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莫高双姝 > 33.第 33 章
    如温蒖儿所料,许策带了巴根曹娓娓出城。并未走危险重重的东边,而是听巴根的取道向西,马不停蹄跑出了沙州地界。

    曹娓娓的腿虽尽力养着,但连日奔逃颠簸仍是不小的损伤,一到夜里便疼得厉害。

    巴根本想带她两个去投奔阔真,谁知半路竟遇上骆驼帮的人,为首的便是郑三嫂。

    许策听师父说过骆驼帮,虽是一帮胡商自发的组织,但胡人极团结,消息又极灵通,不缺钱不缺人,实力万万不可小觑。

    盘问过他,郑三嫂率先开口问:“沙州逃出来的?沙州现下如何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红发络腮胡子的汉子,不是郑平安又是哪个?

    郑平安倒是见过许策,一眼便认出来了,忙攀了车辕焦急问他:“许相公?你怎么出来了?温小姐呢?她怎么没来?”

    “她…”许策语塞,颇有些不忍,道,“她以她自己为饵,换了我们自由……”

    郑平安愣住,咀嚼了片刻便明白了,满心的担忧霎时成了愤怒,撕扯住许策前襟便吼:“你这是什么意思!凭什么叫她牺牲换你们自由!你们……”

    还未说完已瞥见车里瞎眼的老汉和重伤的少女。

    “你们……”愤怒催生的埋怨削减了些,郑平安很难不明白温蒖儿的想法,声调不由自主降了下去,“你们,是逃出来了……可她怎么办?”

    扯住许策前襟的力道松开,他忙紧着倒了几口气,问:“诸位好汉,是骆驼帮的人吗?”

    郑平安已为温蒖儿担忧不已,郑三嫂只好出来应声,拱手道:“正是骆驼帮的人,相公有话要说?”

    许策顾不上拱手,忙问:“郑三是你们的首领?”

    郑三嫂一听丈夫消息,更加急切,忙捉了许策袖子问:“你知道郑三的消息?他现在在哪?”

    “在原先府衙的大牢里。”许策见她目光恳求,也不拖泥带水,从怀里深处摸出一个东西,略带愧疚道,“温姑娘弄来了钥匙,嘱咐我交给你。其他的忙我实在有心无力。”

    说完看了看身后车上那一老一小,郑三嫂深表理解,接过钥匙深深一礼,道:“大恩不言谢,相公受我一拜。”

    许策忙又跳下车辕来扶她:“温姑娘与蕃人周旋,最放不下的就是车里这位姑娘,我没别的本事,只能带着她在意的亲人逃命。只盼温姑娘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郑平安是个急脾气,捉了大刀就要打进城去,郑三嫂欣赏许策的行事,不免鄙夷郑平安的毛躁,厉声训道:“你消停些吧,才因你莽撞闯了大祸,如今又忘了!”

    郑平安臊眉耷眼又回来,将手里大刀往地下一掼:“嫂子你说怎么办?你一声令下,郑平安就是死,也要把三哥换回来!”

    性子确是善良无疑的,只是少了谋划,还是要多历练。见他这样,郑三嫂气消了一半,安慰道:“须得从长计议。”

    又问许策:“许相公接下来什么打算?我看车上姑娘伤势严重,这位老翁也难承受远路颠簸,不如暂时在这里安顿下来。骆驼帮行踪隐秘,蕃人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来。”

    如她所说,曹娓娓腿伤复发生了高热,正烧得通红,巴根也疲惫靠着车窗,应声道:“如此便叨扰了。小子,再不找地方给曹丫头退热,只怕她……咳咳……”

    两个人状况都差极了,许策不敢耽误,忙自车里抱起曹娓娓,道:“那就多谢嫂子了。”

    郑三嫂张罗他们安顿下来,巴根虽也情况不好,好歹撑着指挥许策给曹娓娓推拿退热。

    许策又不肯假手于人,直闹到半夜,曹娓娓浑身火炭终于降下去,许策一双手早累极发抖,连药碗都端不稳了。

    曹娓娓做了个极长极长的梦,梦里她和温蒖儿在宫里那片柳树底下放风筝,风筝线缠在树梢上怎么都扯不下来,她急得哭了。温蒖儿安慰她别着急,找人来取,叫她等着。曹娓娓等啊等等不来温蒖儿,遂去找她,可越走越远越走越黑,最后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就听脚下阴风阵阵,鬼哭幽幽,吓得她不停地喊:“蒖儿…蒖儿…”。谁知温蒖儿没喊出来,她姑姑曹仙娥却急急赶来,喝骂道:“娓娓!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接着狠狠推了她一把。

    “姑母!”

    曹娓娓脚下一空,只觉身体极速掉进黑不见底的深渊里,忙喊了一声,已经惊出一身汗,猛地醒了过来。

    “不怕不怕…”

    等她终于睁开眼,找回现实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在许策怀里,被他紧紧抱着,不停地轻抚安慰:“不怕,我保护你,不怕…”

    巴根也听见了,挣扎着起身过来,先替她搭了腕脉,又摸了摸她额头,诊了半晌,才长舒一口气,对许策道:“鬼门关算是过了。这丫头真是多灾多难,只盼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

    曹娓娓睁眼便见脸色十分不好的巴根,知道自己又给他添麻烦,咽咽唇,沙哑着道:“多谢老爷子…”

    巴根摸了块地方坐下来,拖着疲惫的声音道:“不必谢我,是这小子不要命似的替你推拿半夜,才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要谢就谢他吧。”

    曹娓娓心里感激,身上又没有力气,只得用手拍了拍抱着她不放的许策,笑道:“多谢你…”

    谁知许策竟是精神一松睡了过去,轻微在她肩头打起鼾来。

    曹娓娓失笑,拖着沉重的身子往里挪了挪,好叫许策在她旁边躺得舒服一些。

    巴根压抑着咳嗽,好半天才说:“世事竟是如此…我原想着这辈子行医救人,也该有个善终…咳咳没想到到头来,连个葬身之地都难寻…也罢,也罢…”

    曹娓娓知道这是事实,也难受得哽咽:“老爷子,蒖儿会有办法的…您别灰心,您不是说还要等铁先生回来么?”

    “东君啊…”巴根干枯的眼循着光亮看出去,终究什么也看不见,“东君他……老头子这一身医术,只怕后继无人了…”

    曹娓娓只想着给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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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信心,遂想也没想,接道:“您这一身医术…若您不嫌弃我出身曹氏…我一定潜心学习,为您争光!”

    巴根晦暗的眼眶似乎有一丝丝潮热,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忙眨眨眼,不可置信地问:“孩子,你,你说什么?”

    曹娓娓垂首:“我知道我爹做了许多错事,还有我姑母……我想替他们赎罪,哪怕用我的手能救下一个人也好…老爷子,您若不嫌弃我的出身,肯收我为徒,我一定敬心侍奉,为您养老送终。”

    巴根终于听清楚了,激动得站起身来,摸索着曹娓娓的方向。

    曹娓娓腿使不上劲,只得尽力支起上身,用手去迎他。

    “好孩子,好孩子…”巴根干枯的手指紧紧握住曹娓娓的手,难得的磕巴起来,“出身是你改变不了的事实,怪不得你。但你也需谨记你曹家的结局,万不可无端生出仇恨来,知道吗?”

    曹娓娓一声声应下,哽咽道:“是,我会谨记您的教诲……记下了师父!”

    许策听见抽泣声,吓得一骨碌爬起来,茫然问:“怎么了?怎么…”

    曹娓娓一怔,忙又安慰他:“无事,无事……”

    他们三个都太累了,一路逃亡好似惊弓之鸟,听见一点风声都要紧绷起来。

    许策擦了吓出来的冷汗,又困得打盹儿。巴根这才笑呵呵地说:“到底年轻……这一路多亏你,若不是我师徒两个连累,你何必这样畏手畏脚。”

    许策摆手不在乎道:“您快别这么说,若不是您救我,我早死在那恶毒王后手里…至于您师徒…嗯?师徒?”

    许策茫然一问,以为自己听错了。

    经这一段时间了解,曹娓娓知晓他有些读书人的“呆傻”,吃吃笑道:“你错过了好事,你睡着的时候,神医已经收了我做关门弟子。”

    许策更惊讶得张大了嘴:“弟子?还是关门的?老爷子,您也太偏心了。”

    巴根难得被逗笑了,也开玩笑道:“那没法子了,老头子一次只收一个弟子,你若想学,当我徒孙吧。”

    曹娓娓捂嘴偷笑起来,细长的手指抵在下颌,肩膀却微微背对着他,有种不愿叫人看出失礼的得体。

    许策第一次觉得她是个鲜活的人,不是谁家的女儿,不是哪个的姐妹。

    她只是她,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笑容与恣意。

    他不接话,气氛稍稍微妙起来,曹娓娓羞赧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巴根却看不见发生了什么,扬声又问他:“你意下如何?”

    许策自然一百个不愿意,他心里藏着事,想说出来又怕说出来,只好嘟嘟囔囔揶揄了半天。

    巴根听不清,只当他不愿意另投他门,只好说:“不愿便不愿吧,你正头师父是洪忍大师,我那些年在沙州行医时见过他画的无量寿经变,那真是俊彩辉煌,犹如天上宫阙,叫人过目不忘啊。”

    许策倒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愿意,但确确实实也担心着洪忍,默了半晌道:“老爷子,求您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