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已然成了空城。
葛罗禄命人将百姓全部赶到漠高山下,以所事营生不同分成几批,站在高处训起话来:“沙州自今日起属我大蕃治下,凡周人者,十五以上男皆编入军营,女发卖为奴;经商人所有商会过所全部作废,由我派人重新拟定;僧侣不事生产白吃米粮,自今日起停止所有供奉,自行解决吃喝……”
还没说完,底下已经骚动起来,有那大胆的远远地喊:“凭什么!沙州是沙州人的沙州,还轮不到你们蕃子做主……”
葛罗禄站得高,挥挥手指,几个蕃人兵士已经冲进人群将那人揪到前面高台上。
连看都没看,葛罗禄甚至嫌恶转过身去,那人早人头落地。
人群里立刻一阵悲号,咒骂声哭泣声此起彼伏,却再也没人敢站出来说话。
像踢一个碍事的东西一样,葛罗禄一脚将那人尸首踢下高台,仰首问:“还有谁不怕死,尽管上来!没有?这才对嘛,你们就是一群懦弱的周人!往后在沙州我葛罗禄说了算,周人只能做我们的奴仆,听懂了吗!”
人群噤若寒蝉,谁都愤怒,可没人敢说出愤怒。甚至连孩子害怕的哭声都被大人死死捂住,不敢泄露分毫。
“很好!”葛罗禄得意踱步,沙州人比他想象中更弱。
“沈刺史……”葛罗禄停下,招手叫台下沈濯,笑得无比恶心“这沙州百姓如此听话,全是刺史你的功劳啊。”
沈濯皮笑肉不笑地挪过来。
他根本不敢回头看,沙州百姓有多恨他他怎么会不知道,只要稍有松懈,百姓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他?
如今自己与百姓同样成了俎上之肉,他只盼葛罗禄能给他一条活路,哪怕是当狗!
葛罗禄更是深谙人性,一看这情形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满不在乎道:“只是沙州如今归于我大蕃治下,用不着什么刺史不刺史的,我看你这刺史就……”
话没说完,沈濯已经扑通跪在地上,膝行上前一个劲儿求饶:“大论饶我一遭,我,我还有用,我……”
葛罗禄等的就是这一刻,等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像条狗一样求自己的时刻。
这样百姓才会不很自己而去恨出卖他们的沈濯。
而沈濯,也会失去所有退路,只能对自己言听计从。
临行前妹妹出了这个兵不血刃的主意他还嗤之以鼻,如今看来,还是妹妹赤玛更懂人性之弱。
但这还不够。
葛罗禄走下高台,居高临下看向沈濯,又玩味问他:“你有用?什么用?沙州百姓都在这了,我想要什么不过吹灰之力,要你有何用!”
沈濯听不出这是在断他所有退路,他怕极了,他不想死。
“有用!我,我知道沙州豪门富户都将金银藏在哪里,我带您去找。我,我还知道楼家的商队,商队路线……我……”
他绞尽脑汁回想,底下愤怒的人群早炸了锅一般,谩骂声不绝于耳。
骂他不解气,人们将能砸的东西悉数砸过来,笸箩、木棍、鞋底子……甚至有一锭银砣子愤怒地飞过来,稳稳砸在他脑门上,顿时鲜血淋漓。
沈濯甚至不敢擦,只得用手将头包起来趴伏在葛罗禄脚下,像极了一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行了!”
葛罗禄心知差不多了,往人群里喝骂一句,弯腰捡起那块银锭。
左右看不出门道,葛罗禄拿脚尖勾起沈濯的脸,问:“谁家的?”
沈濯如获救星,忙捧过来细细端详,认出了银锭子上一处小小的标记,谄媚道:“是,是绸缎行,章家的。”
葛罗禄挑挑眉,勾勾手指,一队蕃人兵士很快骑马进城。不一会儿,章记绸缎的牌匾便被打断成三截带了过来,一起带来的还有铺子里的绸缎和金银。
人群里章记的男人气得目眦欲裂,通红着眼就要上来拼命,好在他妻子死死扳住他脖颈,又将手掌塞他嘴里才没发出声音。
夫妻两个缩成小小的一团,只能不断祈求菩萨放过他们。人们也默契地围过来挡住他们,只盼失了财好歹保住性命。
葛罗禄其实看见了,他只是不说。
这个姓章的人最恨的又不是自己,留下他,就不怕这姓沈的不听话。
“沈刺史还真是有用,不枉你们圣上费心培养你!”葛罗禄重新站上高台,望向百姓道,“今日起,沙州与我大蕃一样,再无郡县乡里,只有部落。而识时务的沈刺史,就是沙州第一任部落使,听清了吗?!”
无人回应,只有沈濯磕头如捣蒜。
“你们!”葛罗禄见百姓不答,气上三分,指着人群道:“而你们,从现在起,不许再沿用周时的服饰、文字,所有人编发左衽、赭面纹身!部落使,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依旧十日之期,若做不到,你,就会跟这个人一样!”
说完将高台上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踢至沈濯面前,吓得沈濯当时就尿了裤子。
葛罗禄见状,又恐将这条狗吓死,忍着厌恶放出诱饵:“当然,若完成了我也不会亏待你,我会设节儿论统摄沙州一切军政要务,如今位置空悬,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完一扬手,一队大蕃兵士来至眼前,葛罗禄指着沈濯嘱咐他们:“看好他,别让人给打死了。剩下的人,随我去净土寺。”
赤玛的人护送温蒖儿一行回来的时候,漠高山下早乱成一片。
沈濯带头散了头发,髠掉头顶发丝,只留一圈头发结了潦草的发辫。那头顶显然不是自己剃的,横七竖八几条流血的伤口,血渍沿周遭的编发渗下来,淌成一道道血痕。
百姓也好不到哪里去,男人们全被压住剃头,嚎叫声不绝于耳。女人则被扯去衣裙首饰,远看去灰朴朴一片,凄惨惨一群。
凡有反抗者,全被杀了示众。高台下已经堆了十几具尸首,惨不忍睹。
温蒖儿立刻明白了什么,小声问巴根:“老爷子,他们,这是要绝了沙州的根吗?”
巴根摇头喟叹:“在葛罗禄这里,老头子没人情可卖。”
许策也早看见哀嚎一片的场景,于读书人而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乃是从小读着的圣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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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如今要被剃去顶发,当真比死还难受了。
见他气得发抖,温蒖儿回身取下自己的帏帽套在他头上,带了些安慰但更多是警告:“跟紧老爷子,装哑巴别说话!”
一起的大蕃兵士已经跑去报告了葛罗禄。
葛罗禄很快迎出来,脸上挂着与先前完全不一样的笑,先微微颔了颔首问巴根:“神医来了,大妃她可安好?”
巴根笑回:“大论旗开得胜,老头子专程来贺喜。只是大妃虽好,赞普的病我却无能为力,只怕大论您得快些回朝,早做准备了……”
葛罗禄立刻懂了,忙问:“那小王子……”
巴根扬手止住:“大妃胎象一切正常,但有孕之人最忌长途奔波、惊惧难安,大论还是劝劝大妃好生养胎为好,河西的事,莫要再插手了。”
他已经说得够多,超过了一个医者的本职。说完便识趣的俯身:“久不见小徒,老头子我托大告辞,就不耽误大论您了。”
说完携了许策与樊久要走,葛罗禄冷冷喊住:“慢着!您可以走,但这两个人,得留下!”
许策要说话,被巴根在小臂尺桡处按了几下便觉浑身酸麻,嘴角流涎说不出话来。
樊久更是被巴根提前用了药,昏死过去。
温蒖儿不搭这一茬,指着眼前惨状抢先问道:“大论这是什么意思!你要人要钱拿便是了,何必羞辱于人?”
葛罗禄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小女子竟敢站出来这样跟他说话,不由赞许看过来,故意问:“你是何人?”
温蒖儿知道在这里提楼氏的名号最有用,也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楼氏想认回自己的苦心。
“我是沙州楼家的人!”
这一句斩钉截铁,没有了对赤玛说这句话时的别扭纠结,只有以此保全沙州的恳切。
“哦?”葛罗禄上下打量她一圈,问:“楼家什么人?”
“楼家的掌权人!”温蒖儿昂起头,盯着葛罗禄的眼睛,“我楼家在沙州也算一口吐沫一个钉,大论今日这样做,是欺我沙州无人吗!”
这句话几乎将她的泪催出来,她从没想过以一己之力拯救一城百姓,可远处是米怀恩祈求的眼神,他身旁还有他衣衫不整的妻子和不满三岁的孩子。
再往远她就不敢看了。
她知道这里有康大胆,有郑三嫂,有张尕女……这些人无一不是妻子丈夫,父母孩童,她希望他们活下去。
葛罗禄已经踱步到她面前,歪头盯着她问:“以你的意思?我该给你面子,还是给楼家面子?”
温蒖儿丝毫不惧,对上他的眼:“大论是在给自己退路不是吗!我楼家能保证你的青盐路,便也能断了其他供给路。大论可以命我听吩咐,我不敢不听,可那些外出的商队您奈何不了,他们只认我楼家的契子。您没钱,他们可不会将货物白给您。”
说完便一脸挑衅看着他笑。
葛罗禄哪有不明白的,他拿沈濯当代理人不就是想借沙州人自己的手治沙州吗?只是没料到姓沈的那般窝囊,反而不如这样一个小小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