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莫高双姝 > 20. 石幢生花
    在场的人们无不升腾起希望。

    他们被割破头皮流着血泪,她们被剥去衣衫瑟瑟发抖……可无人不满怀希望盯着温蒖儿。

    他们太需要被拯救了。

    “大家莫要被她骗了!”葛罗禄还在思考,人群深处有人颤抖着声音,指着温蒖儿喊,“你们莫要被这个女人骗了,她是沈濯的女人,沙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与姓沈的就是一丘之貉,怎会诚心帮我们!”

    一语惊醒梦中人,人群轰然炸开,甚至默契地往后退了一步。

    大家都想起她在街市上作威作福的那天,亲口承认了自己刺史夫人的身份。

    葛罗禄煞有介事地挑挑眉,抱住膀子看过来:“哦?刺史夫人?久仰了!”

    温蒖儿早看见了丧家犬一般的沈濯,跟在葛罗禄身后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像是吓破了胆。

    可她没兴趣管沈濯,而是看准了人群里说话的人,喊道:“你可出来,杀了沈濯,我立刻嫁与你!我楼家财资,想必看上的不止一个沈濯!”

    她脸上是未散的怒气,眼里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葛罗禄放下调侃,认真看了眼眼前女子,移了一步将沈濯让在当中。

    他要看看,这女子究竟有没有楼家人的魄力。

    可人群里没人再敢站出来,温蒖儿轻蔑笑一声,回头问葛罗禄:“我漠北女子从不冠以夫姓,沈濯也不过是看中我楼家的财富罢了。大论说说,这样的人配当我的丈夫吗?”

    葛罗禄似乎猜到了她想做什么,默契地退开一步。

    弯腰捡了把刀,温蒖儿拿起来,还是那样重,但这次她不再发抖,稳稳朝沈濯走过去。

    沈濯想开口求饶,可在场的哪个肯救他?

    他只能双膝一软,跪在温蒖儿面前,颤抖着说:“放过我,放过我吧……就当我是,是一条狗……”

    握刀的双臂实在重,温蒖儿几乎抬不动。但沈濯今日必须死,她得换回百姓的信任,也得拿走沈濯的身份。

    “噗滋!”

    温蒖儿猛地睁眼,自己握不稳的刀柄上出现一只大手,将她没力气捅进去的刀刃推进了几分。

    而沈濯,早圆睁着眼,死过去了。

    忙扔掉手里的刀柄,连同未及时撤走的那只手。温蒖儿稳稳心神,盯住葛罗禄,咽喉沙哑却坚定:“如今我已不是刺史夫人,与大论说话的只是楼氏当家人。先前的话,还请大论三思。”

    葛罗禄漫不经心丢开刀柄,拍拍手上的余温,笑问:“杀得好,我早觉得这姓沈的趋炎附势不堪大用。不过家主也知道我初来此处,无人可用,你杀了他,我用谁去?”

    温蒖儿不答,葛罗禄笑向人群道:“也罢,姓沈的死了换楼家来做这个部落使,诸位意下如何?”

    人群又陷入沉默,不知道是福是祸。

    但这正是温蒖儿想要的,自古最难做的就是风箱里的老鼠,可最能左右逢源两头取利的恰恰也是风箱里的老鼠。

    她得做这只老鼠。

    回到沙州城里已经是深夜,葛罗禄几乎是搜刮尽了城里各家的财物才放他们回去的。

    人们相扶相携,悲戚难言,淅淅索索的脚步声在这深夜里有种诡异的绝望。

    “师父!”

    “东君……”

    巴根将他们带至一处院落,门口等着的人见状迎上来,忙忙地将他们领进院子闩上大门。

    他并没有被赶去漠高山。

    见温蒖儿防备,这人伸手取下头上的风帽,露出一张烧伤的脸来:“你是蒖儿?我是你舅舅。”

    说完将蹒跚走出来的怀孕妇人扶过来,接在手里,介绍说:“这是你舅母。她是蕃人,前大论的女儿…葛逻禄特许我们在家待着,只是不能乱走…”

    夫妻两个俱是泪眼婆娑拉着温蒖儿的手,惹得温蒖儿也酸涩得想哭。

    几个人都恹恹的,实在没心情说什么,还是巴根遥遥伸出手,说:“阿林美朵,过来,师父替你把把脉。”

    几人这才各自找了地方坐下,许策低垂着头,半天看向温蒖儿,语无伦次安慰道:“你,你没事吧?听说,听说杀人会做噩梦,你……”

    温蒖儿不搭腔,半天才问:“舅,舅舅,我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行人就这样坐在这一方天井里,听楼东君细细讲楼家的事,漠北的事,沙州的事……

    无人打断,也听不进去多少。

    门外是监视的大蕃兵。

    天亮以后又是另一个、日复一日个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们该怎么办?

    沙州该怎么办?

    如许策所说,温蒖儿一夜没睡,她闭上眼就是沈濯死在自己刀下的样子。他虽不是好人,可自己杀他目的也不单纯,说到底,自己也与沈濯差不了多少。

    原来人,真的会慢慢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正这么想,温蒖儿只觉一阵腥风吹进鼻腔,忙抬眼看时,沈濯胸口还插着刀,竟伸直双手、红着双眼要来索命。

    “这是梦!”

    猛地惊醒,温蒖儿不断提醒自己是梦是梦,许策已经满脸关切地喊她:“是梦!是梦……醒来就好了!”

    其他人已经回去睡觉,温蒖儿擦擦额头上的冷汗,调侃道:“你做别的一事无成,乌鸦嘴倒是灵验得很。”

    许策悻悻收回替她擦汗的手,嘟囔道:“谁说的,我画的画不比宫里的画师差,师父们都夸我呢……也不知道师父们怎么样了……”

    温蒖儿也长叹:“……不知道娓娓怎么样了……”

    葛罗禄一大早就来了,重盔披甲,还带着另一个蕃人:“部落使昨夜睡得好吧?这位是阔儿台,我大蕃一等一的英雄男儿。往后他就是沙州的节儿论,部落使可要好生辅佐阔儿台,莫要让我失望啊。”

    温蒖儿看过去,一个髠发红脸的汉子,双颊被晒得黑红,连鼻梁上都是晒伤的痕迹。发辫凌乱得盘了脑门一圈,与所有蕃人一样,一笑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来。

    微微颔首,温蒖儿却是问葛罗禄:“大论这是要走?”

    巴根昨天已经警告过,于葛罗禄而言,稳住大蕃朝廷比征服弹丸大小的沙州更重要。

    “这就不必部落使操心了,”葛罗禄调转马头,盯住温蒖儿的脸警告道,“该做什么阔儿台会告诉你的,这沙州城到处都是我的人,你也别费心耍花样!”

    说完打马走了。

    阔儿台是个不苟言笑的人,送走上司,走至温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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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面前站定,冷着脸道:“大论称你一声部落使,你还蹬鼻子上脸真以为抬举你?你不过是另一条好用的狗,今日开始,将沙州所有行当人数、铺面、田亩、财物几何全部统计出来,我要按行当不同划分小部落……”

    温蒖儿也冷脸盯着他,盯得阔儿台不自信起来,摸了摸自己黑脸刚要问,温蒖儿已经冷冷丢下一句:“你眼角有眼屎!”

    然后,飘然走了。

    她知道在取得蕃人信任之前,她还不能激怒他们。

    阔儿台气得吹胡子瞪眼,两把抹掉眼角的东西,恶狠狠吩咐手下:“还不快跟上去!”

    先来到府衙,这里已经被暴力翻找过一遍,乱成一锅粥。原先管个各各分支的人也散佚不见,短时间内要统计数目,可以说完全找不到头绪。

    好在许策也跟来了,两人便在书山册海里埋首苦找。

    正一筹莫展,外面一阵吵嚷,监视他两个的蕃人士兵出门去看时,就听存放集册的架子后“笃笃”两声轻响。

    温蒖儿正要去看,那蕃人士兵回来也听见了,拔了刀蹑手蹑脚往架子后去寻。

    “喵呜!”

    忽一声猫叫,一只硕大的花狸子从架子后窜出来,吓了他们一大跳。那蕃人士兵也吓得不轻,骂骂咧咧踹倒了架子,气急败坏追猫去了。

    正松了一口气,温蒖儿又听见那声“笃笃”。

    壮着胆子过去,一片倒伏的书架后,墙脚处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来。

    温蒖儿疑惑间,那洞口外伸进一只小小的脏乎乎的手。小手在洞口无法伸展,只用三根手指夹住一团纸,奋力往里送。

    这是?

    还没弄清楚什么事,外头追猫的蕃人已经骂骂咧咧回来了。

    温蒖儿顾不上问,忙装作跌了一跤的样子摔在墙角,顺势接了那团纸,迅速塞进自己鞋子里。

    再看那只小手,早不见了。

    温蒖儿松一口气,随手捡了本册子过来,那蕃人已经满脸狐疑地过来,粗鲁问:“你拿了什么东西?交出来!”

    温蒖儿将手里册子一掼,起身张开双手,也没好气:“我能拿什么!这里头除了这些破册子还有什么!”

    蕃人蛮横惯了,见她这态度就要翻脸,许策忙上来拉住:“大哥,大哥消消气,她是楼家的人,你家大论都给几分薄面的人,不至于,不至于……”

    眼见许策将人哄走,温蒖儿这才寻了机会低头去看。纸团上没有字,只含含糊糊画了几笔。约莫像是一座房子,而且房子里还有个人。说像人又不太像,有三条腿,其中一条腿短两条腿长。

    什么意思?

    谁家孩子的恶作剧?

    只是蕃人现在四处盘查,孩子们根本不敢乱走,又是哪家的孩子敢上这里来恶作剧?

    许策很快回来,掩门低声说:“外头有个妇人,像是胡人,来找孩子……”

    “你看!”温蒖儿立刻想到什么,将纸团递给许策,“这是座什么建筑?”

    许策一看就说:“这是净土寺啊!沙州人谁都知道。只是这人怎么断了腿……”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几乎同时开口:

    “娓娓在净土寺!”

    “她就是你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