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莫高双姝 > 21. 双生菩萨
    这样的惊喜来得猝不及防,温蒖儿几乎站立不住,眼泪决堤般汹涌而下,不停喃喃:“娓娓……娓娓……”。

    许策下意识将她接住,忙送至书案边坐下,凑近了她耳边道:“净土寺是住进去一个姑娘,可她一直装哑巴,我不知道她是你要找的人……”

    温蒖儿救命稻草般抓紧他的手,泪眼婆娑地恳求:“求你,带我去找她!”

    许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也觉得鼻酸,拍着她手温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我想办法,你先冷静……”

    温蒖儿不知道怎么冷静,只能本能地不住点头,可又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净土寺,她去了不止一次,竟不知道离娓娓那样近过。

    她已经断了腿,还要装哑巴,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许策见外头蕃人还在和那胡人女子纠缠,连阔儿台也惊动了。计上心来,回身在纸堆里翻出几本乱糟糟的册子,推门就喊:“找到啦!找到啦!”

    阔儿台不再理会,忙过来抢在手里,问:“这是什么?”

    这蕃子不认得字!

    这就好办了!

    许策心里有了底,忙笑脸迎上去:“大论不知道,这是净土寺所有僧人、财物的登记册啊。”

    一听财物,阔儿台眼神一亮,盯住许策:“你最好别耍花样,带路!”

    许策一边点头哈腰应了声,一边将册子塞进温蒖儿怀里,凑近了嘱咐:“她在经堂,一会儿我带他们去别的地方,你找机会去经堂,记着从侧门进去……”

    净土寺已经被洗劫一遍,僧人们也被赶出来,有几个甚至挨了打,躺在寺门口阴凉处。剩下的僧人在洪显带领下围坐一圈打坐诵经,声音很低,更衬得处境凄惨无助。

    许策想到师父们不好过,谁知被这样侮辱。又远远看见自己师父额上须下一片血渍,急得他也几乎丢了理智往上冲,被阔儿台狠狠一刀柄打在肚子上,瞬间缩成一团,疼得青筋毕现。

    人群里洪忍微微冲他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温蒖儿早丢了册子过来扶许策,破口大骂:“阔儿台你别太过分!他是读书人,认的字比你吃的饭还多,没了他谁还能替你们整理集册!不能按时整理完,你们大论治下罪来,倒霉的我想不止是他吧!”

    搬出葛罗禄果然管用,阔儿台收回几分桀骜,将刀推回套里,鄙夷道:“别乱走!更别乱看!”

    温蒖儿一听,干脆将计就计,坐下不动了:“你杀了我吧!你们大论交给我的事我做不成,反正做不成,早死早升天!”

    说完将许策也一把扯在身边,梗着脖子一副等死的模样。

    阔儿台听得冒火,拔刀就要来砍。

    “阿弥陀佛……”

    坐在僧人当中的洪显雍然起身,双手合十道:“施主,当着菩萨的面杀人造孽,不问因果,想来不是贵大论的意思。若大妃腹中孩儿有失,施主您又如何解释呢?”

    阔儿台果真顿住,他可以不信因果,但保不住有人信。相传大妃怀象不好,如果小王子真的有问题,被这些秃驴一说,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想怎么样?”

    阔儿台收回刀,不理洪显,转而问温蒖儿:“说来听听?”

    温蒖儿感激看一眼洪显,抬脸对上阔儿台那张丑脸,一字一句道:“别叫人跟着我,左右我跑不出沙州。为了活命,我还得替你家大论干活呢,你盯着我,我干不了!”

    阔儿台正要反驳,又看见脸色惨白的许策,狞笑着说:“好呀!不过这个小白脸得留下,你这么在意他,他该不会是你的情郎吧?”

    “没错!”

    见他上钩,温蒖儿俶尔站起身,虽身高不比阔儿台,气场却足得很,“我就是看不惯你打我的人,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阔儿台先前还不信,今见她眼里恨意满满,不由得不信,鄙夷道:“我当楼家女儿真是传言般妇德昭彰,谁知出了个你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昨日你才手刃了丈夫,今日就攀上这个小白脸,啧啧……”

    温蒖儿不为所动。

    “好,”阔儿台这才松口,“我答应你,你可以自由出入,但这小白脸不行!”

    只要能自由出入就好办。

    温蒖儿知道价码得一层层加,应下来:“行是行,可你若也这般对待我的情郎,我也没法替你们做事……”

    说完指了指身后烈日下暴晒的僧人们。

    阔儿台鼻子里哼一声,带了些戏谑摆摆手说:“把这些秃驴赶走,再誊间屋子,给这对鸳鸯住!”

    进到寺里才是一片狼藉,入门的大殿里菩萨像被推倒,原先的莲台上横七竖八躺着蕃人,酒肉洒了一地无人清扫,臭气熏天。

    游廊墙壁上的壁画也被涂得一塌糊涂,几处甚至被泼上酒渍,脱落大片露出底下的墙皮来。

    许策心疼得掉眼泪,这些画都是前人工匠们倾力画就,经历了百年之久都不褪色,却没想到被这些蛮夷毁了。

    但他能怎么办啊?方才挨了一下只觉半条命都没了,对这样的人,讲道理讲不通,打又打不过,他一个书生,该怎么办才好?

    察觉他的情绪,温蒖儿扶他的手微微加了力道,轻声说:“会有办法的……”

    许策点点头默认,经过经堂时给她使了个眼色,故意大声说:“到了,不过还有些册子在经堂里……”

    温蒖儿立刻领会:“我去取!”

    阔儿台才要命人跟上去,有人便凑上来对他耳朵说了句什么。

    温蒖儿没听清,但阔儿台眉头一蹙,摆手叫人退下,只远远看着温蒖儿进了经堂。

    好在经堂没有被蕃人霸占,经书虽也乱扔了一地,但都完好。温蒖儿假装找书踱步到侧门处,学着以前的样子,轻轻学了声鸟叫。

    在宫里的时候,曹娓娓每次来找她玩,都会学画眉叫。

    无人回应。

    偌大的经堂再无杂音,但毫无回应。

    温蒖儿升腾起的希望瞬间凝固,脑中不断设想可能的情况:

    蕃人占了整个净土寺,师父们都被赶出去,娓娓一个受伤行动不便的人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若是被发现了又去了哪里?被赶走了还是被杀了?

    娓娓你到底在哪?

    温蒖儿越想越怕,正焦急得无法处,忽听莲台那里隐隐传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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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极压抑的哭声;也像随风吹来的一般,仔细听又没了。

    可莲台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她仔细找过的。

    手里握了把烛台,烛台上缺了蜡,只剩尖。温蒖儿蹑手蹑脚靠近莲台,再找还是什么都没有。

    正要往回找,那声音又出现了。

    温蒖儿心上一惊,沿着莲台上鎏金的菩萨铜像上移目光,果见菩萨后脑勺顶部有一处细小的裂缝。

    娓娓!

    温蒖儿立刻拼凑出阔儿台听见了什么,他听见的的是:经堂闹鬼!

    好娓娓!真聪明!

    温蒖儿一时不知道该惊喜还是该称赞曹娓娓,她紧紧靠在菩萨像背后,流着泪学了几声画眉叫。

    那是她两个的暗语,意思是:听到了,我就来。

    果然,中空的铜像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像是指甲抠铜壁的声音。

    终于忍不住,温蒖儿压抑着哭声,贴紧了铜像喃喃道:“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娓娓!”

    铜像里头曹娓娓也压抑着不敢哭,只能贴紧温蒖儿的方向,仍由眼泪流成小河、打湿衣襟……

    但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温蒖儿回过神来,贴紧了嘱咐道:“你藏好了,你藏好了娓娓,我想办法救你出来,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来,你等着我……”

    说完抹干眼泪,胡乱抓了几把经书出去了。

    阔儿台见她神情郁郁,天生多疑的性子命人再去经堂,依旧空旷无人。

    夜里,阔儿台要回沈濯原先的宅子,他可不愿与士兵们挤在这破烂寺院里。但他又放心不下温蒖儿,生怕她生事,便叫了两个人来问:“誊出哪间屋子了?这二人既是姘头,就将他们扒了衣服关在一起!”

    来人坏笑着回:“兄弟们还不够住,经堂夜里闹鬼,不如……”

    阔儿台挑挑眉默认了,几个蕃人士兵坏笑着就要来扒她两个的衣服,温蒖儿趁阔儿台不注意,矮身窜到他身后,将藏在袖子里的烛台对准了阔儿台的脖颈,发狠道:“你别欺人太甚!”

    阔儿台满不在乎,根本不怕她,谁知就栽在这轻敌上。

    他才一动弹,温蒖儿手下一狠将烛台的尖角扎进他脖颈处,瞬间血流如注。

    阔儿台倒不至于丧命,只是气极怒极,反手一巴掌便将温蒖儿狠狠甩在地上,气急败坏道:“关起来!将她关起来,不许给饭吃!”

    说完被人拉去止血去了。

    温蒖儿被打的头昏脑涨,半天没有反应,许策忙上前将她护在怀里,几个蕃人士兵已经推推搡搡将她两个关进经堂,哐啷锁上了门。

    “你没事吧?”

    许策只觉怀里的人软绵无力,气息都弱了,忙将她放平了掐她人中。

    见仍旧不管用,许策纠结片刻,嘟囔一句“得罪了”,便双手接连按在温蒖儿胸廓上几十下。

    “咳!”

    温蒖儿缓过气来,伏在地上咳嗽不止。

    许策这才松一口气:“谢天谢地,菩萨保佑!”

    温蒖儿只觉头疼得厉害,眼睛也模糊看不清楚,但她没时间管自己,忙拉住许策的袖子:“快,救娓娓,她,她在菩萨,菩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