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莫高双姝 > 18. 娑婆世界
    “你是?”

    曹莼停下沾了血的手,疑惑看过来:“你是?温……?”

    温蒖儿应声回答:“是我!娓娓还活着,就在沙州城里。但她受了重伤,你若还在这里耽误,只怕她命须臾休矣。”

    这种失而复得的珍贵喜得曹莼几乎是重新活过来,他踉跄着奔来,拿脏手扳住温蒖儿肩膀,一脸祈求,问:“她在哪!”

    温蒖儿摇头,她真不知道曹娓娓在哪,只知道断了腿。

    像是刚抓住的救命稻草倐尔断裂,曹莼怎可能相信?毒蛇般血红的眼睛盯住温蒖儿:“你撒谎!姓沈的说她掉进河里淹死了,连她亲娘都心死回了京都!你说,你骗我究竟什么目的?想让我饶了这姓樊的?你知不知道他是李云昭的一条狗,就是那贱人害得我家破人亡!”

    温蒖儿想叫他冷静下来,开口要劝,就见那蕃人女子满脸探究踱步下来,盯着温蒖儿,笑问:“姑娘想救你的情郎想想别的办法吧,这已然剩下半条命的死人,何苦骗他?”

    温蒖儿的脸立刻冷下来,反驳道:“我与这位将军不仅无情而且有仇,他奉为神祇的当今圣上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哦?”

    蕃人女子更加来了兴致,凑近了道:“这可好玩了,在场的都是与她有仇的。这么说,姑娘也可成为我的朋友?”

    温蒖儿不理,蕃人女子自顾自道:“认识一下,我是大蕃现今最尊贵的王后,我叫赤玛。姑娘姓温,难道是一门双相温家的后人?”

    温蒖儿一时辨不清她的意图,干脆不理会,那曹莼却像是想通了,喃喃念着:“活着,娓娓还活着……”

    疯疯癫癫拉住温蒖儿便不管不顾要走:“你带我去找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丢了娓娓父亲临死都闭不上眼……我得去找她,我得去找她……”

    温蒖儿被他拉着走,脑中迅速想应对的办法。以目前的形式判断,曹莼为报父仇引了蕃人来犯,她虽理解却不能苟同。

    毕竟沙州肃州几万百姓是无辜的,得想办法拖住他们才行。

    “你是王后?”温蒖儿突然想到什么,回头问赤玛,“大蕃近些日子的青盐成色是不是大不如往日?”

    赤玛果真挥手命人截住他们,曹莼状若癫狂死活不肯停下,那些蕃人竟二话不说将他踹倒在地拳脚相加,犹如对待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

    但温蒖儿心里定了定,她知道自己赌对了。只是自己原先怎么都不肯承认的楼氏母族,如今却要拿来救命了,这种感觉还真是不好受。

    赤玛很快来到她跟前,盯住她眼睛问:“你怎么知道!”

    她本是不知道的,但米怀恩一心将她视为主人,处理商会事务也毫不避讳着她,这是她上次听来的。

    “往来大蕃的商队几次遭劫,携带的青盐也不翼而飞,如今只能用蜀地来的井盐,是也不是?”

    赤玛眼神瞬间凌厉,一扫先前笑嘻嘻的模样:“你是楼家的人?”

    温蒖儿沉一口气,原先视之为耻的身份,第一次自豪地说了出来:“漠北楼氏,乃我外祖。沙州楼夫人,是我姨母。”

    赤玛恍然,转头看看樊久又看她:“我说怎么这条狗千方百计阻止你回京都。如是这样,那楼氏的确视你如珍宝。好,我信你了,青盐的事若你能解决,我保你不死。”

    这样说来就是能讲价了,温蒖儿稳住心神,轻蔑笑笑继续加价:“王后做得好生意,比我楼家的账房先生算得还精。拿我这区区一条贱命就要换你大蕃几十万百姓生死攸关的青盐路,是不是压价压得太过分了!”

    “以你的意思?”赤玛面露不满,手底下几个蕃子已经上前将刀架在温蒖儿脖颈上。

    温蒖儿紧张得手心里热汗直冒,可她知道牌桌上最忌泄气,硬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赤玛见她吃软不吃硬,挥手叫人撤了刀,玩味道:“你想救所有人?你岂不是更过分?”

    温蒖儿趁热打铁:“百姓的命取不取,于王后您来说毫无影响,可青盐路若自此通畅无阻,何愁贵邦那些咄咄逼人的老臣对您说三道四?网开一面还落下个宽仁良善的美名,您何乐而不为呢?”

    理是这个理,赤玛挑挑眉默认了,叫过身后的人安顿了几句,就有蕃人利索牵出两匹马来。

    “你说的甚是有理,”赤玛道,“你想救人也容易,杀了这两个人你就可以走,我派人护送你回沙州,怎么样?”

    说完,将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的樊久和吓傻了的许策丢到温蒖儿面前。

    这个女人还真是手段毒辣,温蒖儿想手不沾血的全身而退似乎是不可能了。

    汗湿的手接过刀柄。

    她几乎没握过刀,真正握住才知道这样重,重得需要双手的力气才能举起。

    可那些人怎么能那样轻易就对别人挥起屠刀呢?随意对待生命,他们的双手不觉重如千斤吗?

    樊久没什么反应,只是喟叹他那些枉死的兄弟,沙哑着喊:“姑娘若杀我能救万千百姓,樊久视死如归。只求姑娘将我与我这些兄弟葬在一起,下辈子我们还要为圣上效力……”

    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许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半日他所听见的话东拼西凑也理出大概情形了,如今肃州沙州相继陷落,两州百姓危在旦夕,自己一条命能换无辜百姓活,他虽害怕,却也是愿意的。

    只是没有樊久那般慷慨陈词罢了,哆哆嗦嗦闭上眼,一副等死的架势。

    温蒖儿握刀的手颤抖起来,她不是犹豫的人,可为救万人而杀两个无辜之人,真的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阿狼!”

    温蒖儿举起刀对准了樊久咽喉,整个人抖得厉害。

    赤玛身后帐篷里一个苍老的声音翁然响起,苍老又沉静:“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手里的刀轰然坠在地上,温蒖儿只觉此刻手臂比千斤更重。

    赤玛笑着看着这一切,调皮朝后说道:“我就是试试,谁知道她真敢杀。真不愧流着你们漠北人的血。”

    老人咳咳嗽了两声,问温蒖儿道:“你真是则川的丫头?不错不错,我老头子死之后跟那些老不死的有得聊了。你过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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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舅舅母也在沙州,带我的手信去找他,他会安顿好你的。”

    说完又问赤玛:“阿狼,那个姓樊的小子赏给我吧,老头子眼瞎不方便,劳他做付拐杖。至于那个小子,一言不发,也不求人饶了你,难不成是个哑巴?”

    他两个说话甚是轻松,像是拉家常,温蒖儿手心的热汗退了些,示意许策开口求他。

    许策不是不想活,太多的信息塞得他脑子纷乱,根本理不出头绪,支吾了半天找不出理由,只好说:“老人家,我与诸位非亲非故,我,我想不出理由求活命,如果非要想一个,那就是,就是漠高山石窟里那副维摩诘居士还没画完,我,我想把他画完……”

    “哈哈哈……”

    老人笑出了声,但声音里苍老隐去,反而多了些赞许。

    赤玛也笑,问许策:“你是画匠?”

    许策摇头:“不是,我只是个穷读书的,在京都几番求试不中,只好来沙州画画为生。”

    老人这才从帐中走出,头发雪白,胡须雪白,连脸色都是白的,唯那一双眼空洞睁着,看不见瞳仁。

    “漠高山……”老人双手扶着拐杖,抬头望向天空,姑且算是“望”吧,“阿狼,你与阿如的争斗我不想参与,既要做并世双雄,就让山川河岳为你们做评判吧。书生,回去在漠高山替我凿一间禅窟,老头子我要死在那里了。”

    他看上去确实极老了,老得说这些话别人都没有反驳的理由。

    温蒖儿知道许策不用死了,暗自松了口气。

    赤玛眼圈红红的,盯着他问:“您上次还说要回漠北,躺在羊羔皮子上死呢,这么快就改主意了?”

    老头呵呵一笑:“漠北也好,沙州也罢,到时候我都死了,随便你们将我扔在哪吧。就是一把火烧了,我老头子也不知道啊。”

    说完朝许策伸出手:“书生,你可想好,这一次回了沙州你想再出来恐怕我老头子就做不了主了。你若想回京都,我这老脸还能替你卖一回。”

    许策忙上前接住他,如扶上了一段枯木,整个手掌到手臂都瘦得吓人,但手掌传来的力量却清晰可感,那是警告他不要选错。

    “谢谢您了,”许策稳稳扶着,低头答道,“师父们还在寺里等我回去,维摩诘居士也在等我……”

    这是一段蜡烛燃尽前最后的微弱光线,或许不救这两个人他能在赤玛手下寿终正寝,如今人情用光,便也留不得了。

    示意许策背起樊久,老人转向赤玛的方向:“阿狼,少造些杀孽,就当为肚子里的孩子积德吧。赞普的病我无能为力,或许真是大蕃王族的诅咒也未可知啊。”

    赤玛红着眼不说话,老人微微颔首告辞,温蒖儿忙接过他扶着,老人自顾自地笑:“东君见了你,应该会很高兴。走吧,回沙州。”

    赤玛还是带了队人马来送,远远地喊:“你是个贼,下辈子偷酒的时候小心些,千万别再被我抓到了!”

    老人笑着摆摆手,小声道:“我的业障赎完了。你的才刚刚开始。只盼你明心见性,别被一时的输赢蒙蔽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