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莫高双姝 > 23. 第 23 章
    另一边房间许策听得冷汗都下来了,但也明白巴根说的是对的。

    忙靸了鞋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来,只是觉得不该让一个弱小女子一个人面对这样大的痛苦。

    谁知曹娓娓竟是清醒的,她瘦得皮包骨,躺在床踏上小小一团,脸上却毫无惧色。

    甚至勇敢对上楼东君的眼,问:“我爹爹以前若做过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我替他赔罪,您若不想治我,我也绝不会怨恨您。就算,就算您要泄愤,我也绝不会喊一句的,您放心……”

    几人都听得鼻酸,尤其阿林美朵,已经心酸得滴下泪来。

    她吃力得蹲下去擦了擦曹娓娓疼出来的汗,笑着安慰:“傻孩子说什么呢?这位是神医巴老汉的高徒,人称铁先生,与你家并无仇怨。你放心,他一定会治好你的腿的,知道吗?”

    她身上有股初为人母的慈和气场,那是曹娓娓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母亲之爱。寥寥几句便催出曹娓娓的泪来,越哭越凶最后嚎啕大哭起来,似乎要将这几个月的委屈与苦难悉数哭出来才罢。

    在场的人便都静静地等她发泄。

    阿林美朵也忍不住陪着哭,楼东君和缓了神情,轻轻将妻子拢在怀里。

    许策虽然没哭,却也心痛的厉害,他上前伏在曹娓娓床前,伸出自己尚且完好的胳膊,说:“姑娘,如不嫌弃,就在我,我怀里哭吧。都怪我没有及时送你看大夫,这才耽误了你的腿,都怪我……”

    这莫不是个傻子?

    巴根听得好笑,一拐杖敲在许策脑袋上,戏谑道:“既如此,便等她腿好了娶了做娘子吧。滚起来,别耽误治病!”

    “好。好。”

    许策应了两声,不知道是在应哪一句。

    楼东君安顿好妻子,先调了麻沸散敷在曹娓娓断腿处,接着穿戴好手套,说:“不能给你用麻药,接骨时你得保持清醒……忍不住,就哭出来吧……”

    曹娓娓乖巧点头:“知道了,谢谢您。”

    这是许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人的腿骨,断在肉里的碎骨要先挑出来,接着将长歪的断骨生生掰正,再在正确的地方接好。

    巴根坐镇指导,楼东君动刀,阿林美朵辅助,三人忙得不可开交。

    唯有许策,不知道自己该帮谁的忙,急得左右开弓,最后发现自己只能按住曹娓娓与她说话分散其注意力,这才找到了用武之地。

    不过他虽不懂看病,说话实在是看家本事,喋喋不休地与曹娓娓讲他的出身,讲他的怀才不遇,讲他被人排挤,讲他远走沙州,讲他笔下的神仙菩萨居士佛祖……

    曹娓娓也实是个老实孩子,怕楼东君不忍下刀愣是忍着不喊不叫,只死死咬住自己嘴唇。

    许策看不下去,硬生生掰开她嘴唇将自己手掌伸进去。

    曹娓娓恍惚里揪回一丝理智,摇头不肯咬,许策便将枕边一叠手巾塞进去,紧紧将额头挨着她的脸不住地安慰,心疼得泪流满面。

    这是一个生灵对另一个生灵的惺惺相惜,全无情欲,只有怜惜。

    一直到夜里才结束,几个人全精疲力尽,尤其曹娓娓,不知道昏死过去几次。

    许策一直守着,到最后甚至跪在她耳边央求:“不要睡,不要睡……你醒来,我带你去看漠高山石窟里的壁画……我可会画了,我画的天女像是这能飞起来一般,你醒来我带你去看……”

    巴根起身摸了摸曹娓娓的脉搏,轻轻点头道:“鬼门关算是闯过去了……东君,你辛苦了,快扶阿林美朵回去休息。”

    说完踢了许策屁股一脚,笑着问:“小子,病人还没怎么,你鬼哭狼嚎个什么?这么怕她死了,难道你真要娶她做娘子?”

    许策擦去眼泪,试了试嗓子,果真哭哑了。便就沙哑着说:“娶就娶。不过我不止是心疼她,而是想到这样剧痛,连我这般男人都熬不住,她一个小女子竟一声不吭,我是佩服。”

    “是啊,”巴根边往外走边说,“她是在还他爹造下的孽啊。”

    等温蒖儿清醒时,曹娓娓的腿已经固定好,严严实实包起来了,无一人提经过了怎样的惨痛医治。

    直守到曹娓娓醒来,温蒖儿才笑着问她:“你醒啦?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曹娓娓面色苍白得厉害,但还是笑着回应:“好多了,铁先生真是神医。”

    阿林美朵端了药进来,温蒖儿起身要让,阿林美朵忙说:“别动,你的眼睛还没好,不宜走动,该平躺着才行。己看过了娓娓姑娘就快回去躺着,舅母会照顾她的。”

    温蒖儿与这位舅妈实是第一次说话,可她身上自有一股叫人沉静的力量,无声就将温蒖儿说服了。

    “嗯,”温蒖儿应了一声,起身安顿曹娓娓,“你好好养病,我舅舅舅母都是极好的人。”

    曹娓娓应了,目送她离开,笑着谢阿林美朵:“您真好。”

    正说着,院门忽被砸得山响,曹娓娓顿时陷入恐慌,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她在蕃人眼皮下经历过无数个惶惶不可终日,实在没有办法不害怕。

    阿林美朵反倒冷静下来。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轻轻给曹娓娓盖好被子,阿林美朵安慰她几句,带上门出去了。

    门口果然是阔儿台,阿林美朵堵住门,没好气问:“什么事?”

    阔儿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闯,楼东君提了柴刀出来挡在妻子身前,恶狠狠道:“谁敢闯,我卸他一条腿!”

    他脸上本就有火吻过的痕迹,神情带怒更显狰狞,阔儿台还真被唬住了,嘴硬道:“净土寺丢了重要的经文,贼人跑进城里,听说是你们将贼藏起来了。识相的滚开让我进去找……”

    “我要是不滚开呢!”

    楼东君一听便知道他不敢将温蒖儿被打伤的事上报葛罗禄,梗着脖子道:“听说葛罗禄走的时候嘱咐你整理集册,你不好好整理反而打伤楼家的人,楼家是这沙州第一富户,葛罗禄拉拢的对象,你猜葛罗禄知晓后,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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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治你的罪?”

    阔儿台也知道自己祸闯大了,但他怎可能在这里承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没皮没脸道:“楼家的人?谁敢打楼家的人?说出来,我先治他的罪!”

    楼东君就等这句,冷笑着问:“这么说那贼人不是楼家的?这就好办了,我家里全是楼家的人,没你说的贼人,你上别处寻去吧!”

    说完就要关门,阔儿台拿脚抵住,又换了话锋:“贼人不在就好,只是楼家人答应了大论整理集册,眼看十日之期就要到了,难不成要食言吗?”

    “实在没办法,”楼东君也抵着门板不让他顶开,摇头道,“昨夜不知哪里来的野狗发疯,追着温姑娘就咬,她不慎被咬伤了面目,看不了书了。哦对了,一大早已经送了书信给你家大论说了此事,想必再紧急的事,也容得人休养好身体再做吧?”

    阔儿台碰一鼻子灰,恶狠狠将气全撒在手底下人身上,尤其那千户长,挨了鞭子不说还要被他责骂:“禾顿滚进来!谁许你放他们走的?她就是死在净土寺也与我无关,这贱人昨天差些要了我的命,单这一点就该死!”

    禾顿也委屈,忍着鞭伤跪下道:“节儿论恕罪,这女人死不足惜,可她若死了,咱们实在是无法向大论交代。”

    阔儿台气恼摸着脖颈里的伤,想尽了办法要报仇:“阿林美朵?哼!大论看她大蕃的身份给她几分薄面,她倒拿鸡毛当起令箭来。竟敢阻拦老子抓人!”

    这么想着,心里已经生出一条毒计,招呼禾顿过去,附耳说了几句。

    禾顿面色微变,阔儿台立刻察觉,反手给他一巴掌,吼道:“老子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别给脸不要脸!”

    禾顿不敢躲,忙爬起来磕头不止:“不敢,禾顿不敢……”

    进不去楼家,楼家人总要出来的,阔儿台叫禾顿等在阿林美朵每日采买的必经之路上,即便杀不了她,也要叫她吃个大亏。

    禾顿不敢不去。

    他是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好容易做到千户长的小官,怎么敢违抗上司的命令。

    好在今日阿林美朵是跟楼东君一起出来的,禾顿松了口气,叫人悄悄跟上去。

    二人即将拐进家门口巷子,禾顿刚示意动手,谁知身后窜出一伙人,见蕃人就杀。

    顾不上阿林美朵,禾顿忙带人掉头杀回去,自己的人早被死死围住。

    来人都蒙着脸,看不出面容,但服色不是大周款式,禾顿竟一时也辨不清是谁了,遂扬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来人不答,左右一指,包围圈立刻严丝合缝向他们压制而来。

    这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完全不是不知章法的乱打。跟着的蕃人士兵接连倒下去,禾顿心里一惊,明白自己也是凶多吉少。

    但他抽出空来往巷子里一瞧,阿林美朵已经安全回了小院,巷子里空无一人。

    “死就死吧……至少没做对不起大论的事……”

    禾顿心里想着,拼尽全力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