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洪显斡旋,沈濯终于同意净土寺停滞的壁画重新开始绘制,许策喜得眉开眼笑,忍不住替师伯说了句好话:“这种事还得靠师伯,要是师父您啊,我们这辈子都画不了。”
洪忍无奈失笑,但也不得不承认。论经文、画壁画他都是个中高手,但要是论与这些达官贵人结交周旋,洪显是独一无二的人选。
洪忍也高兴,嘱咐道:“沐浴更衣,明日再去,勿要冲撞了菩萨。”
许策兴冲冲去经堂收拾东西,正撞上曹娓娓艰难扶着供桌练习行走,她的腿还没有好利索,就算有扶靠的地方仍是一次次摔倒。
可这姑娘不服输,摔倒了便爬起来,一遍又一遍,哪怕大汗淋漓浑身湿透也不停下。
许策在窗外站住,想进去帮忙又怕她尴尬,只好退回来,想着晚一些再去。
正这时候,外头传沈刺史来了,寺里一众急匆匆接出去。许策不肯去,又想知道他来做什么,悄悄溜到与待客的前院相连的月亮门那里听着。
沈濯发了好大的火:“我的人亲眼看见夫人往净土寺里来了,你告诉我没见过!私自藏匿夫人,你们该当何罪!”
洪显慌了,忙召集在寺里的所有人盘问,都说没见过。沈濯一一看过去,问:“不对吧大师,那日我看见过一个书生样年轻男人,怎么今日不见?”
洪忍忙回:“使君好记性,此人是我收的俗家弟子,明日开窟画画,我命他沐浴更衣斋戒去了,故而不在。”
沈濯却不管,盯住洪忍问:“哦,是吗?他住哪一间,我叫人去请!”
许策生怕他闯进经堂发现曹娓娓,毕竟这些日子已经发现些许曹娓娓的身份线索,只是未曾求证。
“不劳使君。”许策说着,整衣自月亮门后出来,拱手拜道,“蓝田举子许策,见过使君。”
许策是读书人,谈吐行止自有一股读书人的矜贵。沈濯看在眼里,恨在心上,想他再怎么钻营终究败在不曾读书上,如今朝廷的一应文书典籍都要专职的掌书记念给他听才行。
以前只做督尉,没有那么多公务倒还罢了。如今做了刺史,竟在这种事上处处掣肘,真是想起来就生气。
看见举子自居的许策更是生气,鼻子里哼道:“听说许相公心怀大志,要在三年后的大考上一举夺魁?”
这样明显的讽刺许策怎会听不出,只是今日只想早些打发了这个不速之客,只好装作听不懂,掉书袋道:“不错不错,吾每日攻读,不曾有一日懈怠。这般苦心定会高中,当然,使君若不信三年后自见分晓。”
又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家伙,沈濯只觉见得多了,冷哼一声道:“那便拭目以待了!现下人都到齐了?”
洪显忙上前圆场:“是,都到齐了。”
沈濯又将先前的话问了一遍,寺里众人都道不曾见过,气得沈濯喊了一人出来对质:“邹秉仁,出来!”
邹秉仁吃了几天牢饭,饿得眼窝深陷下去,面容也苍白潦草。听见呼唤,忙自后头上前来,压低了腰杆道:“刺史大人明鉴,小人今日出了刑狱便看见夫人乘坐马车往净土寺方向来了。如今找不到,别是叫人藏起来了吧……”
搞了半天是他作怪,许策本看在同乡份上去探望过他,奈何守卫不让进便作罢了。如今回来,不念寺里师父们收留的恩情,反而攀上沈濯,实在叫许策看不起他。
“邹兄,”许策记得他那日对刺史夫人的偏见,不由鄙夷;又碍于自己引荐他来,深觉看错了人,后悔道,“几日牢狱之灾也该学会谨言慎行了,以后千万别再胡乱说话。”
沈濯本就看不惯他,这话听在他耳朵里更像挑衅他,不由怒道:“一个书生,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了,在这沙州,还没有你教训别人的份!我看你行踪诡秘,说不定就是你藏匿夫人,来人,将此人带回府衙严加审问!”
这话没错,在沙州他就是最大的官,沙州纵然政教一起理事,如今御赐的金册一丢,佛事上没有主理之人,也就没人奈何得了他。
正要叫人拉扯许策,就听山门外有人急匆匆跑进来,跑得丢盔弃甲:“刺史,刺史……不好啦,蕃人打进来啦……蕃人……”
在场的人无不吓了一跳,东面几个州虽遭了蕃祸,可沙州城墙坚固无比,怎会被蕃人这般轻易攻破?
沈濯更是心惊,上次蕃人来犯还有公主和樊缨御敌,如今只剩下自己,他哪有那本事?且他自持沙州城墙坚固才未加人手守城,丢了沙州,他死一百回都不为过。
“你说什么!”狠狠抓住那报信的,沈濯还心存侥幸问,“你说什么?”
那人已经吓破了胆,尿了一□□,哭喊道:“蕃人,蕃人打进城了……”
沈濯嫌恶一丢,只得放弃幻想:“阿史那云!阿史那云!快,集结队伍,回城!”
出了山门便与长驱直入的敌人碰个正着,他还真认得,鼓起勇气喝问:“葛罗禄,你要做什么!沙洲乃我大周领地,你……”
话没说完,葛罗禄已经不耐烦冲他狠狠一马鞭,正抽在沈濯脸上,将他抽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脸颊登时皮开肉绽。
沈濯只觉疼得钻心,连话也说不出,剩下的人更加不敢多言。
葛罗禄扫视一眼,鄙夷问道:“大周的皇帝换成了女人,怎么大周的城池也这般软弱了吗?告诉你们皇帝,守城的那帮饭桶我已经帮她清理干净了,她若想要回沙州,亲自带兵来夺吧!”
说完看向人群,指着马鞭挑选道:“你们,谁去京都送信?我饶他不死……”
在场之人皆是愤愤,偏偏邹秉仁要往出窜,许策忙拉住他,警告道:“别去!”
哪知葛罗禄坐在马上看得远,早看见了,指着他二人问:“你两个说什么呢?出来说。”
许策也没见过蕃兵,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邹秉仁却记得刚才的话,挣脱许策的手便窜出去,跪在马前:“我愿去,我愿去送信……”
葛罗禄不理会,反饶有兴致看向许策,玩味道:“你怎么不去?”
许策虽是害怕,扔鼓足勇气道:“我只是个平民百姓,不认得皇帝,不,不知道去哪里送信……”
葛罗禄听完,又猛一鞭子抽在邹秉仁背上,狠狠问:“这么说,你认得皇帝?你晓得去哪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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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
邹秉仁疼得凄厉厉一声倒在地上,抽气道:“不,不晓得……”
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礼部侍郎,还是去年应试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哪里可能见过皇帝?
“这么说只有你见过?”葛罗禄下马,拿马鞭抬起沈濯的脸,左右观察道,“可有人买了你的人头,若是叫你去送信,我岂不是失信于人?再说,你这副鬼样子,你那公主还认得你吗,啊!哈哈哈……”
沈濯吓得屁都不敢放。
葛罗禄说完,起身在人群里游走起来,见都是生面孔,不由问道:“听说这净土寺来了位天仙一般的女住持,诸位师父不打算引见一番?”
和尚们没人敢答话,全都合掌默经。葛罗禄杀心骤起,捉过手边一位倒霉的小沙弥就抹了脖子,眼见他又要大开杀戒,急得许策忙回:“大德急病,半个月前已经回了京都,不在寺里。”
葛罗禄漫不经心擦着刀刃上的血迹,回头看向许策,眼里有些赞许:“你倒是个机灵人,不如你去送信吧?”
许策听说过蕃人的残忍,但眼见师父们年迈,又想到这满城百姓,下定决心道:“将军要我去送我不敢不去,只是这阖寺僧人和沙州百姓无辜,还望将军高抬贵手饶了他们吧。”
葛罗禄挑挑眉,示意手下人递给他一个封好泥的信笺,笑道:“当然,你们皇帝最是知道我心善,绝不会滥杀无辜。去吧,给你十天时间。十天后你若不回来,每超过一天,我就杀一个人,从你师父开始!”
说完一把扯住洪忍胡子,将他揪出人群。
许策立刻接过信笺揣进怀里,丝毫不敢耽误,骑了匹马就走。
葛罗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捻着洪忍的胡子笑道:“你这个小徒弟倒是有意思,你猜他十天时间能回来吗?”
洪忍不敢接话,只是忍着痛合掌祝祷。若他没猜错,许策出城便会被人截杀,按葛罗禄的残暴性子,送不送信的这些人都活不了。
只是沙州百姓无辜,洪忍经不住鼻子一酸,开口道:“施主既已不费吹灰之力占了沙州,何必枉增杀孽?左右百姓们逃不了,您就看在佛祖面上,饶了他们吧。阿弥陀佛……”
寺里僧人跟着他一起念诵阿弥陀佛,葛罗禄最不信这些,气得一横,生生将洪忍一把胡须扯了下来。
洪忍下巴顿时鲜血直流,葛罗禄犹觉不解恨,抽出刀来抵住沈濯脖颈,威胁道:“封锁城门,只许进不许出!再将城中所有人带到这儿来,我要训话!沙州今日易主,凡不听我命令者格杀勿论!”
沈濯本就是个软骨头,在沙州骄奢淫逸这些年更没有一丝骨气在,唯唯诺诺应了声,捂着脸传令去了。
葛罗禄大剌剌在净土寺门口坐了,挤出笑来问:“净土寺如今哪位师父当家?”
洪忍正要忍痛应声,洪显一把将他按住,自顾自出了列,立掌道:“净土寺如今是老衲暂管,施主有什么吩咐?”
葛罗禄打量他一眼,嗤笑道:“还是大师识大体,没什么别的,听说菩萨住的地方干净,叫你的人把禅堂收拾出一千间来,我这些弟兄好睡觉。”