冰凉一片。
很快意识到张尕女做了什么,曹娓娓不可置信地问许策:“她,她…”
许策泪眼朦胧,抬头对上她的眼:“她说她是曹娓娓……”
就像心脏被生生挖去一块,曹娓娓痛得哭不出来,握住张尕女的手,全身颤抖不已:“青月,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们昨夜才结拜做了姐妹,你说我们命运相似,连腿伤都相似……你说你自降生以来就没有名字,央我替你取一个名字……你救我那日,我睁眼便看见天上青月高悬,你说你很喜欢张青月这个名字……是你告诉我好好活下去才有希望…青月!”
丢了魂魄一样絮絮叨叨半天,说到好好活下去曹娓娓才终于放声哭了出来,扑在张青月身上,恨不能替她去死:“是我害了你青月!你醒来,你醒来啊!”
许策腾出一只手去抱她,也哭悔不当初:“是我的错!都怪我。是我没有第一时间揭示她的身份,是我造成了她的死亡,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还没说完,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曹娓娓一巴掌,火辣辣的痛感反叫他安静下来,流着泪闭眼迎上去,任由曹娓娓一下一下打在身上。
温蒖儿在一片哭天抢地中清醒过来,也难免恸哭一场。
等阔真终于扶老携幼地赶来,搞清楚真相,捉住曹娓娓的手腕时,早已哭倒了一大片。
阔真知道,蕃子只是暂时退兵,但凡她前脚离开,蕃子就会卷土重来。
而她,没有替阿如守沙州的打算。
“听着!”阔真扯起温蒖儿,冷冰冰开口,“没有叫你们哭泣的时间!快些组织起人来守城,趁蕃子还没来!”
她说话一向没有情绪,此刻听在众人耳朵里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康大胆率先站起身来,响应道:“蕃子占我家园,杀我百姓,我康大胆必誓死守城,叫他们有来无回!”
这是为无辜死去的人发泄的愤怒,也是为没救下张青月心中的遗憾。阔真没有打击他的不自量力,反而点头称赞他的表率:“好!既有这样的志向,不愁沙州守不住。我与你们陛下有些交情,带来的兵器粮草我会悉数留给你们,剩下的,靠你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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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说完看向温蒖儿:“你与温重还真不一样,抱歉之前对你有些偏见。我会带曹家丫头离开,如果你跟着走,我也欢迎。”
温蒖儿失笑:“多谢,但我不会走,楼家虽没有养育过我,但楼家人的根却是我弄丢的,我要抢回来。拜托您带着娓娓走吧,她太苦了……”
阔真表示理解,摆手示意跟着的人架起曹娓娓。
曹娓娓哪里肯走,紧紧攥着温蒖儿的手,哀求道 :“蒖儿,我不走!我要留下来,我要跟你一起……你忘了吗,我们发过誓,生死都要在一起的?而且,青月为我死了,我要留下来,替她报仇!”
温蒖儿哪里会忘?只是留下来的人要承受蕃人卷土重来的怒火,如果这次他们守不住,恐怕也活不成了。
“走吧,”温蒖儿使劲掰开曹娓娓抓她的手,忍泪狠心赶她走,“你行动不便,留下也是我的累赘,快走!”
巴根明确说了不走,阔真冲他一礼告了别,带了大食兵,走了。
温蒖儿擦干眼泪,喊康大胆:“快些组织百姓,愿意留下来守城的一律发粮食发武器,不愿意的出城逃命去吧。”
康大胆领命去了,正遇上郑平安他们救出郑三也要出城,郑平安还了郑三的人命情,跪下磕了三次,决绝与他们分手:“三哥,嫂子,郑平安铭记二位的养育大恩,死不敢忘。但我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女人,后半辈子,我想守着她保护她!”
郑三嫂看见了后撤的大食兵,明白沙州接下来的命运是什么,泪水涟涟劝他:“小五,你与那些个兄弟不一样,三哥捡你回来时你只有一岁大,是我一口米汤一口羊奶养大的。我们说是你的兄嫂,其实与你父母也差不多了,你忍心看我两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郑平安惭愧低头,郑三见他这样,拦住妻子,温声问他:“小五,以我看,那女子的心并不在你身上,只怕到头一场空,你也愿意吗?”
郑平安迎上兄长的目光,坚定点头:“我愿意!”
郑三岿然长叹,携妻子的手要走:“走吧三娘,孩子大了,该放手了。”
郑平安目送他们出城,携了武器来找温蒖儿,温蒖儿此时已经站在留下来的百姓当中,详细登记他们的信息。
“沙州敦煌人,郑平安!”
郑平安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大声喊出自己的姓名。
她似乎强大得不像个女人,却又对自己充满女性吸引力,一门心思想得到她。
哪怕最后结果不如意,自己也会接受吧。
闻声回头,温蒖儿嘴角牵出弧度,含笑看着他。
真好看啊!
郑平安知道,自己能每天看着她就很满足了。
迎面走过去,郑平安大着胆子抱了她一下,温声道:“守城,算我一个!”
温蒖儿没躲开,就在他怀里点头应了:“好。”
这个时候能坚定地留下来,说不感动是假的,温蒖儿吸吸鼻子,开口问他:“留下来的就是死,你不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