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莫高双姝 > 22. 莲苞化生
    许策惊讶不已,他来净土寺三年了都不知道这尊铜像里头还能藏人。

    但立刻明白,师父当初要将这女子安置在经堂便是因为这里有净土寺唯一的一尊中空菩萨像,图的就是万无一失。

    莲台不低,加上铜像的高度,许策想不出她一个小小女子是怎么拖着伤腿爬进去的。手底下爬着,脑海里却不禁闪出她当时扶着供桌努力站起又一次次摔倒的样子,心下了然:她本身就是个聪慧又不服输的人啊!

    很快揭开菩萨顶端的盖,里头气味复杂,但迎上的眼神却亮亮的,像夜里也不晦暗的星。

    许策伸出手,轻声说:“抓住我,我拉你出来!”

    她比先前更瘦,许策握在手里,只觉轻得像一片落叶。

    而曹娓娓一心记挂着温蒖儿,也顾不上自己腿上疼痛,出来便奔温蒖儿而来。

    温蒖儿似是被打坏了眼睛,眼底渗出血来,连带着半边脸颊都肿胀起来。但还是奋力迎上曹娓娓,两人似两片秋风中萧索的叶,各自站不稳双双摔倒在地。

    干脆就躺在地上相拥而泣,离开京都不过半年,于她两个来说漫长得仿佛一辈子。

    不知哭了多久,久到温蒖儿眼里渗出血来,又是泪又是血糊了两人一头一脸。

    许策眼看不对,忙抹了泪上前劝住:“你的眼睛!不行,得去看大夫!”

    曹娓娓也吓了一跳,忙扶起温蒖儿,心疼道:“蒖儿!别哭了蒖儿!我这不是好好的……”

    其实温蒖儿早看不清楚了,只是忍着不肯放开曹娓娓,哪怕只是贪恋那股熟悉的感觉,也让她觉得在这世间不是只有她,还有一个人需要她照看,她得好好活着。

    许策已经去砸门呼救,曹娓娓将温蒖儿抱在怀里,温声安慰:“我知道你迟早会找到我的,你从来都不会爽约,我知道的……”

    温蒖儿已经头昏脑涨听不清楚,只能尽力提起精神回应她:“你活着……太好了……我找你,找你……”

    想必是历经千辛万苦,曹娓娓明白,攒下的话恨不能说上三天三夜,可如今情况危急,只能忍着泪给她打气:“你别睡,你看看我……你别睡……”

    门开了,阔儿台已经不在,领头的似乎是个小头目,唤过一个去报于阔儿台知道,挥手叫剩下人的来抬温蒖儿。

    许策来拦时,曹娓娓早死死护着不让动。

    许策忙求情:“千户长,救人要紧啊,她若是死了,楼家必不会善罢甘休!”

    见他迟疑,许策忙又说:“您放心,她是不小心从莲台上摔下来的,大论问起我们绝口不提今日之事,断不会让节儿论难做的!”

    一听这样,这小头目才松懈下来,许策嘴里感谢,人已经奔过去背起温蒖儿就走。

    曹娓娓此时再不肯与温蒖儿分开哪怕一刻,许策明白,誊一只手携了曹娓娓,对那头目道:“这是个哑巴,又瘸又傻您留着无用,就让她照顾温娘子,哪怕出了事也与您无关呀。”

    千户长也怕出了事不好交代,正踌躇间,报信的人回来了,对着他耳朵说了句什么,他便也不再阻拦,任他们三人仓皇往城里去了。

    曹娓娓腿伤未愈,很快跟不上,许策只能背着温蒖儿扯着她跑,等三人相扶相携跑到那日的小院时,终于撑不住一个踉跄,齐齐摔在地上。

    许策用尽了力气,真是一步也走不动了,指着那扇木头小门给曹娓娓看:“快去……快去叫门!”

    曹娓娓奋力站起,那条伤腿已经渗出血来,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许策看得心惊,想叫她停下,可曹娓娓充耳不闻,站不住就干脆趴地上,一寸一寸挪过去。

    终于在许策模糊的泪眼里,拍响了门板。

    许策醒来时已经躺在干净的床铺上,腹部缠了纱布,坐起时疼得他缩紧身子,哎呦出声。

    楼东君先听见,忙进来按住他道:“你醒了。快躺下,你腹部那一下也算重创,脏器震动,需要静养。”

    见他目光焦灼,接着说:“蒖儿眼睛……好在你送来及时,眼睛保住了,只是往后视物或许会受影响。至于那位姑娘,她的腿实在拖延太久,耽误接骨,方才断骨处又戳破皮肉,恐怕,好不了了……”

    许策懊恼极了,恨恨地锤了自己脑袋两下,忍不住哭道:“初见她时我就该带她去看大夫,我真是……一个姑娘家,断了腿,往后可怎么过……”

    楼东君低了头不接话,半晌起身:“你好生养着,别乱动。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温蒖儿倒是早醒了,只是半边脸肿得厉害,尤其眼睛,被严严实实地包着,疼得钻心。但她记挂着曹娓娓,撑起身子找了半天不见,就想下床去找。

    巴根回过头来,循声问她:“找谁?那书生?死不了!”

    温蒖儿不接话自顾自下床,巴根便又说:“那丫头,是曹家的?”

    怕的就是这,曹衍兄妹俩做下的坏事她也知晓一二,与漠北楼家更是血海深仇,她与曹娓娓有一起长大的情分,不代表楼家的人能接受曹衍的女儿。

    “她在哪?”

    温蒖儿下了床,忍痛问:“她的腿……”

    楼东君似是在外站立许久,听见她起身便迎面进来,一把接住走不稳当的温蒖儿,温声道:“下来做甚?回去躺着吧,眼睛差一点要保不住了,多亏许相公拼死送你过来……”

    温蒖儿费力抬头看清,忙抓住他袖子:“舅舅,娓娓她,她虽姓曹,可她从没做过坏事……她与她爹不一样……”

    楼东君将她扶回床榻,嗯了一声,再不做回应。

    温蒖儿急了,忙要替曹娓娓解释,巴根制止道:“放心吧,你舅母照料着呢,身处乱世,一个孤女也够可怜了……东君,师傅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曹衍已死,这段恩怨就此放下吧。你的孩儿也快降生,难道你想看着曹家后人来找他寻仇吗?”

    楼东君猛地抬头,许多过不去的心结被这句话激得一激灵,顿时醍醐灌顶。

    见他领会,巴根又说:“拿纸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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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述你写……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如今蕃人作乱为祸沙州,师父若不做点什么,实在闭不上眼睛。”

    信是写给一个叫阔真的女子,听巴根的讲述,她是白衣大食如今的王后,与当今圣上私交甚笃。如今京都生乱,凉州肃州失陷,只能请她出兵来解沙州之围。

    可写信容易送信难,如今沙州被围得水泄不通,该如何将这封求救的书信送出去呢?

    “让我去!”

    正一筹莫展,外头樊久一健步冲进来,脸上还有未愈合的伤痕:“我认得路,还听商路上郑三说过,有条近路就在雪山深处,我去送!”

    巴根左右“看看”,这一屋子不是伤患就是孕妇,外加他一个瞎子,送信的重担还真得落到这小伙子肩上。

    伸手将信交给他,巴根笑着称赞道:“樊缨小子调教出来的人还真有他几分血肉!好小子,这些人的性命,沙州百姓的性命,都拜托你了!”

    樊久郑重接过去,拱手行礼:“您放心!沙州是大周的沙州,我一定带人将蕃人赶回他老巢去!”

    楼东君收好纸笔,带他出门准备吃食行囊去了。

    温蒖儿默默听着,明白沙州是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了,不由落下泪来,问:“老爷子,要是那个人在,能挽救沙州于颓势吗?”

    巴根眼盲心却明白,故意问:“哪个人?”

    温蒖儿抹去眼泪,第一次正视了这个名字,郑重道:“穆九如。”

    巴根轻轻摇头笑她的孩子气,但也很认真地给出了回答:“会!阿如虽在京都却也想尽办法在救沙州了,只要我们自己撑得住,一定会等来援军。”

    好一声斩钉截铁的“会”,温蒖儿怔住,她听过无数关于那个人的传言,从曹仙娥嘴里,从祖父父亲嘴里,甚至蕃人嘴里,无一不是褒贬相当。

    如今却在一位迟暮老人嘴里,听出了无理由的信任。

    “她,”温蒖儿放下偏见,轻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巴根摸索着拐杖,起身笑呵呵要走:“说我老头子眼盲,我看你是心盲。阿如不是个好人,却也不是坏人。她贵在真实,贵在真心,你有用便真心实意用你,你无用便也毫无芥蒂放你。就拿令尊来说,这半年给阿如使多少绊子,可他又实实在在是个人才,只能受着他暗算用着。哦,对了,令尊来信,你要看吗?”

    温蒖儿咀嚼着这段话“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是个真实的人……”

    她有些想不明白,但更不想看信,便闭上眼疲惫道:“先不看了……我困了老爷子……”

    等她睡熟了,巴根掐灭袖子里的迷香,来至隔壁,楼东君夫妇都守在这里。

    二人似乎下不了决心,双双抬头看他。

    “开始吧……”巴根摸见门口一张凳子坐下,像尊定海神针,稳稳开了口,“断骨不接回原处,行动时动辄就如今天这般戳破皮肉,疼如剜心,生不如死。趁今日打断错位的骨骼重新接上,往后虽还是瘸,至少不会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