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莫高双姝 > 15. 家窟供养
    经此事,温蒖儿才觉手边没有可用之人的棘手,许多沈濯能做的事她只能等待,实在太过被动。

    郑平安的人虽有些武力,但终究是贼,当官的要找茬除掉他们,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那么,那个人,当初是怎么一力收服沙州的呢?

    “她的人,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

    温蒖儿想起她,遂问郑三嫂:“嫂子,你可知道定国公主?”

    “知道!”郑三嫂停下手里的活,滔滔不绝道,“如今可要称圣上了。当年我还在商路上艰难讨生活时,有幸见过圣上与樊将军的风采,那真是人中龙凤!”

    温蒖儿对这位当今圣上可谈不上好印象,可以说今日自己和娓娓的遭遇全凭这位所赐。若不是她,祖父温济不会这么快失势,曹家满门也不会被赶尽杀绝。

    可在沙州这段日子,说起这位没有人不夸赞敬佩的,连自己也想知道她当初是怎么在沙州站稳脚跟,这足以说明她配得上人中龙凤这几个字了。

    放下成见,温蒖儿问道:“当初她在沙州时,那些当兵的怎么肯服她?”

    郑三嫂思索道:“这我倒不清楚,但我听说圣上极善游说,与沙州这些大家望族都关系密切。沙州不比京都,又都是游商行旅,钱财总比权力好使,有他们助力,做什么不是事半功倍?”

    说得是!成大事,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自然也不是单打独斗能成的。就像风筝,有风才能飞起来,善于借势,才是成事的关键。

    何况自己天然就有优势,那位身居沙州巨富的姨母,虽素未谋面,但只要自己承认她,她必会信守承诺出手相助的。

    只是心上这关难过,难道终究会成为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嫂子,”温蒖儿想明白了,起身交代道,“照顾好这姐弟俩。沈濯知道他们救了娓娓,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再敢来就放狗咬他!”

    郑三嫂瞥一眼院子里才买来的两只半大不小的狗,气笑:“放心去吧,狗不咬我咬!”

    先前住过的邸店换了跑堂的,温蒖儿拦住问:“石鱼儿呢?”

    新来的跑堂是个中年男人,十分不友善:“死了!”

    温蒖儿听得蹙眉,扬声喊道:“最好的酒来十坛!你叫什么?过来给我倒酒!”

    跑堂的这才觉出自己说话不妥,忙过来,压低声音解释:“您别误会,我没说错话,石鱼儿他真的死了,听说除了他还有十来个都没回来,都是原先骆驼帮的人。”

    温蒖儿才要问究竟怎么回事,那姓米的中年男人咳嗽一声,从后堂出来了:“后头那么忙,你还在这说闲话!快去吧!”

    说完冲温蒖儿一揖:“客官见笑,小地方人不懂规矩。楼上有雅室,您移步?”

    温蒖儿跟上去,这人关了门便拜倒:“见过小姐,小人米怀恩,遵家主命在这里等您。”

    就是来找他的,温蒖儿虚扶了一把,问:“先生怎知道我?”

    米怀恩起身,恭敬道:“您从京都一路过来都有人沿途跟着,若有危险他们会随时出手。”

    温蒖儿释怀一笑:“我只当自己吉星高照,一路过来都平安无事呢,原来是这样。多谢,你们费心了。”

    米怀恩趁机进言:“小人只是听命办事,都是家主交代的,家主走时还将沙州事务交给我,说只要您来了,这里就是您的家。”

    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姨母这样关爱,不感动是假的,但温蒖儿也明白楼氏这样做的目的,抬头问:“条件是什么?”

    米怀恩显然没想到她年纪不大,活得倒是通透,愣了愣,笑道:“小人不敢多说,您跟我来就明白了。”

    二人出了邸店后门,登车一路未停直至城外,最后停在漠高山下。

    “这是!”

    不是那日净土寺的方向,温蒖儿下车看时,眼前是一座华丽的木质门楼,但门楼后头却不是山墙,而是嵌进山崖石壁中的木质建筑。

    米怀恩在车下伸手等她:“这是楼氏家窟。”

    这就是沙州最大的石窟!

    先前只是听说楼氏出资修凿了沙州最大的石窟,只是没见过,现下真正看见才明白最大的意思。

    整个门楼几乎与山崖同高,仰头也看不全,更数不清有几层。从下往上望去,雕梁画栋,丝毫不比宫里那些殿宇的差。

    米怀恩在前面引路,温声提醒她:“里面黑,您小心脚底下。”

    温蒖儿还沉浸在门楼修建得的独具匠心上,谁知一进门,通身贴金的大佛腿脚部分扑面而来,几乎占满了窟内整个地面。

    忍不住仰头去看,与窟顶一样高的坐佛垂眸凝视,那眼神悠远深邃,如泣如诉,正与温蒖儿的眼撞在一处。

    心上登时一震,温蒖儿先时只觉神佛离普通人太过遥远,如今冷不丁置身这大佛之下,尤其被那双普度众生的慈悲眼看着,身上忍不住都轻颤起来。

    “阿弥陀佛……”

    温蒖儿不知哪里冒出这一句,或许是虔诚,但更多的是惊叹!

    米怀恩熟练的点烛、焚香、跪拜。

    窟里很快亮起来,烛光照在大佛身上,通身金箔更显灿灿金光,映得温蒖儿脸上似也被镀上一层金色。

    环顾四壁,绚丽的壁画自甬道通向左右,最后连接天顶,色彩鲜艳,富丽无比。

    不愧沙州巨富!

    温蒖儿跟着先太后曹仙娥在宫里也是见过些市面的,贡品里纯金的金佛也有好几身,却远远比不上这一座的巨大宏伟;前朝天子曾在洛阳修建过的通天塔,虽高耸如云,却因多了匠气,远没有天然石窟中雕凿出一尊大佛来得震撼。

    这得花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温蒖儿还在兀自感慨,米怀恩拜完将大佛膝盖上头左右帷幔遮着的地方揭开,露出里面供着的排位来。从上至下三层摆放,全是上好的柏木,漆了黑漆,上头金箔描的字,肃穆又气派。

    “家主说,您看过这里便明白了。”

    米怀恩恭敬说完,将手里烛台递过来,倒退着出门去了:“您安心看,我在外头等您。”

    温蒖儿颔首接过来,她猜出几分,擎着烛台在众多牌位里寻找自己最熟悉的那座。

    故贺楼氏女则川之灵位。

    “阿娘?”温蒖儿轻轻唤了一声。

    紧接着便泪如泉涌,她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长这么大第一次叫娘。

    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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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家里也有母亲的牌位,可她每次祭拜时从来不敢多停留。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只知道嚷着找娘的时候阿耶会生气。

    后来入了宫,听先太后提过母亲楼氏的家族因谋逆被问罪,一家子死于大火,从此楼这个姓便成了禁忌。

    没想到在这边陲之地,居然有人为她修凿了这样富丽堂皇的家窟,还恢复她的名讳,叫她不再是不能提起的禁忌之人。

    抹去眼泪继续看,母亲牌位上头是故先考贺楼书弼之灵位、故先考贺楼之灵位、直至最上头最大的一个,写着故先王丘穆棱逊之灵位,左下角落得却不是楼氏的名字,而是孝孙穆九如。

    穆九如?

    深觉这个名字十分熟悉,温蒖儿又往下看,果真,在写着“故先妣丘穆棱含裳之灵位”的牌位上写着孝女穆九如。

    当今圣上是明妃的女儿?

    果然是她!

    温蒖儿心里腾地一惊:定国公主能登上大位凭的是当初出降漠北时的功绩和宁王女儿李云昭的身份,她竟这样大胆,将天下人都给骗了!

    若给那些功臣大人们知道她是漠北后裔的事实,看她还如何坐稳江山!

    想着就要奔出门去,快马回京都,当众揭开当今天子的身份之谜。

    米怀恩等在门口,毫不拦着,甚至见状交给她一匹快马:“您当心……”

    温蒖儿疑惑问他:“你们可知道当今圣上是漠北胡子的后人?”

    米怀恩坦然点头:“不止我,整个沙州都知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温蒖儿看他这副不在意的样子更加气愤,打马就要走,“一个胡子,怎配得坐上大位!”

    米怀恩颔首一笑:“我等本就是异族,在这沙州,甚至河西所居异族者,何止千万?”

    是了,他们又不是汉人,怎么会理解自己的愤怒?

    “驾!”

    温蒖儿不愿再争辩,打马便走。直奔出城往东而去,不知多少路途,前头隐隐约约显出一座城来。

    温蒖儿上前还未开口说话,守城的兵士便遥遥喊道:“楼家的人吗?”

    温蒖儿心里不肯承认,愠怒问:“你怎么知道?”

    守城的兵士已经跑出来两个牵马:“楼家的马都是漠北膘马,怎会不认识?”

    说完其中一个兵士指着马鞍上的标志喊:“头儿,这是楼家家主的马!”

    上头站着的那个一听,立马跑下来,亲自看过马鞍上的标志,又打量一番温蒖儿,恭敬问:“这位姑娘,你是楼家什么人?”

    温蒖儿也回头,看见马鞍上有个凸起的圆形标志,很像高耸的沙丘。

    楼氏手握着整个河西的生意,这些人认得也不足为奇,温蒖儿满不在乎道:“我不是楼家的人……”

    谁知还没说完,整个人便被掀于马下,为首的那个厉声问她:“说,你在哪偷的马!”

    温蒖儿摔得手臂酸麻,几乎失去知觉,但脖颈间那柄长刀更要人命,她便赶紧说了实话:“我,我是楼氏夫人的侄女。我姓温,不信可以去沙州问,问米怀恩……”

    长刀撤去,为首那个兵士蹲下身,打量一眼温蒖儿,问:“你就是温重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